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把自己的箱子拉到身边:“我过去。”
她说完便跟老板要了地址,没有看陆洵,也没有借机问能不能挤一晚,陆洵原本想说“实在不行,挤一挤也不是不行”堵在嘴里,只能低头检查设备箱有没有进水。
老板骑了一辆带雨棚的小电动车让楚岚上车,载楚岚过去,她的外套已经湿掉了一大片,电脑包还拿在手上。
陆洵看了快走远的楚岚,把设备箱交给周芮:“你们先上楼开机,我送一趟测试手机,楚总没拿。”
周芮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楚岚的背影,接过箱子:“行,十一点前我们对一下日志。”
桥对面的民宿只有两层,前台兼着小卖部,货架旁还摆着一台微波炉,老板娘办好入住,把房卡和一只塑料衣架一起递过来,提醒她们晚上热水来得慢,要先放一会才能用。
楚岚进门后先找插座,陆洵给测试手机接上电,又把楚岚放在桌上的湿外套拿起来挂到窗边:“你记得衣服别放在插线板周围,等会不小心挨到插线板,小心短路。”
“哦。”楚岚把插线板往里推了推。
桌上还放着客栈送到一次性雨衣和两瓶水,地方不太够用,只能把电脑放在床尾。
窗外是沿河的一小片菜地,夜里看不清种了什么,只能看到院灯附近的是几排搭好搭竹架,楚岚坐在床上登录测试后台时,手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陆洵看见了:“嗯?胃疼?”
“没有,就是刚刚坐车坐得有点闷。”
“中午吃了什么?”
楚岚没有马上回答,笑了笑,试图敷衍过去。
陆洵拉开她电脑包侧袋,下午周芮给的面包还在里面,早上的三明治倒是不见了,不知道是吃了还是留在公司了。
陆洵下楼找到老板娘:“老板,这还有吃的吗?”
“粥倒是还有一点,我让厨房给你们热一下。”
楚岚跟在她后面,小声说:“我等会和大家一起吃。”
“你,现在,吃。”陆洵的语气中带着点怒火,一字一句说道。
等厨房的粥热好,陆洵又端着粥上楼,从楚岚的行李箱里找到她自己带的胃药,药盒已经被拆开了,说明之前也吃过,她把温水放到床头,看着楚岚吃完药,又逼着她把半碗粥慢慢吃完。
“你什么时候开始胃疼的?”陆洵见她已经喝得差不多,才开始问。
“偶尔。”
“偶尔还随身带着药?偶尔,你的药还拆了就剩下几粒?”
楚岚捧着碗,不出声了。
以前在远舟的时候,楚岚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陆洵在自己的抽屉里放过苏打饼干和小袋面包,后来楚岚升职了,办公室搬到了楼上,陆洵还会隔几天偷偷摸摸上楼帮她补一次,那时觉得这些都是顺手的事,楚岚只要记得吃就行。
没想到两年过去了,楚岚还是一样。
陆洵突然一股火直冲脑顶:“你当年搬走之后,就一直这么过的?”
楚岚的手放在碗边,低着头:“差不多。”
“饭也不吃了,电话也不接?”
楚岚抬起头,屋里只有床头一盏灯开着,照得她脸色更白,她把碗放回桌上,过了一会才说:“那时候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远舟还在查,很多事情不能往外说,我只要接你电话,就会想告诉你,我怕你回来。”
“所以电话是不能接还是不敢接?”
楚岚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陆洵坐在床边看着她,她有一阵真的想过楚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手机丢了,人也在医院,别人不知道应该联系谁。
手机丢了,她去营业厅补卡没能补山,又给远舟以前认识的人一个个发过消息,生怕漏掉哪一个知道楚岚下落的人,可偏偏楚岚是可以看见那些电话,就是不接。
“我那时候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死了,背着我偷偷死掉。”陆洵说。
楚岚的手一下就握紧了碗,碗里的粥跟着晃了一下:“对不起,但是我知道你到处说我死了。”
陆洵听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强压嘴角:“你现在胃疼,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等你能想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来找我。”
二十多分钟后,药开始起作用,楚岚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陆洵把测试手机的电量确认了一下,又把热水放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十一点半在群里报一次状态,夜里再疼就给我打电话,严重了我送你去镇上的医院,别逞强。”
“你要回那边?”
“嗯,十一点要和周芮、小唐对一下日志。”
楚岚看着她,最后说:“路上小心。”
雨已经小了,陆洵撑船走回河对面,鞋边还是沾了不少泥,在民宿门口擦了擦,就上了楼。
周芮和小唐把四台设备排在窗边的小桌上,正在合并日志,看见她回来,周芮往旁边挪出了个位置:“楚总怎么样?”
“胃不舒服,但已经吃过药了。”
“那最后一台别让她守着了,我来盯。”周芮说着,又把一份旧版用户故事发给陆洵,“刚才查到偏航提醒里有一句早期文案还在备用配置里,源总那边说要确认一下是不是一起下掉,最早的需求是你没来之前写的,你可以先看下这个再决定。”
陆洵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下,点开那份文件。
文档创建于六山成立后的第一个月,标题也很普通,叫《长途结伴出行用户故事》。前面几页都是访谈记录,姓名已经用字母代替,陆洵往下翻到第三组,停下看了,看了很久很久。
用户A负责查路线、订住处和保管证件,用户B坐长途车容易晕,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偶发性胃疼,两人计划一起去看六座雪山,第一站不坐红眼航班,每天最多只能安排两个地方,住处要有可以洗衣机和烘干机,没有的话,最好要有可以晾湿衣服的阳台。
陆洵把页面放大,最后一行写着:如果行程中断,或者出现了某种事故,需要有人能知道自己最后出现在了哪里。
文档的创建人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楚岚。
陆洵又把那个用户故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开右上角的版本记录,文件最早是由楚岚创建的,后面一共改过十七次,第二版增加了偏航提醒,第四版补了安全联系人,到第七版的时候,文档里的“六座雪山”已经被修改为普通的长途旅行,用户A和用户B的饮食习惯都被删掉了,只留下行程中断和弱网失联的需求。
“这三组用户访谈的原始记录在哪里?”陆洵问。
周芮把电脑拉近,在旧项目目录里搜了一遍:“第一组和第二组都有录音转写,第三组只有这份整理稿,可能是创始团队自己提供的案例。”
“后来,这些有做过独立访谈吗?”
“做过,下一层目录里有第二轮调研,安全联系人、弱网和到达确认都有单独的访谈记录。”
陆洵点开看了几份,后续调研的对象、时间和授权记录都在,里面也能找到相同需求,现在的安心行程也已经经过几轮的用户需求验证,是能够成立的。
过去的旧清单也不重要了,但她最后想了想,还是把最早的那份文档下载到了本地。
十一点半时,楚岚按陆洵的要求在测试小群里报了状态:测试手机电量正常,后台进程没有被系统回收,胃也已经不疼了。
最后的那句话显得有些多余,其他人只在下面回复设备编号和日志时间,没有理会她胃疼的事。
陆洵看完,没有回复,这一晚她睡得很浅,窗外一直传来河水声,楼下偶尔有人拉开卷帘门,凌晨三点,她起来看了一眼测试设备,四台设备一切正常,楚岚那台也没有断,又重新睡了回去。
早上七点,跨夜测试结束,周芮把最后一批日志合并完,叫小唐下楼吃早餐。
客栈一楼摆了几张方桌,早餐只有粥、鸡蛋和现蒸的馒头,昨晚的雨停了,门口堆着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湿雨衣,客人进出都要侧一下身子才能过。
楚岚从桥对面走过来,脸色比昨晚已经好了很多,她拿了一碗粥和一个鸡蛋,然后在陆洵旁边坐下。
陆洵看了她一眼:“你药带了吗?”
“带了。”
“先吃药,再吃早饭。”
楚岚点点头,低头剥鸡蛋,蛋白破了一块,粘在壳上,陆洵看了一眼,默默接过帮她剥完,又递了回去。
八点,四个人准时在陆洵房间开测试结论会,小桌放不下所有的电脑,周芮坐在窗边,小唐把设备箱当成临时桌面用,尚源和莫奇线上会议,昨晚的跨夜事件已经全部同步到了线上看板。
长时间锁屏、偏航提醒、到达超时和断网恢复都符合修复方案,一次后台定位被系统关闭,用户端及时显示了中断的原因,并要求重新授权,测试期间没有再出现客户端提前显示同步完成的情况。
莫奇把监控清单全部逐项确认完:“1%灰度的告警已经全部配好了,服务端未给回执、求助失败和异常队列都会单独通知值班人。”
“客服呢?”陆洵问。
周芮打开另一份表格:“今天十二点到明天十二点,两班值守,用户侧说明和应急回复都过了法务那边,发现异常可以直接关掉入口,不用继续等产品这边确认。”
陆洵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确认一下线上版本号,都没有问题的话,十二点开1%。”
会议结束后,周芮和小唐留在房间里收设备,陆洵则是拿上电脑,看了一眼楚岚:“走,我们出去聊一下。”
客栈后门有一段临河的走廊,老板在栏杆上晾了一块抹布,靠墙还摞着一箱子的矿泉水瓶。
陆洵把电脑放在窄桌上,打开那份《长途结伴出行用户故事》。
楚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你哪里来的?”
“第三组用户是谁?”陆洵问。
“是我们,用户B是我。”
“行,那用户A是我。”陆洵又接着把页面往下滑,鼠标停在那句“一起去看六座雪山”上,“所以公司为什么叫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