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橡胶摩/擦着玻璃,声音干涩。
沈星澜把车停在跨江大桥的辅道。车里没开灯,路灯的光穿过雨幕,在她脸上扫过明暗。
她倒出林若溪给的牛皮纸袋里的东西。
一个黑色U盘,一沓旧文件,几张老照片。
沈星澜拿起最上面那张。
照片背景是九十年代的旧式茶楼,两个男人在红木桌前喝茶。左边的年轻人是二十年前的父亲沈青山,眉眼里都是野心。
右边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她认得。
方向盘的皮质在她指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顾锦文。顾锦川的亲弟弟,顾氏集团曾经的二把手。二十年前死于“急性心脏病”,尸体被匆匆火化。
当年H市商界传闻,顾家兄弟争权,手段狠辣。
沈星澜放下照片,翻开下面的文件。
一份二十年前的股权代持协议,附带资金往来明细。白纸黑字,盛世资本创立初期,最艰难的时候,一笔五千万的风投凭空而降。
资金来自顾锦文掌控的海外账户。
沈星澜翻页的手指有些僵。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白手起家。原来盛世资本的根,一开始就埋在顾家。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纸上。
一封信。字迹潦草,纸页边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青山,对不起,我没得选。”
“大哥不会放过任何有威胁的人。盛世发展太快,这笔账他迟早会翻出来。他已经查到那个海外账户,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我老婆孩子的命逼我。我只能听他的,把底仓的资金全部撤回。资金链断了,盛世会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希望你能理解。有机会,带老婆孩子离开H市,别再碰资本。”
落款是顾锦文,时间在二十年前。
沈星澜胃里一阵绞痛,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二十年前,顾锦文被迫撤资,然后暴毙。父亲没走,硬是扛过了那次危机,把盛世做到了H市的头把交椅。
难怪五年前,顾锦川会对如日中天的盛世下死手。
他容不下任何与顾锦文有关的人和事。五年前的破产不是商业竞争,是顾锦川的一场清算。
父亲从头到尾,只是顾家兄弟内斗的一颗棋子。
沈星澜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笛。
她大口喘息,胸口堵得发慌。
林若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恨了顾家五年,恨顾清雨抛弃你。可惜,你恨错了人。”
“顾清雨当年签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为了保住你父亲的命。”
“你当时怀着孕,一个人在纽约。对方放话,顾清雨要是敢乱说一个字,纽约街头就会多一具一尸两命的女尸。”
沈星澜闭上眼,指甲陷进掌心。
五年前的纽约。大雪天,廉价诊所,手术台,器械,还有流了一地的血。
她以为是意外,是自己打工太累身体垮了。
原来那是一场谋杀。
而顾清雨,那个被她恨了五年的人,在H市被顾锦川软禁,签下那份协议,只为换她和父亲活命。
“滴滴滴!”
副驾驶的手机在震动。苏念的专属铃声在车厢里响个不停。
沈星澜睁开眼,平复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
“星澜!盘面彻底疯了!”苏念的声音透着焦灼,背景里全是键盘的敲击声,“江晚晴加了十倍杠杆!她把顾清雨被经侦带走的视频放出去了,现在全网都在传顾氏财务造假、高管要坐十年牢!”
沈星澜看着车窗外的雨,没出声。
“散户在抛售,机构也在跑。”苏念的声音发干,“顾氏的股价已经跌破发行价。顾景深刚发了内部邮件,宣布暂代总裁,还把顾清雨的心腹全开了。”
“星澜,我们怎么办?Apex的三号账户里有六十亿美金。你一句话,我们就能把顾氏砸到退市!”
退市。
这正是林若溪想要的结果。用Apex的钱,砸烂顾家的盘子,把幕后的人逼出来。
可顾氏一旦退市,顾清雨的罪名就会被坐实。江晚晴伪造的证据,够她在牢里待一辈子。
“星澜?你在听吗?”苏念催促道,“离收盘还有半小时!江晚晴的人在市场上疯狂扫货,她想趁机抄底顾氏!”
沈星澜的视线扫过副驾驶上那封二十年前的信。
父亲没死。他假死五年,和林若溪合作,连自己这个女儿都瞒着。
林若溪给的这些东西,几分真,几分假?
砸盘,顾清雨就完了。不砸,真相或许永远也捞不出来。
“苏念。”沈星澜开口,嗓子很哑。
“我在!砸不砸?”
“把三号账户的资金拆成两百个小账户。”沈星澜手握着方向盘,“不砸盘。”
“不砸?那干什么?”
“吃货。”沈星澜说出这两个字,“江晚晴抛多少,我们吃多少。在跌停板上给我托住顾氏的盘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苏念的音量陡然拔高,“现在是接刀子!江晚晴手里的筹码能把我们活埋!你这是拿Apex的命去保顾氏,保顾清雨!”
“照我说的做。”沈星澜挂断电话。
她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踩下油门。车子冲上主干道,扎进雨幕。
半小时后,市局经侦大队门外。
雨下得更大了。沈星澜把车停在路边,没拿伞,推门下车。
大门台阶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一辆警用依维柯停在院里,车门敞开。
沈星澜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顾清雨穿着湿透的白衬衫,戴着手铐,被两个女警押着走向警车。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但后背挺得笔直。
顾清雨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门外。
隔着十几米的雨,两人的目光对上。
顾清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旁边的女警推了她一把。
“老实点,上车。”
顾清雨被按进警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警灯闪烁,依维柯开出大院,从沈星澜面前驶过。
车窗贴着膜,沈星澜只看见一个贴在玻璃上的人影轮廓。
车轮溅起的水打湿了她的风衣。她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全身。手里的手机亮着,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托住了,江晚晴的筹码被我们吃光了,顾氏没退市。但Apex的流动资金套牢了百分之八十。】
沈星澜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车里。
一辆红色保时捷911甩了个尾,停在她车后。
车窗降下,江晚晴戴着墨镜,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吐/出一口白雾。
“沈总真是情深义重。”江晚晴摘下墨镜,打量着湿透的沈星澜,笑了起来,“拿自己公司的命去填顾氏的窟窿。心疼前女友了?”
沈星澜抹掉脸上的雨水,走过去,双手撑在保时捷的车门上,看着她。
“你伪造证据把顾清雨送进去,不怕顾锦川腾出手来弄死你?”
“顾锦川?”江晚晴笑了,“他自顾不暇。顾景深拿到了董事会多数票,顾氏现在姓顾景深了。”
江晚晴把烟头按灭,从副驾驶拿过一个平板电脑,从车窗缝隙递出。
“你以为顾清雨进去了,你托住了盘,就能拿到真相?”江晚晴压低声音,“林若溪给你那些破烂,也叫真相?”
沈星澜没接,只是盯着她。
江晚晴轻笑,点开屏幕,转向沈星澜。
一段无声的监控录像,场景是家私人医院的病房。
病床上躺着个人,身上插满管子。床边站着个穿唐装的背影。
背影转过身,是沈青山。
沈青山把一份文件递给对面的人。接文件的,是五年前的顾清雨。
屏幕下方的时间戳,是五年前沈星澜在纽约大出血,收到病危通知的同一天。
“看清楚了?”江晚晴的声音在雨里很清晰,“你以为顾清雨是被逼的?你以为你爸是受害者?”
江晚晴把平板扔回副驾驶,看着沈星澜煞白的脸。
“五年前,你父亲亲自把盛世的核心数据交给了顾清雨,换取顾家帮他脱身。代价就是把你一个人扔在纽约,自生自灭。”
江晚晴重新戴上墨镜,升起车窗。
“沈星澜,你这五年拼死赚的钱,不过是给他们当年的交易买单。明天上午九点,江氏资本顶楼,我等你来谈一笔真正的交易。”
保时捷轰鸣着开进雨里。
沈星澜站在空旷的街上,雨声和车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在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