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莉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后跟着一名律师,陆洵看了她一眼,她比陆洵记忆中的样子更瘦,左手的无名指有一圈很浅的戒指印。
苏莉进门后,先看向楚岚:“岚岚,好久不见。”
“嗯,两年了。”楚岚答道。
苏莉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才转向陆洵,微微点头:“陆小姐。”
陆洵也点了一下头:“苏总。”
律师关好门,把一个文件夹放在苏莉面前,苏莉看了一眼,又看向陆洵:“想必林乔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正常的工单流程为什么不能走了?”
“说过。”
“我这边可以从董事会权限审计开始查,第一阶段不会出现你的名字,只核验特权服务账号、外部评测合作和几份补录的审批。”
“你直接说你的条件即可。”陆洵不想再听她讲弯弯绕绕,直接说道。
苏莉又看向楚岚,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她直接把手里的邮件、录音和会议笔记全部交给独立律师,接受正式问询,后续如果董事会需要,她必须回远舟说明当年的产品决策有没有问题。”
“我可以。”楚岚说。
“先别答应。”陆洵看了一眼苏莉面前的文件。
苏莉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不屑的说道:“楚岚本人已经同意了。”
陆洵把桌上刚刚签署的保密协议推了过去:“你没说期限、使用范围和她需要承担的责任,材料具体要交给谁,能不能用于你和沈淮离婚,调查结束后怎么保存,这些都需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苏莉看了她几秒,眼里不由生出一丝佩服,她笑了一下:“难怪她那个时候不敢让你回来。”
楚岚的脸色变了一下:“苏莉。”
“她难道没告诉你?”苏莉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两年前,为了不让远舟再追究你的责任,她已经答应过我一次了吗?”
苏莉低头从文件夹中翻出一张纸,转了个方向,递给陆洵。
文件右上角盖着“仅供本次会谈核对”的水印,标题是《项目数据各阶段处理意见》,第一面列着产品线、数据中心和信息安全每个部门需要承担的事项,背面有几处签名,楚岚的名字也在上面。
陆洵看了一眼日期,是楚岚搬走的前一天:“所以呢,那次她答应了什么?”
“以产品总监的身份承担评测范围扩大、外部合作审查不足和数据治理失察的管理责任。”苏莉瞥了一眼陆洵,“辞去职务,退回那一年所得的年度绩效奖金,放弃尚未完成归属的期权,同时不要求离职补偿。”
陆洵扭头看向楚岚,楚岚坐在她旁边,脸色很白,双手放在桌下,从她进门就坐得很直,直到这时才微微塌下去一点。
“还有呢?”陆洵问。
“她要求远舟暂停对你启动个人追责,在数据中心、信息安全和合规内审的记录没有完全核验一致前,不得把你列为泄漏数据事件的责任人,也不得向外界提供任何指向你的言论。”
苏莉用手指点了点文件靠后的几行:“当时我同意了,但作为交换,楚岚需要接受公司对她的处理,手里的材料需要全部交给联合小组封存,同时不再绕开董事会自行调查。”
苏莉说完,律师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份阶段性意见只能证明当时的处理安排,不能证明陆女士没有任何责任,也不能证明该事件任何其他人存在违法行为,一切最终都要看当年的原始记录。”
陆洵点头:“我知道。”
陆洵拿起文件,低头重新去看楚岚的签名,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最后几笔拖得有点长,楚岚平时签字的时候很快,只有在对文件存在异议或者犹豫的时候,落笔才会这样。
陆洵想起那一天,她还在外地,住在一间临海的小民宿里,下午给楚岚发过一张照片,窗外下着小雨,海面灰蒙蒙的,楚岚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复,她以为楚岚又在开会,还叮嘱了几句,睡前还让她第二天一早不要空腹喝咖啡。
第二天楚岚完全失联,她赶回家时,楚岚已经搬走了。
陆洵把纸放回桌上:“所以你当时就已经知道了数据中心有问题?”
苏莉迎上陆洵的视线,点了点头:“当时,我知道涉事评测机构是沈淮那边引进来的,也知道数据中心那边给出的汇总结论有几处对不上,但我妈住院了,当时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在董事会里直接查沈淮。”
“所以,老苏总不在,你的权限不够,同时不想打草惊蛇,选了一个最快的处理办法。”
“远舟那时刚做完一轮重大业务调整,数据泄漏一旦公开,客户、监管和市场都会同时追问,公司这边需要控制影响。”
“控制影响,是不想客户质疑取消合作,不想面临交易所的监管问询,同时也不想承受股价下跌,公司市值蒸发,于是选择放弃楚岚,而楚岚的弱点是我,刚巧我在那个时候提出了离职,正好给你递了刀子?”
“我们没有对外公布你泄漏了数据。”
陆洵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我本来就没有泄漏数据,只是你们让这些材料留在内部,只要有人想翻,随时都可以再翻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苏莉沉默了片刻:“所以材料当时选择了联合封存。”
“只是封存,然后留到现在你需要对付沈淮的时候,再选择结案。”
“在当时也结不了案。”苏莉说得很平静。
陆洵听着有些累了,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一个要稳住公司,一个要保住我,然后又利用我,控制楚岚?其实如果你们当年明确和我说,或许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楚岚抬起头,看着陆洵:“陆洵!”
“你先别说话。”
苏莉靠回椅背:“我没有义务照顾你的感受,但在当时这样是最好的办法。”
“很好。”陆洵把那份复印件推了回去,“那就只谈利益,你现在愿意查,是因为这些证据在现在可以明确指向沈淮,离婚、股份、董事会的席位,每一个都很重要,同时还需要□□监管和股价。”
律师抬眼看了一眼苏莉。
苏莉倒是笑了一下:“你比两年前更会谈条件了,以前开会你总是不吱声,偶尔才冒出几句惊天地的话。”
“两年前你们也没人给我谈的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洵看向玻璃窗外,路上已经堵起了车,红色尾灯一段一段停着,值班助理推门进来送了几杯温水,察觉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对,很快又带上门出去。
陆洵低头翻开刚刚签的保密协议,又在空白处写下:
楚岚今日所提交的材料,接收方为恒日律所,由独立律师耿明登记、复制和封存。第一阶段只用于远舟董事会权限审计和与本案直接相关的调查,若该材料需用于离婚、股权诉讼或公开披露,必须提前书面通知楚岚本人及其律师。
苏莉看了一眼,微微挑眉:“调查结果如果涉及沈淮,我不可能承诺不用。”
“我又没要求你不用,我只是说了你要找本人和律师,遵循意见后再进行使用。”
陆洵说完,继续写:问询事件、次数和范围都要提前确认,楚岚本人有权要求律师在场,也有权拒绝与旧案无关的问题,材料不能成为任职、项目合作和私人往来的交换条件。
陆洵写完后,把文件推了过去。
苏莉看完所有的内容,又看向楚岚:“这也是你的意思?”
“是。”楚岚说。
“你现在都还没看正式的条款。”
楚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文件:“那就让律师按照她刚才说的写,写完我自己看,我自己签。”
苏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冷哼了一声:“你以前可没这么麻烦。”
楚岚看向陆洵,又看着苏莉:“以前看起来比较好拿捏,现在你的办法已经证明不好用了。”
陆洵拿着笔,听到楚岚这么说,心里泛酸,她不知道楚岚这句话是在说当年她和苏莉的交易,还是在说她们两现在的感情。
苏莉示意律师把那几条记下来,耿律打开电脑,当场整理了一份会议纪要及确认表,逐条念给三个人听,涉及到材料后续用途的地方,苏莉又改了两次措辞,楚岚和陆洵两人没有异议,问询期限暂定三十天,超出需要重新取得楚岚的书面同意。
最后一条念完,耿律抬头看向楚岚:“楚女士,你这边是否确认自愿参与?”
楚岚点点头:“确认。”
她说完后,又看向陆洵,陆洵低头把笔盖盖上,放回桌上。
苏莉在确认页上签了字:“明天上午,律所会发正式文件,材料核验完成后,我会启动第一阶段的审议。”
楚岚点头,同时说道:“第一阶段的名单里不能出现陆洵,你答应我的。”
“第一阶段不会。”
陆洵看了一眼楚岚,拍了拍她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沈淮的人什么时候会知道?”
“审计一旦碰到真实外发任务,他们迟早会知道。”苏莉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楚岚后,又看着陆洵,“我这最多能给你们争取两到三周的时间。”
会议结束已经快九点了,律师先出去打印签收清单,苏莉收起桌上的文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看向楚岚:“以前那份补充笔录有个地方还需要确认,你可以留下来,我让律师一起处理。”
楚岚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又拍了拍陆洵:“发给我的律师吧。”
“只要五分钟。”苏莉皱起眉毛,有些不满。
“一切交给律师处理就好。”陆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