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欢迎你来，这公司没有老婆真不行。”

楚岚的声音落在陆洵耳边，和以前一眼，带着一点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手还收紧了些。

陆洵身体很是僵硬，这拥抱太熟悉了，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被她这样抱过，以前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楚岚下班回来也会这样贴上来，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先抱一会儿，再开始说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陆洵嫌她挡路，通常会手肘轻轻推一下，让她先去洗手。

两年过去了，这身体竟还记得。

打印机还在工作，一张接一张地往外吐纸，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刚才还在说话的人停了，有人站在工位旁，有人端着水杯，视线落在她们身上，又很快移开。

陆洵的手指还在往外洇血，血珠已经蹭到了需求表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开口说道：“楚岚，松手。”

楚岚的手僵了一下：“老婆……”

“松手。”陆洵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

楚岚终于还是慢慢放开了她。

怀抱退去后，后背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楚岚的温度，陆洵往打印机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这才转过身，真正看清楚了楚岚。

楚岚比两年前更瘦一些，头发也剪短了，刚到肩膀，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胸前挂着六山科技的工作牌，工作牌姓名下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创始人兼CEO。

陆洵在那几个字停留了几秒，抬起眼，楚岚还是那张很容易被人记住的脸，眉眼明媚，站在人群里总显得有些扎眼，只是现在不说话时，比以前多了点让人不太敢随便靠近的气势。

可她刚才抱上来的动作又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仿佛那两年的事从没发生过。

楚岚也在看她，从脸看到头发，又落到她握着文件的手上，她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散去，眼睛却有些红。

“你手怎么了？”她伸手就要去碰。

陆洵的手往后收了一下，楚岚的动作停在半空，几秒后才放下。

“纸划的。”陆洵说。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拿纸的时候总不注意纸会割……”

“是你从背后抱我的时候割的。”

楚岚没说完的话卡住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呼了口气，又立刻用咳嗽盖了过去。

陆洵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刚才碰面会上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电脑，一动不动。

周芮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下午开会要过的旧需求资料，神情上有明显的疑惑。

小何更是站在原地，连手里的工牌都已经垂到了地上。

楚岚这时才想起来周围还有人，朝四周看了一圈，脸上的神情迅速收拾好，只剩下一点不自然：“没什么事，大家继续工作。”

办公室又重新有了声音，键盘声陆陆续续响了起来，接着是椅子挪动和饮水机接水的声音，只是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刚才快了一点，显然都还没有从那句“老婆”里缓过来。

陆洵把沾了血的需求表折了一角，免得蹭到其他纸。

小何反应过来，赶紧说道：“陆老…陆洵，你先按一下伤口，我去找创口贴。”

“谢谢。”

小何快步往茶水间走。

楚岚站在她面前，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嘴唇动了几次，最后都会找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

“你头发长了。”

陆洵看着她：“两年了。”

楚岚安静下来。

两年了，这三个字可以有很多意思，头发会长，号码会换，住处会变，人也可以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迅速从一段关系里完全消失。

陆洵没有继续解释。

小何很快拿了创口贴回来，还带了一根棉签和一小瓶碘伏，陆洵把文件放到打印机上，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楚岚一直看着她，等她把创口贴贴好，才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不方便。”陆洵拒绝得很干脆。

“十分钟就好。”

“现在是工作时间。”

“那正好聊工作。”楚岚接得很快，“你今天入职，我们本来就是要对接工作的。”

陆洵看了她片刻，楚岚以前也这样，明明想说私事，会先找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把人留下后再慢慢绕回去。

陆洵过去很少拆穿她，觉得多花十分钟等等，看她到底想说什么，久了后，楚岚大概以为只要理由足够合理，就可以避开前面的询问，说自己想说的。

“可以。”陆洵说，“但只聊工作。”

楚岚马上点头：“好，只聊工作。”

十六层的会议室都是透明玻璃，楚岚带着她往里走，路过周芮身边时停了一下：“今天下午的产品梳理按照原计划进行，不用等我。”

周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洵，心想，这不是最重要的人被你叫走了？表面上还是应了声“好”。

两人进了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屋里只有一张长桌和六把椅子，白板上还留着上午开会写的内容，空调风口就在门上门，门关起来后，风声更明显了。

楚岚伸手就要去拉百叶窗。

“不用关。”陆洵阻止道。

楚岚回头看她。

“聊工作，没有什么需要避开人的。”

楚岚握着拉绳停了几秒，松开手：“好。”

陆洵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把那张被血弄脏的需求表放在桌上，又取下眼镜擦了擦。

楚岚则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不太好听的声音。

以前开会时，楚岚总喜欢坐在陆洵旁边，有时离得太近，桌下位置不够，楚岚膝盖碰过来了，也不肯往旁边挪半步，后来她升了职，位置换到了长桌前面，两个人隔得越来越远。

现在，他们中间又隔着一整张桌子。

陆洵重新戴上眼镜：“你是六山科技的CEO？”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司成立以后就是。”

“为什么公开资料几乎没有看到你。”

楚岚顿了顿：“因为公司前期一直在做研发，外面的事情一直都是姜宁负责，她比我更适合应付媒体和投资机构，我只需要参加融资会议就好。”

“所以你今天上午都在十七楼？”

“对，在开融资会。”

“所以你知道我今天入职。”

楚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那瓶水，拧了拧瓶盖，又把瓶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这是她以前被问到不想问答的问题时常有的动作，先碰一下手里的东西，脑子在不停思考，思考完，手里的东西也就停了。

陆洵看见了，一直等着，想看楚岚什么时候能想完，就像以前做产品访谈一样，对方沉默，那就静静等着。

只是以前面对楚岚时，总是会更心软些，楚岚不想说，她便不问，楚岚说没想好，她便给她时间。她以为亲密关系总是要给彼此留些余地和空间，后来才发现，留下的余地和空间太多，变成了一个结。

楚岚犹豫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说：“我知道。”

陆洵手里转着的戒指停了停：“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洵，我先不说这个。”楚岚望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海城的？”

“一周前。”

“住在哪里？”

“和工作无关。”

楚岚抿了抿嘴：“那你这些年…”

“也和工作无关。”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陆洵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戒指，答得很快。

旅行的时候有过发烧、迷路、行李丢失和买不到返程票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跟民宿老板解释证件问题，一个人拖着坏掉的行李箱走了很长的路。

突然没有消息，突然打不上电话，回来找只看到一封信，家也搬空了，陆洵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结果都没打听到楚岚在哪。

好与不好的现在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再问，有些晚了。

楚岚低声道：“你换号码了。”

“嗯。”

“什么时候换的？”

“旧号码注销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洵看了她两秒，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楚岚一时没说话。

外面有人经过会议室，怀里还抱着一摞快递盒，透明玻璃挡不住全部的声音，胶带撕开的动静断断续续传进来，那人往里面看了一眼，对上楚岚的目光，很快就走开了。

陆洵把桌上的需求表理平，再翻个面，盖住上面的血点。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楚岚问。

“没有。”

“你有。”

“楚总。”陆洵抬起头，“我想我不需要跟你汇报我的个人情绪。”

这个称呼明显让楚岚愣了一下。

以前在远舟，陆洵也喊过她楚总，公开场合、项目评审、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一直分得很清楚。回到家后，楚岚偶尔会因为这个称呼闹她，非要她再叫一声才肯去洗澡。

现在同样的两给，从陆洵口中再说出来，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味道了。

楚岚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压了压：“你不用这么喊我。”

“公司里不这样叫，那要怎么叫？”

“叫名字就行。”

“你刚才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楚岚的脸色白了一点。

陆洵继续道：“我们两年前已经分手了，也有两年没有正常联系过，刚才的称呼和接触明显不合适，尤其这是在公司。”

“我只是看见你，一时间……”

“我知道。”陆洵打断她，“所以现在还是说明白比较好。”

楚岚看着她，眼里那点红更加明显了，她像是想笑一下，把气氛带过去，嘴角刚动又停住了：“对不起。”

陆洵没结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太久了，曾经连一句解释都等不到，如今楚岚就坐在对面，低声说着对不起，反而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放在两年前太迟，用在刚才那个拥抱上又太轻。

于是她把桌上的需求表拿了起来：“现在工作对接完了吗？”

楚岚抬眼：“你要走？”

“周芮还在等我过需求。”

“陆洵。”

“还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吗？”

楚岚沉默了一下：“你的招聘、薪酬和后续的考核都由姜宁负责，我不直接参与。”

她主动提到招聘，陆洵也没有马上起身。

从早上到公司，她一直觉得这里不错，团队有真实的问题，岗位权限也很清楚，四轮面试谈的内容也很专业，在楚岚抱住她之前，她从没怀疑过这份工作。

可现在，现在所有的流程都要重新看一遍。

陆洵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向楚岚，将那张需求表放回桌面：“既然你没参与，那我今天入职六山，是你安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