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律所时，江边的风比来时更大，楼下便利店正在卸货，几箱矿泉水堆在门口，占了大半条人行道。

陆洵绕过去，楚岚一直跟在她后方，欲言又止。

两人走到路口时，红灯还剩下四十多秒，陆洵扭头看向身旁的楚岚，抿了一会嘴唇，才说：“你到底放弃了多少期权？”

楚岚抬起头，报了个数字。

陆洵看着她：“为什么昨晚不说？”

“我怕从我嘴里出来，像是拿这些东西跟你邀功，类似于你看我为你舍弃了那么多，如此之类的话，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让苏莉来说，就不算邀功了。”

楚岚低下头：“也算，但是她也会把自己拿走的那部分一起说。”

“她也没说全。”

“嗯。”

“你也没有。”

看着楚岚低着头，陆洵胸口又开始发堵，她还想继续问搬家的事，问楚岚签完那张纸后去了哪里，为什么连最后一句话也不肯留，甚至连亲口说一声再见都这么难，可这些问题在过去一个多小时的会议里压着，她怕楚岚再说一句“以后再告诉你”，又怕楚岚现在真的全部说出来。

红灯变绿，人群往前走，旁边的一辆外卖车抢着从非机动车道转弯，擦着路沿冲了过来，楚岚伸手猛得把陆洵往里拉了一下，手臂碰到她的小臂，等车过去便立刻松开了。

“对不起，我刚才……”

陆洵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楚岚的话停了，她的手又些凉，陆洵抓住时，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陆洵拉着她，带着她继续往对面走，路口很宽，中间还有一段隔离带，她们以前走过很多这样的马路，楚岚习惯走外侧，习惯拉着陆洵一起走。

走到马路中间的安全岛时，楚岚才小声问：“所以可以牵吗？”

陆洵抓着楚岚的手更紧了些：“过完马路，再说。”

楚岚就乖乖的站着，直到对面的红灯开始闪到绿灯时，她们加快脚步，站到对面的人行道后，陆洵才松开手，搓了搓手心里的那股冷意。

楚岚把手放回到外套的口袋里：“你刚刚是不是以为我会留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苏莉？”

陆洵走出去几步，才说：“我从没怀疑过你会选她。”

楚岚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陆洵也跟着停了下来，等她转过头时，发现楚岚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陆洵看着她，又些手足无措：“我怕的是另一件事，我怕你和两年前一样拿自己去换，然后又不告诉我。”

楚岚看了她好久好久，眼眶里的红色慢慢褪去：“我知道了，我现在不会了。”

陆洵和楚岚的手机突然连续震了三下，是六山研发群里的消息，周芮发来一张监控截图。

【安心行程弱网同步异常，位置事件延迟了十七分钟，安全提醒没有及时触发，但是用户端那边显示已经同步了。】

紧接着，尚源在群里发了一句：【不是单个设备这样，整体都这样，按p0事故处理。】

陆洵在路边把监控截图放大，页面上总共有三条事件，客户端记录位置变化是二十点十二分，服务端收到事件是二十点二十九分，安全提醒在二十点三十一分才生成，也就是说，用户端一直显示为“行程已同步”，但是十七分钟后才同步出去。

楚岚也看见了消息：“回公司？”

“嗯。”

陆洵又了一眼导航，科技园附近这个点还是很堵，导航上几条路几乎全是红线，又抬头往路边看了一会，正好停着两辆共享单车。

她走上前检查，一边检查一边说：“科技园附近太堵了，也不是很远，骑车更快些。”

楚岚也看着导航，点点头：“好。”

陆洵扫开一辆车，又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站在人行道给周芮打电话，让她先冻结灰度扩量，保留现有日志。

周芮那边很吵，应该是已经进了会议室，一直有人在问线上开关和回滚版本：“周一早上才开的5%的灰度，源总那边说回滚不难，但是周五姜总那边要给投资人演示，今晚如果能把重试策略……”

陆洵看了一眼楚岚：“先查影响范围有多大，客户断那边入队成功和服务端是两回事，先看为什么会显示同一个状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传来尚源的声音：“是这样的 ，这个版本改过提示逻辑，这块你们来了再说。”

陆洵挂断电话，又站在车边，点开产品文档，“安心行程”是六山这次改版最重要的一个部分，用户建立旅行计划后，可以选择开启位置同步和安全联系人，路线长时间偏离、夜间到达时间异常，或者用户主动点下“请求协助”，服务端会结合当前位置、行程和附近服务生成器通知安全联系人。

这项功能在网络正常时跑得很顺，弱网测试也已经做过了，都还算稳定。

陆洵把手机放进包里，楚岚已经扫开另一辆车，停在几步外等着她，两人沿着非机动车道往科技园骑，陆洵偶尔发几句吐槽海城单车道的牢骚。

陆洵虽一直在海城长大，在海城上的大学，在还没辞职去旅游前，勉强还觉得海城的交通勉勉强强还算过得去。

直到去了京市，才发现原来一个城市是可以单独划分出非机动车道，直溜溜的，一直连接着的，不像海城那种一会左，一会右，一会和机动车混合在一块，一会又分开，一会有，一会又没有的。

两人骑得很快，到六山楼下时，刚好九点整，一楼大堂的灯只留了一半照明，闸机旁边的保安正坐在柜台后吃夜宵，见楚岚进来，打了声招呼，楚岚点点头，带着陆洵进了闸机。

两人到了十六层，过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段段亮起来，工位大多数空着，但最里面的会议室整整坐了十七人，基本都是安心行程的产品和研发。

周芮已经把手机端页面投到了智能屏上，桌面上还放着两台测试机，一台开着模拟弱网状态，另一台正在抓日志。

莫奇也被临时叫了回来，短短的蘑菇头被耳机压得有点乱，手边还放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奶茶。

尚源看到她们进来，直接开口说道：“现在确定了两个问题，第一是弱网状态下位置事件会进入本地队列，等网络恢复了再上传。第二是客户端把进入队列直接当作同步完成，没有等服务端返回。”

陆洵把包放在空椅子上，像是意料之中，偏了一下头：“所以提醒是从服务端算，位置没有传上去，偏离路线和超时提醒都不会触发，本地这边也没有做兜底？”

尚源扶了一下眼镜：“你来之前，产品这边提交的版本里头没有，路径判断依赖服务端模型，本地只能保留定时上传和手动求助入口。”

紧接着，周芮把另一张页面切到智慧屏：“当时确实是我的疏忽，源总当时提过，但项目紧急我觉得先上也没问题。“

说完这些，她停了一会，才接着往下说，”我这边有两个想法，一是状态从‘已同步’改成‘等待网络’，网络恢复之后提高重试的优先级，这样不会影响姜总那边的周五演示，下一版再迭代。”

“所以现在主动求助的部分，是用户点下后，用户那边自动拨号？”陆洵问。

“对。”周芮点头。

陆洵歪头皱着眉头：“所以前提是用户选择的拨号，只发给安全联系人那条消息，并且这些都需要经过服务端？”

“对。”

会议室里大家都很忙，楚岚坐在长桌另一端，看着屏幕，又看了两台测试机：“现在有多少真实用户受影响的？”

莫奇抬起头：“这些还在跑，最初的预警来自一台内部测试机，线上同类日志要重新按服务端回执算，大概十点能给出。”

陆洵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了，又问道：“回滚版本呢？”

尚源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只需要给我十分钟，会把安心行程一起退回上一个版本，已经建立的安全联系人关系保留，但是用户端的入口暂时隐藏关闭。”

楚岚又看向陆洵这边：“产品侧这边你的处置意见呢？”

所有人都看向陆洵，她刚入职时间一周都没有，周五投资人演示是早就排好的，这个模块是融资资料里最直观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临时撤掉，姜宁那边就要重新修改演示内容，周芮那边的修改没有问题，只是少了。

过了几分钟，陆洵的手轻轻敲了一下键盘上的enter键，把自己刚刚所有整理的内容发到了研发群：“群里现在发的是解决方案，我这边简要讲述一下。”

“现在先暂停现有的灰度，关闭入口，已经开启的用户给出明确的消息提示，客户端必须以服务端确认作为同步成功的依据，弱网状态下没有确认，就告诉用户是弱网，没有同步。”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周芮，似乎早就知道周芮像要说什么似得，接着说道：“我知道现在全部回滚会把正常网络状态下的用户也一起切掉，现在可能还没有真实事故，只是测试机的问题，大家是这么想的是吗？觉得按照现在这个十七分钟的样本直接停，代价太大了？周五投资人演示也不好有交代，是吗？”

“安全提醒晚十七分钟，页面告诉用户已经完成了，大家可以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用户本人，行程中出了某些问题，需要联系父母或者求救，这十七分钟已经足够坏人做很多的事情，在产品端，这叫产品事故。”

陆洵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大家都看来看去，只有楚岚一直看着陆洵，眼睛很亮，她一直相信陆洵的能力，如果不是陆洵不喜社交和宫斗，当时坐在远舟产品总监位置上的只会是陆洵。

周芮把笔放在桌上：“那姜总那边周五的演示怎么办？投资人这次主要看AI行程闭环，入口没了，投资人那边要怎么解释？”

陆洵低头又把一段内容发送到了研发群里：“群里已经写了比较具体的周五演示方案，演示不取消也不修改，单独保留一个投资人体验入口，只对投资机构的白名单账号和内部测试账号开放，这个账号可以找楚总，邀请机构的时候是有联系方式的。”

陆洵说完看向楚岚，楚岚点点头：“没错，继续。”

“入口放在隔离的体验环境里，用模拟位置和测试联系人，不接线上用户数据，也不发送真实的求助信息，投资人那边可以自己建行程、添加联系人、模拟偏航，把完整的流程走一遍。”陆洵说完，看向尚源，“研发这边，两天的时间够吗？”

尚源这边看着群里陆洵发出来的方案：“体验环境本身就是有的，白名单入口半天，修线上的问题要看改到什么程度。”

“行，今天晚上回滚并完成日志保全，明天中午前需要改三处，客户端收到服务端回执后才能显示同步成功，没有回执就明确显示尚未同步，主动求助从普通位置上传队列里拆出来，优先发送，发送不了的就直接给出拨号和系统短信入口。”

周芮抬头问：“那本地偏航判断呢？”

“不塞进明天的内容里头，源总那边测试时间本来就不太够，再加，更不够了，先保证用户那边看到的状态是对的，本地兜底的问题下一版本迭代吧。”

话音刚落，研发那边也集体小声讨论完了，尚源看向陆洵：“我这边没什么问题，这三个明天十二点左右可以出包。”

“好，那剩下的就是，明天下午做六小时的实地测试。”陆洵接着说，“地下车库、地铁、快速路和北郊步道各跑一遍，弱网、断网恢复和连续切网都要测，周五早上把测试报告和投资人入口一起交给姜宁，来不及的话就周四晚。”

楚岚一直看着她，直到这时才问：“线上什么时候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