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打开自己家的门，扭头准备关门时，走廊的灯还亮着，楚岚站在对面，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看了一会，还是楚岚先低下了头。
“晚安。”楚岚说。
陆洵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她刚才告诉楚岚，那时候自己还爱她，其实没说，现在也还爱。
如果只是不甘心，她不会在楚岚喝醉后守一夜，也不会因为楚岚身后抱着她，就回家冲了那么久的澡，也不会在许冰说远舟准备起诉她时，最先想到楚岚当时应该怎么办。
她很爱楚岚，爱到两年过去了，看见她还会心里抽痛一下，身体还记得她靠近时到温度，父母提起岚岚时，也没法干脆告诉她们早已分手了的事实。
可陆洵不想在回到过去那种相处方式里。
以前楚岚给她买饭，知道她要出差帮她订票，知道她内向就帮她推掉产品组不必要的聚会，陆洵当时觉得这个就是被人真正放在心上，后来事情越来越大，楚岚限制她的产品权限，隔开远舟的调查，连被怀疑出售用户数据，这么大的罪名，楚岚也一并给她解决了。
当然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以前总觉得认识那么久了，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她不高兴就少说两句，难过也少说两句，或者是等楚岚问了再说，久而久之，楚岚没发现，她也不一样开口了。
陆洵站直了身体，把包放到玄关柜上，客厅没有开灯，窗外小区的路灯照了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很浅的光影，她听见对面关门和智能锁上锁的提示音。
她停在门边，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但没有按下去，这个时候回去，楚岚大概会以为她回答了现在还爱不爱的问题，楚岚也许会哭，也许会抱上来，可复合解决不了远舟的事情。
陆洵走到客厅那张开放式书桌前，打开桌上的台灯，从父母家带回来的照片还放在桌边的矮柜上，纸袋只合了一半，最上面那张是楚岚在山脚吃冰棍时拍的，阳光太量，她闭着眼睛，手里还拿着陆洵的帽子。
陆洵把照片往下压了压，关好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和“远舟科技 数据泄露”相关的资讯。
能搜出来的内容并不多，前几条是远舟近两年的产品动态，还有几篇内容差不多的融资新闻稿，陆洵又把时间限定到两年前，又换了“用户数据”“竞品”“信息安全”等关键词，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公开的官方通报。
这也在意料之中，如果事情没有走到报案和起诉的话，远舟不会主动过留下这样的公开记录。
陆洵想了想，又开始找远舟当时的产品更新、版本说明、隐私政策和对外采访。
旧官网已经改版过两次，很多链接点进去是错误页面，公众号里还能搜到一部分文章，标题和发布时间都在，正文里的图片却已经失效了，应用商店则是保留了版本更新的日期，具体内容大多写着“优化体验，修复已知问题”。
陆洵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按照日期保存能找到的页面截图，又把网址和搜索时间记到表格里，做了半个多小时，她看着表格东一块西一块的内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陶然。
陶然住在连城，比陆洵大三岁，是陆洵旅行时期认识的研发朋友，那时陆洵在连城待了将近三个月，期间临时加入了一家当地的数字导览项目，小团队只有四个人，陶然一个人管前端、服务端和部署，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修过办公室的路由器。
项目结束后两个人也一直保持联系，陆洵旅行途中电脑坏过一次，也是陶然远程帮忙把她电脑里的资料给抢救回来的。
现在已经十二点四十里，陆洵先发了一条消息：【小然，你睡了吗？】
陶然过了两分钟回复：【还没，线上有个接口抽风了，我在看。】
陆洵马上回复：【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具体价钱按照你合作的项目报价就好。】
陶然回得很快：【行，电话说，看要多久。】
陆洵马上给陶然打了电话。
陶然接起来时，另一边还有敲键盘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大事啊？我们陆神大半夜这么正式，我有点害怕。”
陆洵“切”了一声，接着说道：“我要查一家公司两年前的公开资料，我不能用我自己的IP查，需要你那边帮我查一下。”
“什么程度的查？”
“官网的历史页面，公开发布过的产品材料、隐私政策、应用版本记录，还有能查到的采访和公司公告，走合法合规的。”
陶然那边安静了一会：“行，先说好，公开网页和公开存档可以，让我进人家后台、撞账号、绕权限，或者找什么内部用户数据，这个不行。”
“不用。”陆洵说，“不要碰任何人的账号，我只要公开的内容，还有我合法留存的文件。”
“那可以，哪家公司？”
“远舟科技。”
陶然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什么？你以前工作的地方？”
“嗯。”
“出什么事了？”
陆洵看着浏览器那一排已经打不开的链接：“两年前，他们怀疑我把用户数据卖给竞品，还准备起诉我。”
电话好一会儿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很久，陶然才问：“那你卖了吗？我赌你没有。”
“没有。”
“行。”陶然没有再追问，“把你现在能找到的东西发我，旧站有公开快照的话，可以把页面版本恢复一部分，动态接口拿不到就算了，其余的非法路径我不碰。”
“我知道，合规就行，证据链这边需要合规，我自己的IP不能用，只能让你帮忙了，至于其余的我再找人帮忙。”
“你具体想找什么？”
“先把那段时间所有公开信息按照时间排出来，应用版本、对外功能更新、隐私政策、采访和管理层变动，能找到的都要，然后内部数据这些不用找，官网不会用的，后台链接地址我之前有，但这块不能碰，会查到你。”
“这些范围很大。”
“所以我才找你，你可是我的然神啊，神一般的存在。”
陶然笑了一声：“你有需要的时候，说话总是很好听，我很受用。”
“行，费用按照你的项目报价算。”
“先欠着吧，真要查出很多东西，我到时候再给你报工时。”陶然边敲键盘边说，“我给你做个归档脚本，每个页面保存原始链接、抓取时间、截图和正文哈希，以后如果页面改了，至少能知道前面的版本是什么。”
“可以。”
“你自己的旧电脑还在吗？”
“在我父母家。”
“不用乱删，也别随便把整块硬盘寄给别人，你先列一下里面有什么，工作邮件、日历、你自己写的一些项目记录，分清哪些是个人文件，哪些可能涉及公司或者用户数据，后面两种先不用传给我。”
陆洵拿起纸笔，把她说的几项都记了下来：“这个我周末回去看。”
“还有，你如果已经知道可能有纠纷，记得别动原文件，先备份，记录时间和哈希，不会的话等我远程。”
“明白。”
陶然想了想又问：“现在就要？”
“越快越好。”
“行，我把这个接口处理完就开始，明天给你一版目录，现在你先去睡觉。”
电话挂断后，陆洵把刚才整理的文件压缩好，发给陶然，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后，她又重新建了一张新表，把自己还记得的远舟项目流程逐项写了下来，两年不算很久，但具体的时间日期已经模糊了。
她记得权限被收回前，团队还在做多轮对话评测，也记得那是自己参与的最后一次评测，后面楚岚就让她停止接触后续所有的版本。
远舟当时使用的对话评测集，主要来自于用户和人工客服之间的沟通记录，客服系统先按照问题类型、处理结果和时间范围抽取会话，又让数据团队去掉姓名、手机号、订单编号、地址等能识别用户的信息，再把脱敏后的对话切分成样本，放进内部标注平台。
后台的标注人员会填写用户的意图、问题的类别、客服是否回答正确、用户的问题有没有被有效解决等标签。标注人员意见不一致的样本需要复核，每一批数据都应该对应原始会话范围、脱敏规则版本、标注任务、标注规则、样本量以及生成的时间，完成以后才会形成新的评测集版本。
陆洵那时能在内部平台查看所有的脱敏样本和评测结果，整批下载的权限是需要单独申请的，至少在她负责项目期间，产品经理是不能绕开审批直接把完整的评测集导出来。
她根据记忆在表格里列出五项目前缺失的东西：客服会话来源批次、脱敏任务记录、标注任务记录、评测集版本清单和访问导出日志。
全部写完已经一点五十里，她拿起手机，点开楚岚的聊天页面，发了一条消息：【我会查远舟当年的事情。】
不到半分钟，楚岚回复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猫OK的表情。
陆洵继续打字：【我这边会根据公开资料查，同时也会整理我自己留下的记录，你不用帮我做其他的处理，也不要接着阻拦我。】
聊天框上分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楚岚只回了：【好。】
陆洵想了想：【你那边所有直接涉及我的资料，可以先列个清单，不能给我的写明原因，你不想说的就写不想说。】
楚岚过了几分钟后才回复：【我明天开始整理，整理好之后先给你看目录，确认后再给你相关的附件。】
陆洵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想说自己刚才在玄关没有回答的那句话，打了三个字后，又全删了。
最后关了手机，继续整理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