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的手放到栏杆上，指尖慢慢收紧：“有三个原因，我们的计划是去看六座雪山。”
“还有呢？”
“六是陆的小写。”楚岚看着她，“山是岚的上半边。”
陆洵低头看向文档顶部的公司标识，两个字很普通，拆开以后一个是她，另一个是楚岚，她入职前背调公司的时候见过，入职那天在前台、合同和工作牌上都看到过，但从来没有往这里想过。
以前她们家的冰箱贴上一直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六个雪山的名称和图片，每去一座雪山就在旁边贴上对应的冰箱贴，交通以及必须要带的东西由陆洵写在下面。
楚岚总是说计划不能排得太满，不然真到了地方，说不定又会临时变更去别的地方。
后面那张纸还剩下几个雪山没有贴上冰箱贴，两年前陆洵回到家时，冰箱上就只剩下一小块浅浅的印子。
“你问过我吗？写这份文档的时候，你联系不上我吗？”陆洵问。
“联系得到，但我没有联系。”楚岚低下头小声说。
陆洵点了一下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当时公司刚成立，产品就只有一个很粗的方向，我需要先写一个完整的场景，先开发，做点宣发，让更多的用户先参与进来，后来做过一些比较正式的访谈，也换过别的需求来源，只是最初的这份一直保留在项目里。”
“所以你觉得把名字换成AB，有些事情稍微改一下就是可行的了？”陆洵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外部那边用过多少？”
“第一版融资材料、品牌手册和官网里头的产品故事都有用过，后来因为融资问题，删除掉了一些生活细节，六座雪山和名字因为同公司名相关，依旧保留。”
楚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陆洵的表情，发现没什么变化才继续说道，“如果你要撤的话，我今天就让品牌那边全部撤掉。”
陆洵抬眼看了一下四周，河风轻轻吹过，她摸着电脑上的触控板，重新看了一遍文档后面的访谈记录。
现在六山有真正的用户，有技术团队，有投资人，也有明确的产品线，品牌故事还不能撤掉，没有出现新风险的情况下，这样的品牌故事不会变成定时炸弹。
陆洵看了一圈后，把电脑合上：“产品故事这些都不用撤。”
楚岚看着她：“陆洵？你怎么想？”
“今天让法务部那边去拟一份授权文件。”陆洵说，“写清楚来源，也写清楚使用范围这些，六座雪山和名字可以继续作为品牌故事继续使用，但是原本可以辨认出来原始便签、照片或者是个人生活细节都部分全部痕迹清楚掉。”
“我们两的私人清单相关的东西移出用户研究库，后续需求只能引用正式访谈，后续如果需要新增别的用法，再重新问我，法务部补足后我重新签字。”
“你不用为了公司……”楚岚看着她，手摩挲着手机屏幕，犹豫了片刻后，才说道，“好，那我现在给姜宁打电话处理一下，可以吗？”
“打吧。”
姜宁电话接通后，楚岚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因当时没有取得陆洵的授权，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些违规问题，陆洵现在愿意再限定范围内补充授权。
姜宁先确认了几个问题，又让楚岚把电话递给陆洵：“是你自己同意的？”
“对，为了保证一定的合规性，还有就是未来如果要做相关的宣发，可能会涉及到一些版权问题，所以授权很重要。”
“可以随时反悔，我会让法务部这边把可撤回和新增用途加上去。”
“好。”
“内部那份材料不能继续挂在访谈目录里，我会让产品和品宣那边做个合规的单独登记。”
陆洵看了一眼楚岚：“可以，我这边没有其他问题。”
挂断电话后，楚岚把手机放进口袋，看了一眼陆洵的电脑：“下午我再把文件发你。”
十一点半，线上版本、客服值班和监控告警全部确认通过，陆洵又用自己的移动网络登录了审批系统，在产品负责人那一栏签了名字，确认后，尚源也马上签了字。
十二点，安心行程重新开放百分之一的灰度测试，最开始十分钟一直没有新用户进入，周芮抱着电脑坐在前台旁边，一直盯着数据看板，直到第一条真实行程创建成功，才微微松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线上共有十七次位置同步，三次短时进入等待队列，全部都是在服务端回执后正确改变状态的。
入口没有继续扩大，值班和监控继续依照原计划进行。
司机打电话来问几点回海城时，陆洵看了一眼周芮眼下浓浓的黑眼圈，又看了看坐在设备箱旁边的小唐：“你们两先回去，设备送回公司，登记入库后就直接下班。”
周芮一愣：“那这边呢？”
陆洵看了一眼楚岚：“哦，忘记了，你也回去。”
楚岚抬起头：“这里就留你一个人吗？”
陆洵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百分之一的灰度还要跑完整的二十四小时，研发和数据按照远程的值班表走，本地也不需要大家跟着一起耗着。”
说完后，她又看向楚岚：“从周三晚上开始，参与事故处理的产品、研发和数据，每个人补两天的调休，分批安排，或者直接发假期，他们自己申请，可以吗？”
楚岚点点头，打开手机准备给人事发消息：“我跟你留一块看吧，大家的调休安排，我跟人事说一下，直接按照研发群和加班记录出一份名单，这两天值班的人也都算在里面，两天调休在下个月前休完，工资和补贴照常。”
楚岚把消息发到管理层的群里，看了一会，又单独提醒姜宁记得补上客服和法务。
陆洵也把这条消息转发到了研发群里，大家都回复收到。
周芮回完消息后，马上把电脑合上：“既然领导们这么安排，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在外都是说我们领导最好了。”
陆洵满脸黑线：“这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受不了。”
周芮嘟囔了一句：“没有阴阳怪气，真夸你，你又经不起夸。”
陆洵拿起自己的电脑，催促着她们抓紧收拾东西，司机等会就到了。
果不其然，一点整，司机就打来电话，周芮和小唐两人慌慌张张把东西收完，下楼。
陆洵则是叮嘱了一下司机，先送周芮她们回公司放设备，再分别把她们送回家，扭头看到周芮还站在那里不上车，又问了留下来的设备有多少。
几声催促和叮嘱下，两人才坐上车，陆洵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车从路上倒出去，才往客栈里走。
周芮和小唐走后，周围倒是安静了不少，楚岚原来那间房的热水器已经修好了，老板把房卡交给她，又帮她把行李从桥对面的客栈搬过来。
楚岚就住在陆洵隔壁，两间房的窗户都朝着后面的田地，竹架上爬满了豌豆藤，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昨夜的雨还挂在花瓣上，太阳一出来，照得水珠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
下午她们又沿着镇外的公路走了一轮，测试手机一直放在陆洵包里，楚岚拿着联系人端，每过一个信号盲区就停下来核对一下时间。
灰度测试里头的真实用户一直不多，数据也很稳定，一直测到傍晚六点，都没有出现错误状态。
她们两看着云层很厚，抓紧折回客栈，却没想路上直接就下起了大雨，楚岚低头去看手机，领口突然滑出一截细链，链子上面坠着一个银戒。
陆洵脚步停了一下：“你还留着？”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其实是忍不住的窃喜。
楚岚把戒指放到手心，细细收好：“嗯，这只是我的那只。”
“那我的呢？”
“还在海城，我没有带过来。”楚岚看着她，“你没有开口，我不会私自拿给你的。”
陆洵把伞往她那边移了一点，嘴硬说道：“切，我现在不要。”
楚岚只当她就是这么想的，便应了一声“好”。
晚上八点，法务把补充授权书发了过来。
两个人在陆洵房间上的小桌边逐条核对，授权范围只包括公司名称、六座雪山约定的故事以及文字拆分相关的品牌叙述，不得公开两人的关系、照片、原始的手写清单以及其他生活细节，也不得将这份材料作为用户访谈的证据。
下面还有一行红字：新增使用场景需要再次取得陆洵的书面确认。
陆洵看到最后，拿起手机扫码完成了电子签名。
楚岚那边也很快收到了归档提醒，她看了陆洵好一会儿：“这样就好了么？”
“好了，合规了。”
九点后，雨越下越密，窗户留着一道很窄的缝，能听见雨水落在竹架和叶片上的声音，田边的豌豆花被压得很低，雨稍微小点时，又慢慢抬了起来。
最后一轮数据确认完成，楚岚合上电脑，收好充电线，准备回自己房间时，陆洵忽然叫住了她。
“你给我写的那封信，为什么从没提过远舟的事？”
楚岚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写了，后来我觉得不妥，删了。”
“为什么删了？”
“我怕你看见后回来。”楚岚转过身，“我那时觉得，只要不写，你直接当作是普通的分手就好了。”
陆洵觉得有点好笑：“所以普通的分手，是趁着我旅行的时候偷偷搬家？”
楚岚的眼睛慢慢红了：“不，不是这样的。”
“我一样会回来找你，你什么都不写，也不耽误我少担心你一天。”
“我知道。”
“我恨，我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是我平时给了你什么我需要被保护的暗号吗？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在你遇到那么多问题的时候站在你身边？我既爱你，我也恨你，我更恨我自己。”
陆洵看着她，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屋里的灯落在楚岚的头发上，又落在那戒指上，像夜晚的缅茨姆闪烁于寒星之下。
“我爱你陆洵，我不想你受一点伤害。”楚岚看着她。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不告诉就不是伤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