许冰发来的地址就在她公司附近，是一家开在旧商场四楼的家常菜馆。
陆洵把白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又在项目群里确认了第二天交互图的会议时间，合上电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发现已经快七点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打车软件，又算了一下时间，晚高峰堵得厉害，陆洵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坐地铁。
楚岚昨天去找许冰，多半是问这两年她过得怎么样，她觉得陆洵不会说，便绕过她去找她身边的人，楚岚向来如此。
可许冰那句“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显然不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些。
陆洵点开了输入框，本想问得更清楚些，地铁刚好到站了，她又把手机放下。
到了商场，许冰已经在店里了，她选了靠墙的卡座，旁边就是出菜口，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经过，隔壁桌的小孩把勺子掉到了地上，她母亲弯腰去捡，又叫服务员重新拿了一把。
许冰见陆洵坐下，又把菜单递了过去：“先点菜吧。”
“你点。”
“那就还是老样子？”
陆洵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都可以。”
许冰点了三个菜，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开，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陆洵看着她，也没打算陪她慢慢绕：“楚岚昨天找你做什么？”
“问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应该不止这个吧？”
许冰看着她：“该说的都说了，比如高原反应、丢行李，还有你两年前旅行回来找她的那些事情。”
陆洵挑了挑眉，像是意料之中：“嗯，但这有什么好说的。”
“对你来说都过去了，但是对她来说，还没有。”
“所以呢？看你这样，指定还有点什么别的事。”
许冰捏着杯子，低着头，陆洵一直看着许冰，她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许冰这个样子明显在做思想搏斗，楚岚让她瞒着，她不想再接着瞒着，才会这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服务员先端来一盘凉菜，又把两副碗筷放到桌上，盘子占了大半张桌子，许冰往旁边移了移，等人走开，才说：“我还问她，要不要把远舟当年的事情告诉你，但是她不让我说。”
陆洵看着她：“什么事？她不让你说，那你今天还叫我来干嘛？”
许冰夹了一个黄瓜放进碗里，犹豫了很久，才说：“因为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现在还觉得你不需要知道。”
陆洵也跟着夹了菜，吃了起来。
“陆洵，有件事情我瞒了你两年。”
旁白你的出菜口叫了两遍桌号，声音有些嘈杂，陆洵还在咀嚼，嚼完后才缓缓道：“你说。”
“你那次旅行回来，不是发现楚岚从家里搬走了吗？”
“嗯。”
“你给我打电话的第二天，我去找过她。”
陆洵拿着筷子的手，缓缓放下，筷子碰着碗碟，发出了一些声音。
那天的事情陆洵记得很清楚，许冰当晚赶到家里时已经凌晨一点了，进门后先帮她把倒在玄关的行李箱扶起来，又陪她在客厅坐到天亮，陆洵那晚之后还问了许冰很多遍楚岚有没有找过她，许冰每次都说没有。
“在哪里找到的？”陆洵问。
“远舟的楼下。”
“你不是说没有见过她吗？”
许冰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传菜口：“见过一次，当时我没敢告诉你。”
陆洵看着她，过了一会，把眼镜摘下来，那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了回去，许冰知道这个是陆洵缓解情绪的习惯性动作之一。
“那天我给楚岚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直没接，然后我就在远舟楼下等，快十一点的时候才看见她出来，她的状态当时看起来特别差，身上还挂着远舟的工作牌，手里抱着一堆资料，我跑上去问她为什么搬走，为什么不回你消息，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呢？”
“后来我说，你已经准备去远舟找她了，她才把我拉到一边。”
许冰停了一下，似乎还在想到底该不该说。
“她说，远舟有一批AI产品的数据泄漏了，已经流到了竞品那边，具体是什么数据，她也没详细说，只说是用户对话和内部用的评测材料，那件事出现的时候，你刚提交离职申请，公司里有人说你已经去了竞品，薪资翻了几倍，也有人说你走之前带了一些东西出去。”
陆洵听了好一会，也没听懂。
热菜端了上来，砂锅底还在想，服务员提醒她们小心烫，又问米饭要不要现在上，她们两点点头。
“我没去竞品，当时状态太差了，我想休息。”陆洵说。
“我知道。”
“嗯，我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的。”
“你说过。”许冰低声说，“可远舟有些人不知道，楚岚说只有她知道你是真的想休息，没准备跳槽的。”
陆洵抬起眼：“嗯，所以呢？”
“远舟当时准备起诉你。”
陆洵一直看着许冰，等着许冰把话说完整。
许冰的声音放得越来越低：“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所有的时间都太巧合了，所以他们认为你把用户数据卖给了竞品，法务那边已经在整理诉讼材料，楚岚当时说她拦下来了，让我无论如何都叫你别回来，也让我和远舟跟你熟悉的人都别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砂锅里的汤还在往外冒着热气，许冰伸手把火调小了一格。
“她怎么拦的？”
“不知道。”
“远舟凭什么认定是我？同期离职的还有很多。”
“不知道，楚岚没说。”
“是谁把数据泄漏出去的？”
“楚岚也没说，只说让大家也瞒着你。”
陆洵又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问的都很快，语速也越来越快，许冰连着摇了好几次头，最后说：“不知道，我都问过，她说事情很复杂，没有查清楚，让你先别卷进来。”
“没查清楚，就准备起诉我？”
“她当时说的是，如果远舟真起诉你，事情一旦公开，就算以后能解释清楚，调查清楚，你也很难再做这行了，整个圈子就这么大点，一家龙头公司说你卖过用户数据，谁还敢接着让你碰数据和模型？”
陆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天还在和尚源核对用户数据和权限，过往几年做过的项目、开过的会、写过的产品方案，在此时都显得格外陌生。
离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工作，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累了，也以为是远舟最后那几个月接连被否定，她已经对这一行失去了兴趣，万万没想到离职休息了还要被贴上“倒卖用户数据”“商业间谍”类似的标签。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她问。
“应该是你辞职前后，具体的时间楚岚没提，所以我也不知道。”
“楚岚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是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去找她知道的。”
“两年前？”
“对。”
陆洵伸手去拿水杯，没有拿稳，杯子被碰倒了，谁沿着桌面流了来，直接滴在了她的长裤上。
许冰赶紧抽纸递过去，陆洵扶起杯子，先擦了擦桌面，等说不再往下滴了，又抽纸按在裤子上，她的动作很慢，脑袋里随着桌面上的水涌进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楚岚在评审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否掉她的方案，要求她交回项目权限，又在她递交离职申请的时候，楚岚一晚上没回家，一回来就质问为什么离职，她说她想出去走走，楚岚就坐在沙发上问她准备第一站去哪里。
楚岚明明什么都知道。
“你当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陆洵问。
许冰思考了很久：“楚岚说事情还没处理完，你一旦知道，一定会回来，她让我先陪你出去旅游一段时间，等她把问题解决好了，再亲自找你。”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当时以为最多几天，或者一两个月，却没想最后她直接再也没联系你，我后来也找过她，也没找着，她还了新的手机号。”许冰声音越说越小。
“那我呢？”
许冰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声誉、我的账号、我做过的项目，他们准备起诉的人是我，你们一个个都知道，都替她瞒着，最后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洵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邻桌的人转头看了一眼。
许冰的嘴唇动了动：“陆洵……”
“我回去找她的时候，你看着我给一个又一个人打电话，你明明见到她了，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单纯不想见我，你也知道远舟的人为什么躲着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搬家。”
“可你知道这件事。”陆洵把手里湿掉的纸巾攥成一团，“许冰，被怀疑的人是我，要不要面对远舟的人是我，也应该我自己解决，我又知情权，你们凭什么认为不告诉我才是对我好？”
许冰没有说话，餐厅还是很吵，出菜口还在叫好，邻桌的小孩趴在椅背上看着她们，随后被她妈妈抱了回去，服务员端来两碗米饭，察觉气氛不对，只把碗放在桌边便走了。
过了很久，许冰才说：“对不起。”
紧接着许冰又说：“我昨天本来没准备告诉你，我问楚岚，这件事还要瞒你多久，她说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必要知道。”
陆洵的手攥得更紧了：“她到现在还是这么说的？”
“是。”
“还说了什么吗？”
“她没再说了，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没见过远舟的那些材料，也不知道她后来到底怎么处理的，这些不是完整的真相，你可以怪我，但现在我觉得你有知道这些的权利。”
陆洵靠在椅背上，松开手里那张湿纸，桌上的菜几乎没动，砂锅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陆洵思考了一会后，拿起手机，扫了桌角的付款码。
许冰伸手拦了一下：“你还没吃饭。”
“吃不下了。”
“那我结账。”
“不用。”陆洵点进付款页面，“是我要吃的。”
她付完钱后，拿起旁边的包，许冰也跟着站了起来：“你现在去哪？”
“找楚岚。”
“我和你一起？”
“不用。”
陆洵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许冰。”
许冰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但以后关于我的事，别帮着楚岚瞒着我了。”
“好。”
陆洵转身往外走，商场中央的扶梯正在检修，她又绕到另一边去等直梯，晚饭时间，上下楼等人很多，第一趟电梯挤满了，她又接着等下一趟，顺便给楚岚发了消息。
【你在哪？】
楚岚几乎是秒回：【刚到家，怎么了？】
陆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打开打车软件叫了车，司机问她是不是赶时间，她说是，司机便换了另一条绕路但不堵车的路线。
车窗外的商铺一间接着一间往后退，陆洵靠着车窗，手里一直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楚岚后面又发来两条消息，问她是不是还在公司，要不要开车回去接她。
陆洵一条也没回，她怕她压不住现在的情绪，冲着楚岚发火，然后给楚岚继续保留隐瞒的余地。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陆洵走进单元门，电梯正好停在一楼，她按下楼层，又看到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镜甚至有些歪，她调整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后，径直走到了楚岚家门口。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便从里面拉开了，楚岚还穿着白天的那件衬衫，衣领一件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也解开了一边，头发还有些乱，手里握着手机，屏幕里是刚刚和陆洵的聊天页面。
看见陆洵，她先松了一口气，又换成了笑脸：“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远舟当年是不是准备起诉我？”陆洵开口一字一字蹦了出来。
楚岚握着门把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陆洵站在门外，没有给她避开视线的机会：“他们怀疑我把用户数据卖给了竞品，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