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楚岚回答的很快。
陆洵看着她，没有说话。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一把空椅子经过，椅轮子经过地面的接缝发出了两声轻响，那人本来还想往里面看，发现陆洵正对着玻璃，很快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楚岚又把矿泉水瓶上拿了过来，在手上把玩着：“你的简历、面试和录用我都没有参与，薪资也不是我定的，这个岗位的招聘一直以来都是姜宁在负责。”
“我只知道你不管招聘。”
“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产品负责人的招聘，初创公司的CEO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楚岚停了一下：“六山虽然是初创，但有自己的流程。”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情。”
陆洵不喜欢人答非所问，用一个看似正确的答案掩盖真正的答案，尤其这个人还是楚岚。
她刚才一家问过楚岚什么时候知道，楚岚不答，现在又说流程没有问题，这两个拼合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
楚岚坐在对面看着陆洵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压进掌心：“我没有安排你进来，也没让任何人给你方便，走后门，这个你不用担心。”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
“你知道我今天入职，我的简历上就有我的联系方式，你也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楚岚抬头看着她。
空调还在往下送风，百叶窗的拉绳被吹得轻轻敲着玻璃。
陆洵早上进公司的时候，还觉得这里冷气开得太足，但现在已经是没有什么感觉了，手指上的创口贴有些松了，她低头把边角重新按紧：“楚岚，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和我说的。”
“我想……等你来了，再当面和你说。”
话说出口后，楚岚自己都先愣了一下。
陆洵扯了扯嘴角，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解释，但实际上又回答了她最在意的事情，楚岚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担任产品负责人的职务，什么都知道，却自作主张什么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了。
又是这样。
以前工作上遇到任何风险，楚岚都会站起来说有些事不能告诉她，后来要搬走，楚岚也没有问过她要怎么办，也没有给任何的解释，现在又是这样。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签了合同，来了公司就不会走了？这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我没这么想。”楚岚的声音小了很多。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楚岚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陆洵等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需求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算了。”
楚岚也跟着起身：“陆洵，你听我说完。”
“你想说的时候没说，现在又急什么？”
“那工作呢？”
陆洵握住门把手，回头看她：“我会按照流程办理离职。”
楚岚的脸色马上变了，音量提高了很多：“你才刚来。”
“合同刚签，系统权限也没有开全，交接起来比较简单。”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岚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扣着手指。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洵看着她这样，一时有些心软，是本能的，她总是本能地心疼她。
楚岚往前走了一步，又在离她还有一张椅子的距离时停下：“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份工作。”
陆洵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似乎在两年前也听到过。
两年前她说要离开远舟的时候，楚岚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楚岚站在玄关，外套也没脱，钥匙也没放，问她是不是一定要离职。陆洵当时没有解释，自顾自把已经打印好的离职申请放进包里。
现在，还是一样，话也没差多少。
“我离职是因为这家公司没有在入职前向我披露过可能会涉及的利益冲突。”陆洵说道，“你是CEO，我是产品负责人，我们以前交往过，也长期住在一起，这种私人关系会影响汇报、影响决策和团队判断，另外你说这层关系没有影响录用，我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楚岚还想在说什么，陆洵没有给她机会，接着说道：“还有，你刚刚在全公司面前抱我，喊我老婆，已经证明私人关系会影响工作。”
楚岚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陆洵拉开会议室的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全部涌了过来，键盘声、电话声、讨论需求，还有咖啡机磨咖啡豆的声音，离会议室最近的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看起来很忙。
陆洵没有看她们，拿着需求表，用手机在飞猫发送了个离职申请，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周芮在工位上等她，看她过来迅速把屏幕切换成下午要讲的流程图，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楚岚没有跟过来。
周芮指了指自己合上的电脑，问：“现在开始吗？”
陆洵把需求表放到桌上：“先暂停吧。”
“要多久？”
“今天可能开不了。”
周芮皱了皱眉：“那明天？”
陆洵没有马上回答，把早上一件件摆好的东西，又在一一收回包里，她原本以为这些东西至少会在这里放上一段时间。
桌面上的东西收完后，陆洵弯腰拔掉充电器，绕好后放回到包里：“我准备离职，已经提申请了。”
周芮愣住了，不远处敲着键盘的声音也突然断了。
“因为刚才那件事？”周芮问。
“不完全是。”
“你们到底……”周芮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大概觉得第一天见面就问同事和CEO的私人关系不太合适，转身把自己的电脑又重新打开：“那我先不约明天的会，你确定以后告诉我，我好重新安排。”
“好，抱歉。”
“跟我不用道歉。”周芮说，“就是研发那边估计又要骂人了，这个我会去解释的。”
她又把电脑合上，抱着电脑走开了，估计是去找研发交代去了。
陆洵看了她一眼，继续收东西。
上午签好的合同还在人事那里，门禁卡刚拍完照片，甚至没来得及拿到正式卡，退出公司群、项目群、撤销系统的权限申请、撤销下午会议，这些事情算下来并不算多，也不算麻烦。
陆洵打开邮箱，刚刚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现在还需要再写过离职邮件，收件人填到一半，看见小何快步从过道另一头走过来，看样子应该是用跑的，停下时还喘了两口气。
“陆洵，姜总想和你聊一下。”
“现在？”
“对，她在十七楼。”
小何看着陆洵已经差不多收完的桌面，又小声补充道：“我刚才收到你的离职申请了，你真的要……”
陆洵点点头：“走吧。”
她把电脑锁屏，保温杯还没放进包里，仍放在显示器旁边。
走到电梯口时，楚岚已经从会议室里出来了，她看见陆洵，脚步停了停：“你去找姜宁？”
“嗯。”
“我和你一起。”
“不用。”
“招聘的事情，我也可以解释。”
陆洵按下电梯按钮：“你已经解释过了。”
电梯门打开，小何先进去，陆洵随后跟上，门合拢前，她看见楚岚还站在原地，背后是那间会议室。
电梯只上了一层，十七层要比楼下安静许多，走廊铺着灰色地毯，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靠外的一排是会议室，几乎都亮着预约灯，最大的一间会议室还留着没收走的咖啡杯和融资材料。
小何刷卡带她穿过门禁，又在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敲了两下门：“姜总，陆洵来了。”
“请进。”
姜宁已经关掉了视频会议，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看了眼陆洵的表情，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得太意外。
“坐。”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座位，“喝水吗？”
“不用，谢谢。”
陆洵坐在办公桌对面，这里的空调温度比十六层的更高一些，窗户外面还能看见雨后没有散完的云和环形高架桥。
姜宁把手边的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的面前：“你觉得这个录用是楚岚安排的？”
“怀疑。”
“合理。”
姜宁点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将屏幕转给陆洵：“这是这个岗位从立项到发出录用通知的全部记录，岗位预算由董事会审批，简历初筛是人事部和外部招聘顾问做的，前两轮面试用的是统一的评分表，第三轮是产品和研发联合面试，最后一轮则是由我负责。”
文件按日期排列，每一项后面都有标记总经办人和修改日期。
陆洵往下看，看见了自己的简历编号，前两轮材料里是没有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只保留了工作经历、项目情况。每位面试官单独提交评分，提交后不能修改。
她点开其中的一份，里面甚至还保留了面试官对她“沟通风格偏慢，管理风格有待确认”的评价。
“这份评价其实不算好看。”姜宁说，“没必要为了骗你，临时补进来。”
“系统记录可以导出吗？”
“可以。”
姜宁把操作日志和审批流程一并打开，薪资区间在陆洵投递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最终的数字由人事根据职级方案计算，录用通知和审批人是姜宁和一名董事会成员，楚岚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评分、修改和审批记录里。
陆洵一页页往下看，她看得很慢，姜宁也没有催，办公室里只剩鼠标滚动的轻响，过了一会儿，外面的会议室有人散会，几句交谈隔着门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为什么产品负责人不由CEO面试？”陆洵问。
“六期早期的产品决策太依赖楚岚，董事会一直要求把这部分权力拆开。”姜宁说，“这次招聘从岗位设计开始，就明确由独立流程完成，你的绩效和薪酬也不能由她单独决定。”
“她和我的关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宁停了一下：“公司成立的时候。”
陆洵抬起眼，姜宁继续说道：“我没在面试中提，是觉得它不应该不会影响对你专业能力的判断，现在看来，应该在你签合同之前就跟你说的，这部分是公司的问题，我会负责。”
陆洵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件推了回去。
“我可以把这些发给你。”姜宁说，“你也可以去找法务核验原始记录，离职申请我这边不会拦，但我希望你确认自己是因为不能接受这里的工作安排离开，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招聘操纵。”
陆洵没有回答。
她想起楼下那堆旧需求材料，也想起周芮说研发可能要骂人，早上听产品组讨论时，也是真的想过怎么梳理，怎么迭代，并不只是为了拿一份工资。
可楚岚确实在这里，也确实早就知道她会来。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何发来的流程提醒，问她是否确认提交离职申请。
陆洵没有点确认，也没有点撤销，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既然招聘从头到尾都和楚岚无关，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要入职的？”
姜宁看了她片刻：“这不是我这边招聘流程的问题，或许你得自己去问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