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多番纠结后，还是只拿了包。
走到电梯口时，她又摸了一下侧袋，充电器、眼镜盒、蓝牙耳机都在，没什么落下的。
电梯从十七层下来，门打开，里面只有小何一个人，小何往旁边让了让，没问离职的事，只说：“外面又下雨了，一楼前台有伞可以借。”
“不用，谢谢，我今天带伞了。”
十六层到一层，异常的漫长，电梯的镜面照出两个人，小何低头看着手机，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快到一楼时，她才问：“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再说吧。”这句话说出口，陆洵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留下了那个杯子，自己明天真的还会来吗？
随即又补充道：“如果我明天没来，我桌上的杯子帮我收一下，到时我请你吃饭。”
电梯门打开了，陆洵快步走了出去，大楼外面的雨不大，风却比早上凉了不少，下班的人都挤在屋檐下开伞，网约车一辆一辆停在路边，和网约车停在一块的还有一辆红得显眼的保时捷911，保安拿着喇叭提醒司机不要久停，陆洵也没有多看，站在人群里把伞撑开，包带滑到手肘，她重新提好，走进雨里。
从公司到她现在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左右，晚高峰的车厢很挤，陆洵被人群推到门边，只能握着扶手站着，手机在手上震了两次，她没有拿出来。
到家已经七点多了，新租的房子不大，进门就是卫生间和开放式厨房，行李箱早上拎出来了，还放在餐桌旁，里面还留着几件没来得及挂起来的衣服。
陆洵脱掉被雨打湿的鞋，先去厨房烧水，手伸进放杯子的柜子里，摸了很久，只摸到一只普通的玻璃杯，这才想起保温杯还在公司。
她拍了拍脑袋，把玻璃杯拿了出来，放到水池边冲洗，水烧开时水蒸气一直往上冒，上面的抽油烟机很快蒙上了一层薄雾。
以前家里有很多杯子，大部分是楚岚买的，楚岚看到好看的就拿回来，自己又总忘记用，最后最常用的还是陆洵买的那只普通玻璃杯，后来房子搬空了，她打开橱柜，里面连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没擦干泛黄的水印。
陆洵把热水倒进洗好的玻璃杯，倒得太满，端起来时烫了一下手，又立刻把杯子放下，水沿着杯壁流到了台面上。
她盯着那水看了几秒，想起来之前楚岚总说她玻璃杯不能装烫水，容易炸，越想越烦，明明只是少拿了一只杯子，明天也未必会回去，非得留在那。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洵擦干台面，走到玄关拿起手机，前面两条都是工作软件的系统提醒，最后一条来自楚岚，楚岚用的是飞猫私聊，名字后面还带着六山科技的橙色认证标志。
【今天的事对不起，姜宁已经和我谈过了，你要走还是留下，都按你自己的意愿决定，我不会让任何人劝你，如果留下，以后工作上需要怎么回避，你可以直接提，我都配合。】
消息又弹出来一句【外面下雨，回去注意安全】
陆洵看完后，把屏幕按灭了。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鸡蛋、牛奶和前两天买的速冻水饺，等水开，水饺下进锅里后，她又把手机拿了起来，楚岚没有再发新消息。
陆洵点进输入框，打了句【你还在公司？】，看了几秒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确认楚岚有没有继续等在十七楼，没有别的意思，可问出去后，楚岚大概会顺着这句话说很多，比如到家了没有，吃了什么，再小心试探明天还会不会来。
那些话以前她们每天都会说，后来一句也没有，现在再捡起来，未免太难了些。
锅里的水扑出来，浇灭了一小圈火，陆洵放下手机，打开锅盖，关掉燃气，把水饺捞了出来，有两只煮破了，馅散在汤里，她没管，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对现在的她来说食物只是补充能量，好吃与否不再重要。
吃到一半，手指上的创口贴被热气熏得又翘起一角，她低头按住，想起楚岚站在电梯都掉的那滴眼泪，心里不由得更烦了。
陆洵不是没见过楚岚哭，恋爱时吵架会哭，第一次跟她回家见父母太紧张会哭，在床上也会因为太紧张掉几滴眼泪，甚至有次做饭切坏了陆洵新买的砧板，也会抱着她半真半假地掉几滴眼泪。
陆洵以前总是学着怎么哄她，给她擦脸，递水，手上的动作轻一点，嘴上的动作再柔和一点，或者什么都不说，让她靠一会就好了。
下午手已经本能得抬起来了，如果不是及时得停住，她大概还会像以前一样替楚岚擦眼泪，只是两年过去了，她居然还会因为楚岚哭就下意识伸手，这件事比楚岚没有提前告诉她更让她恼火。
陆洵把剩下的水饺吃完，碗洗干净，手机始终放在桌上，没有消息再发进来。
晚上十点多，她打开电脑，又把姜宁发来的资料看了一遍，随后又看了周芮发的产品文件，页面最下面还有几份近三个月的用户投诉，其中大部分都在客服入口难找，还有人误点活动后不知道怎么返回。
这些不难发现，难的是团队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架构，大家都有自己不能推翻原版本这样设计的理由。
陆洵拿出草稿纸，重新写了一遍明天可能要补的数据和解决方案，写到一半时，拿起手机，点开离职流程，确认和撤销按钮并排放着，点击撤销申请，有二次确认弹窗，居然还要写原因，陆洵暗暗吐槽了飞猫的产品经理和研发。
她放下手机，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先去卫生间洗澡。
这一晚陆洵睡得并不好，雨点断断续续得落在空调外机上，声音不大，却总能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响起来，半夜醒过一次，她下意识摸了摸床的另一边，摸到一片凉的床单，才翻身把被子拉高。
第二天一早，她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一边洗漱，一边听闹钟播的新闻内容，洗漱完，新闻也差不多听完了，然后换好衣服，把充电器重新放进包里，走进玄关时，突然想起伞还在阳台上晾着，又跑去阳台把伞收起来。
九点差十分，她刷临时卡走进了六山。
办公室刚开灯不久，空气里还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周芮已经到了，在工位上吃着面包，看见陆洵，拿着面包的手停在半空。
“你来了。”
“嗯。”
陆洵走到自己的位置，保温杯还在显示器旁边，和她昨天放下时一样，杯子旁边多了一张便签，是小何写的：保洁问了，没动。
她把便签撕下来收进抽屉，又从包里拿出电脑和充电器，一样样放回去。
周芮把最后一口面板咽下去：“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发你了。”
陆洵打开电脑：“十点过，先把产品和研发都叫上，开个小会。”
周芮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留下了？”
“暂时。”
陆洵登陆飞猫系统，没有先点开周芮的数据，而是点进离职申请，在撤销原因后写下“相关利益冲突需补充回避”，但没有点提交。
九点一过，她给姜宁发了条消息：【现在方便聊吗？需要楚岚也在场。】
姜宁很快回了会议室号码。
会议室在十六层最里面，百叶窗没拉，外面的人经过时可以清晰得看见里面，姜宁先到了，桌上放着已经重新整理过的回避文件。
“想好了？”她问。
“嗯，我可以留下，但我有几个条件。”
姜宁点头：“行，你说。”
门在这时被推开，楚岚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换了件浅色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眼睛还有些肿，应该是早上用冷水敷过，眼尾还有些红。
陆洵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楚岚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你找我？”
陆洵本来应该觉得轻松，却又有些不舒服，很快她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翻开面前的文件：“我决定撤回离职申请。”
楚岚一下抬起头，椅子也跟着往前挪了半寸：“真的？”
姜宁看了她一眼，楚岚又立刻坐了回去，恢复了平静：“你继续说。”
“我留下是因为招聘没有问题，岗位也很适合我。”陆洵看了一眼楚岚，“和你没有关系。”
楚岚脸上刚出现的那点笑又缓缓收了回去：“我知道。”
她答应得太快，陆洵完全没有想到，其实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关系，她想知道楚岚为什么会消失，想看看楚岚把公司做到今天，准备怎么解释那两年，但陆洵还不想把这些说出来。
“第一，我的汇报、绩效、薪酬和晋升完全都由姜宁负责，涉及产品方向的分歧，如果需要你以CEO的身份决定，需要留下书面记录，并且有姜宁或者董事会成员在场。”
“可以。”楚岚点点头。
“第二，在公司只能用工作称呼，也不要向其他人暗示我们之间的私人关系。”
楚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好。”
“第三，不要碰我，工作以外不要等我，跟着我，也不要用其他人的名义安排我做什么。”
楚岚低下头，过了两秒后才说：“好。”
陆洵看着楚岚，她原以为楚岚至少会问一句，工作以外是不是永远不能联系，或者像过去一样先答应，再等没人的时候再慢慢磨她，可楚岚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听着。
陆洵心里那股撑了一晚上都气没有散，反而在这时朝着脑门顶了一下：“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楚岚抬起眼：“你现在想听吗？”
陆洵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等楚岚等得太久了，等到后来连为什么等都不愿承认。
楚岚的眼睛还是红的，显得眼下的泪痣更深更魅惑：“如果你想听，我就说，如果你不想，我就先按你说的做。”
陆洵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想。”
楚岚点点头：“那等你想听的时候再来问我。”
姜宁把文件朝中间推了推：“这三点我会让法务补进回避安排里，今天下班前给你们确认，私人接触这一项不属于劳动制度，我也会作为管理要求单独跟楚岚确认。”
“可以。”陆洵说。
楚岚也答“好”。
谈话结束后，姜宁先出去接电话，楚岚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她回国头，看了一眼陆洵贴着创口贴的手：“昨天划得挺深，记得消毒。”
陆洵低头看了一眼：“我知道。”
楚岚站了片刻，把门来开：“那我先上楼。”
“嗯。”
门关上以后，陆洵仍坐在原位，透明玻璃外，楚岚沿着工位中间的过道往电梯走去，路上有人叫住她问事情，她停下来听了几句，很快恢复成平时工作的样子。
陆洵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按下了撤销申请，系统弹出提示，问她是否确认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她点了确认。
回到工位时，十点的会议已经快开始了，周芮抱着电脑站在过道里等她，研发中心的人也陆续往会议室走。
陆洵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茶水间，把里面放了一天的水倒掉，冲过杯子后，又接了半杯温水，拧紧盖子。
看向咖啡机时，刚到一袋熟悉的咖啡豆，是两年前陆洵最爱的那一款。
陆洵收回目光，快步朝会议室走去。
周芮看见她过来，把门撑住：“既然你留下，那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
“可以。”陆洵把电脑和保温杯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等会人齐了就可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