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问过她了。”陆洵说道。
姜宁看着她，身体往椅子上靠了靠：“她没有说？”
“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
陆洵看着窗外的高架桥，上面的车排成一条长线，雨后的路面还在反光，一辆白色的货车拐进匝道，很快又被旁边的绿化带挡住。
姜宁拿回桌上的鼠标，在文件夹里又翻了翻，点开一封内部邮件：“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公司这边留有记录的部分，五天前，按照流程，最终录用名单确认后，我会把到岗信息同步发到总经办，楚岚在那天下午看过名单。”
陆洵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五天前？”
“对。”
姜宁把邮件放大，右上角清楚得标着发送时间，收件人一栏里有楚岚的名字，下面的已读记录中显示，她在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时就已经点开。
陆洵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五天不算长，但足够打一通电话，发一条消息，或者让人事在入职前说一句，楚岚什么也没做。
她让这五天安安静静的过去，等签完合同，坐上地铁，办好入职手续，把电脑、保温杯摆上工位，再从后面抱住她，说什么视察，真是可笑。
“她看过以后说了什么？”陆洵问。
“她当晚给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回避说明，确认不参与你的录用，定薪和试用期考核。”
“还有呢？”
姜宁想了一下：“当时我还问她，要不要在你入职前就主动跟你说，她说她会亲自和你说的。”
陆洵扯了扯嘴角：“所以是今天当面说？”
“她没告诉我具体准备怎么说。”
“但你同意了？”
“是。”
姜宁在邮件里翻了翻，把那份回避说明一并打开：“招聘流程本身没有被她干预，这一点我可以确认，但公司知道你们的关系，也知道她已经看过名单，却没有在你签约前提前说明，这个确实是流程问题。”
陆洵往下看了看，回避说明写得很正式，列明楚岚不得参与她的薪酬、绩效、晋升和劳动关系处理，也不得单独决定产品负责人的任免，文件末尾有楚岚的电子签名，签署时间和名单邮件是同一天。
陆洵笑了笑，她还是很清楚怎么在制度上避嫌，偏偏放到自己这，又觉得不需要提前说明。
陆洵把页面往上滑了一点：“这份也可以发给我吗？”
“可以，但涉及其他人的部分我需要隐去。”
“好。”
姜宁关掉文件：“你刚才问她什么时候知道，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影响招聘结果，还是想确认她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你？”
“都有。”
“那现在第一个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
陆洵点了一下头，她怀疑楚岚安排录用，把自己塞进六山，这个判断是错的，这个结果本该让人轻松，可偏偏没有，招聘是真的，岗位是真的，在面试中得到的认可也是真的，这样以来便不能因为楚岚，干脆地把这份工作推开。
剩下的那个问题更私人，也更熟悉，楚岚又以“为她好”的名义，擅自帮她做决定。
“离职申请我这边会先让人事暂停处理。”姜宁说，“你可以今天给答复，也可以明天再给，这个是公司的问题，不会用合同要求你留下。”
“我没有要求暂停处理。”
“所以我才问你。”
陆洵抬头看她。
姜宁当着她的面给小何发了消息，没有多写什么，只说离职流程等员工本人确认。
发完消息后，姜宁抬起头：“还有一件事，楚岚刚才的行为不合适，我会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和她谈，不会让她私下处理。”
“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
“现在也和你有关系。”
陆洵没有反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姜宁的办公室，十七层的走廊仍旧很安静，刚才开会的人已经散了，最大那间会议室的门敞开着，桌上的咖啡杯也被收进了纸箱，几份融资材料放在碎纸机旁边，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另一端过来，陆洵侧身让了让。
刚到电梯口，就看见楚岚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等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还有几条没回复的工作消息，看见陆洵过来，又很快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陆洵走到她的面前：“五天前。”
楚岚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姜宁都告诉你了？”
“她给我看了邮件。”
楚岚低下头：“嗯，是五天前。”
“所以你有五天的时间。”
“我知道，我就是……”
陆洵打断了她说话，眼睛盯着她：“这五天，你一次都没想过要先告诉我？”
“想过？”
“然后呢？”
楚岚握住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擦：“我存了你的新号码，也写过消息。”
“没发。”
“没发。”
电梯在下面一层停住，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七，门打开后，里面站着两个抱着电脑的员工，看见楚岚和陆洵堵在门口，表情都有些尴尬。
楚岚看了看：“你们先下去。”
两个人点点头，电梯门又缓缓关上。
陆洵没有跟着进电梯，等电梯门完全关上后，缓缓问道：“为什么不发？”
楚岚看着已经合上的电梯门：“我怕你知道我在六山，就不会来了。”
说完，便低下头，一滴水刚好滴在她亮面的黑色高跟鞋上。
陆洵看到了那滴水，手抬了起来，又缓缓放下，背过身去：“可你明明知道我可能不愿意，还是决定不告诉我，不是吗？”
“我没有想骗你。”楚岚的声音有些哽咽，虽是极力隐藏着，但还是能听出点哭腔，“你的录用真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个岗位也非常适合你，就算今天我不在公司，你来六山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可你在。”
楚岚没来声音，依旧低头看着地面。
“你是CEO，我是产品负责人，你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可以等我来了再说，可是真正要承担这些问题和麻烦的人不是你。”
“我把所有和产品相关的工作权限都给了姜宁，你直接向她汇报。”
陆洵自嘲地笑了笑：“你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帮我想好所有东西，从来不问我到底愿不愿意。”
楚岚愣住，走廊尽头的门开了，有人出来接电话，看见她们有又转去了另一边，十七楼明明比楼下更安静，但所有的小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岚张了张嘴：“对不起。”
“你今天已经说过了。”
“刚才道歉是因为抱你，现在是因为我没提前告诉你这件事。”
她分得很清楚，陆洵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以前楚岚道歉，总喜欢一边抱着她一边说，声音会放得很软很软，再把脸埋在她的肩上，陆洵多数时候会拍两下她的后背，告诉她下次不要再这样。
陆洵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下楼。”
楚岚抬手擦了擦眼泪，看向陆洵的背影，伸手按了电梯。
电梯上来以后，陆洵走了进去，楚岚没有跟着进，在电梯门合上前问了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陆洵抬起眼，对上她那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我还没想好。”
门在两个人中间关上。
回到十六层时，陆洵看了一眼手表，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
办公室里的人少了一些，几间会议室都有人在开会，周芮不在工位上，桌上放着一张写满修改意见的流程图，早上那杯一直没喝的豆浆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
陆洵回到自己的位置，桌面几乎被她收空，包还放在椅子上。
小何很快发来信息，告诉她离职申请已经暂停，明天上午十点前都可以确认或者撤销，紧接着，姜宁也把已经隐去其他人信息的招聘记录和回避说明发到了她的邮箱。
陆洵坐下，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每一项都很清楚，四轮面试、每一次评分、录用审批全部都和楚岚无关。
她关掉文件，又打开周芮上午发来的旧需求资料，只是看看，陆洵这样告诉自己。
页面还是中午讨论过的问题，首页入口太多，客服路径太深，几个运营活动又互相抢位置，她看了十几分钟，在笔记本上记下三个需要补充数据的地方，写完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小何放在桌面上的笔。
周芮回来时，看她还坐在工位上，脚步慢了一点：“怎么样，你还走吗？”
“离职流程暂时停到明天。”
“那下午的会？”
陆洵看了一眼时间：“今天不开了，你把现在的埋点数据和路径，以及用户的反馈整理一份，明早发我。”
周芮看着她，疑惑道：“明早？”
“嗯，如果我没来，你就不用发了。”
“哦。”
周芮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过了几分钟，陆洵听见她开始敲键盘，电脑副屏也出现了一些图表。
快到下班时间了，外面的天又暗了一点，空调终于被行政调高了几度，陆洵坐在风口下面，反而觉得手心有些发热。
她关掉电脑，把小何留下的笔放到桌面上，拿起包准备离开，保温杯就放在显示器旁边，陆洵伸手拿了起来，又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