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澜捏着照片,看都没看顾清雨,转身走出副总裁办公室。
“星澜!”顾清雨从椅子上站起来追到门口。
沈星澜脚步没停,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顾清雨的声音。
电梯直达地下三层车库。
水泥地面上停着一辆未熄火的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看不清里面。
沈星澜走到车前两米处停下,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住了防身折叠刀。
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正是照片里那个。他嘴里叼着没点燃的香烟打量沈星澜。
“沈小姐胆子挺大,一个人就敢下来。”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
“废话少说。”沈星澜扬了扬手里的照片,“人在哪?”
男人拿掉嘴里的烟,从副驾驶拿起信封顺着车窗缝隙扔在地上。
“林老板说了,外滩十六号的烟花只是开胃菜。你父亲当年怎么变成植物人,你母亲怎么死的,答案都在信封里。”
沈星澜眼底发冷。
母亲。
这个词刺痛了她的神经。
男人升起车窗踩下油门。面包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消失在出口坡道。
沈星澜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信封。
撕开封口,里面装着一张陈旧门禁卡和一张打印车票信息。
目的地:H市。
地址:原盛世大厦旧址。
沈星澜坐进车里,将门禁卡扔在副驾驶座椅上。
H市。
那是盛世资本发家地,也是她度过童年和少女时代的地方。五年前盛世资本破产,大楼被抵押拍卖,她再没回去过。
手机在控制台上震动,苏念打来电话。
沈星澜按下车载蓝牙接听键。
“星澜,资金全部就位。”苏念声音亢奋,背景音里交织着交易员敲击键盘的脆响,“江晚晴那个疯女人还在加杠杆,她把江氏资本底下的三个壳公司全抵押了,准备在下午开盘前把顾氏股价彻底打穿。”
“让她打。”沈星澜踩下油门驶出车库,车子汇入上海阴沉雨幕中。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苏念问。
“等她把最后一笔保证金砸进去。”沈星澜盯着前方红绿灯,“下午两点半动用Apex所有备用仓位扫货。我要江晚晴在收盘前爆仓,一分钱都拿不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是要把江晚晴往死里逼。”苏念砸了咂嘴,“不过我喜欢。对了你现在在哪?顾氏这边乱套了,顾景深正带着人查你的底。”
“随他查。”沈星澜打方向盘驶上前往H市的高速匝道,“我离开上海一趟,公司的事你全权处理。”
“离开上海?去哪?”
“H市。”
苏念抬高音量:“你回H市干什么?那边现在什么都没了。林若溪的人刚炸了外滩十六号,你现在乱跑太危险了。”
“苏念。”沈星澜打断她,“我查到我妈当年出事的线索,我必须去确认。”
苏念不说话了。作为沈星澜大学时期的朋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这两个字在沈星澜心里是禁/区。
“随时保持联系。”苏念妥协了,“有情况立刻报警,别硬撑。”
通话结束。
车厢里恢复安静,只有雨刷器刮擦玻璃的声响。
沈星澜用力握紧方向盘。
顾锦川在会议室里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你父亲脑溢血,疗养院的监控被人动了手脚。你真以为这是顾家干的?”
“真正的操盘手,你到现在都没摸到边。”
两个半小时后,沈星澜的车停在H市老城区街道旁。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味。
沈星澜推开车门踩在坑洼柏油路面上。
马路对面是一栋十二层高的老式写字楼。外墙玻璃幕墙灰暗,楼顶原本挂着“盛世资本”四个大字的地方只剩下生锈铁架子,挂上了一家商贸公司招牌。
沈星澜站在原地,视线顺着大楼轮廓往上移。
五年前的记忆倒灌进脑海。
那天也是阴沉天气。
盛世资本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合作方毁约。大楼玻璃门被债主砸碎,大堂里满是狼藉。
沈星澜冲进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时,父亲沈青山正站在落地窗前。
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鬓全是白发。
办公桌上贴着法院封条,地上散落着催款单。
沈青山转身看着门口的女儿。他没有哭也没有崩溃,走过来用力抓住沈星澜的手。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骨。
“星澜。”沈青山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的脸。”
他盯着沈星澜的眼睛。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感情。资本不相信眼泪,只有实力才是永恒的。你不够狠,就会被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小时后,沈青山在应付几家大银行行长时突发脑溢血,倒在会议室地上。
再也没有醒过来。
沈星澜平复呼吸,将思绪从五年前拽回。
她穿过马路绕到大楼侧面的旧巷子里。
这条巷子是死胡同,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和垃圾。
沈星澜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声响。
当年父亲倒下后,母亲为了筹集手术费四处求人借钱。
就在这条巷子出口,母亲被失控的面包车撞飞,当场重伤。
沈星澜赶到医院抢救室时,母亲浑身是血戴着氧气面罩,各项生命体征都在报警。
母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住她的衣角。
没有交代后事,没有痛骂肇事者,只是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不要恨……星澜……不要去恨……”
母亲的手滑落下去,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沈星澜闭上眼,手指掐着掌心,指甲陷入肉里传来刺痛。
不要恨?
怎么可能不恨。
父亲变成植物人,母亲惨死,盛世资本灰飞烟灭。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永远陪着她的顾清雨在那天晚上坐上了顾锦川的车,留给她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她怎么能不恨。
她用五年时间在华尔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爬滚打,把Apex从空壳做成资本巨头。她放弃了所有生活,变成工作狂。
她回国,就是为了把那些踩在她父母身上上位的人一个个拉下地狱。
可是现在。
沈星澜睁开眼,视线落在巷子深处那面斑驳砖墙上。
顾锦川说当年顾家只是顺水推舟。
如果父亲脑溢血是林若溪的人动的手脚,那母亲的车祸呢?
当年交警判定司机酒驾,肇事司机当场死亡,线索全断,最终定性为意外。
沈星澜走到当年母亲被撞的位置。
这里的墙皮因为常年潮湿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红砖。
她蹲下身,视线在墙根处搜寻。
鸭舌帽男人说答案在这里。
巷子里光线昏暗,沈星澜打开手机手电筒,贴着墙根照过去。
光晕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砖上停住。
沈星澜凑近,从口袋掏出纸巾擦去石砖表面的湿泥和青苔。
看清上面的痕迹,她屏住了呼吸。
石砖角落里刻着一个隐蔽图案。
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衔尾蛇。
刻痕很深,边缘已经风化发黑,不是最近才弄上去的。
至少有五年时间。
五年前,母亲出车祸的现场留下了林若溪组织的标志。
沈星澜脑海轰鸣。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有人算计了盛世资本的每一步,逼疯父亲,撞死母亲。
而顾家,包括顾清雨,都只是这场棋局里的一环。
沈星澜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她扶住墙壁,胃里翻江倒海,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林若溪到底要干什么?盛世资本当年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对方下这么狠的手?
就在这时。
巷子口传来细微脚步声。
踩在积水上,吧嗒,吧嗒。
节奏很慢,却带着压迫感。
沈星澜肌肉紧绷,右手探进口袋握住折叠刀刀柄,大拇指扣在弹簧开关上准备发力。
她转身看向巷口。
逆着外面天光,一个高挑身影站在巷子入口处。
那人穿着黑色长款风衣,手里撑着黑色直柄伞。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谁?”沈星澜喝道。
那人没有说话,收起伞随手扔在一旁,一步步走入昏暗巷子。
随着距离拉近,光线照亮了那人的脸。
看清对方长相,沈星澜握刀的手抖了一下,瞳孔收缩。
“怎么可能……”沈星澜声音破了音,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停在两米外,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好久不见了,星澜。”
一张本该在五年前车祸中烧成灰烬的脸,此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江晚晴的首席财务官,那个在酒会上一直跟在江晚晴身后毫无存在感的男人。
但沈星澜认识这张脸。
五年前就是这个人,开着那辆失控面包车把她母亲撞飞在墙上。
那个交警卷宗里写着“当场死亡”的肇事司机。
男人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份泛黄文件,在半空中晃了晃。
“林老板让我来接你。”他盯着沈星澜,“这份盛世资本当年的真实账本,你不想看看吗?”
沈星澜拇指按下开关。
咔哒一声,折叠刀弹开,刀锋折射出寒光。
“带路。”沈星澜咬着牙说。
男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巷口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急刹,横停在巷子外的马路上挡住去路。
车门被人推开。
顾清雨踩着高跟鞋从车上冲下来,连伞都没打,脸色苍白。
她一眼看到了跟在男人身后的沈星澜,以及沈星澜手里弹开的折叠刀。
“沈星澜!”顾清雨喊道,冲进巷子拽住沈星澜的胳膊,“你疯了吗!跟我回去!”
沈星澜转头看着浑身湿透的顾清雨,眼神发寒。
“放手。”沈星澜盯着她。
“我不放!”顾清雨抓着她,声音发颤,“前面是死路,你不能去!”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挑了挑眉。
“顾总来得挺快啊。”男人笑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一起走吧。林建国先生可是等你们很久了。”
听到“林建国”三个字,顾清雨身体僵住,抓着沈星澜的手松开了半分。
沈星澜捕捉到了顾清雨的反应。
她反手扣住顾清雨的手腕将人拉到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你早就知道他在H市,对不对?”沈星澜压低声音问。
顾清雨没有回答,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星澜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
“顾清雨,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沈星澜越过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拉开后座车门。
车厢里坐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
老人抬头看着车外的沈星澜,露出了微笑。
“星澜,你长大了。”
沈星澜站在车门外,浑身血液发凉。
这个声音。
这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声音。
“爸?”
沈星澜盯着车里的老人,手里的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积水里。
那个应该躺在纽约疗养院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植物人沈青山。
此刻正好好地坐在顾清雨的车里。
旁边还放着一个印着衔尾蛇标志的黑色手提箱。
老人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上车吧。五年前的戏演完了,我们该算算总账了。”
沈青山看着外面的顾清雨。
“顾副总,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