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弹开。
沈星澜站在门里,一眼就看到顾清雨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一条衔尾蛇。
夜风吹皱了顾清雨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带着凉意的锁骨。她素着脸,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布满血丝。
“进去说。”沈星澜侧身让开。
顾清雨走进来,身上那股冷杉香气混着夜雨的湿气扑面而来。
两人走到客厅。沈星澜没倒水,指了指茶几:“里面是什么?”
顾清雨把信封倒过来。
一张黑白照片落在玻璃桌面上。
沈星澜凑过去看。照片里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顾清雨坐在办公桌前,拿着笔,正低头在文件上签字。文件抬头能看到“盛世资本股权转让”几个字。
而在顾清雨侧后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清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指间夹着雪茄,烟雾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是五年前你签字的现场。”沈星澜抬头看着顾清雨,“这个人是谁?”
顾清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星澜被她气得发笑,把照片拍在顾清雨面前,“人在你背后站着,烟灰都快弹到你肩膀上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顾清雨咬住下/唇,沉默片刻才开口:“当时办公室里只有我和顾锦川,还有你爸的律师。我不记得有这个人。”
“撒谎。”沈星澜打断她。
顾清雨抬起头:“我没撒谎!星澜,你相信我,这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你亲手签的,把我爸踢出局也是你亲口承认的。”沈星澜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现在有人把现场第三人的照片寄给你,你跑来找我,是想说明什么?说明你是受害者?”
顾清雨喉咙发紧。她看着沈星澜满是防备的样子,心口一阵抽痛。
她不能说。
那个名字是个禁/忌。五年前那个人用沈青山的命威胁她签下字,五年后又把照片寄到她手里,这是警告。
“我来是想告诉你,寄信的人很危险。”顾清雨压下情绪,“江晚晴查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顾氏现在是个烂摊子。你别再往下查了,回纽约去。”
沈星澜看着她,眼里的火气熄了下去,只剩下疲惫。
“顾清雨,你永远都是这样。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着背叛我的事,最后还要摆出一副迫不得已的姿态。”沈星澜走到玄关,拉开大门,“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顾清雨站在原地没动。
“星澜……”
“滚。”
顾清雨闭上眼,吸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沈星澜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沈星澜靠在门板上,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拿出手机拍下,发给苏念。
【查查照片里这个人。】
*
第二天,顾氏集团战略部。
晚上十点,楼层的灯关了大半,只有沈星澜的办公室还亮着。
电脑屏幕上铺满了顾氏近三年的海外并购流水。
沈星澜揉着发酸的后颈。
三十亿的窟窿不是一天砸出来的,顾锦川通过三家开曼空壳公司,把资金拆分成上百笔小额汇款,转移到了海外。
而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全部指向一个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
这个信托的受益人,是空白。
林若溪。
沈星澜脑中闪过这个名字。那五十亿美金,会不会就是从这个信托里转出来的?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敲了两下。
沈星澜抬起头。
顾清雨站在门外,提着一个木质食盒。她换了身黑色职业套装,长发挽起,但眼底仍是藏不住的疲惫。
“还没走?”顾清雨推门进来,把食盒放在茶几上。
沈星澜合上笔记本电脑:“顾总有事?”
“听说你把战略部近三年的账本都翻出来了。”顾清雨在沙发前坐下,一层层打开食盒,“赵明下午去顾锦川那里告了你一状,说你越权查账,搞得部门人心惶惶。”
“顾锦川怎么说?”
“他让赵明闭嘴。”顾清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干贝虾仁粥,“他现在正急着填三十亿的窟窿,没空管你。”
沈星澜没接话,目光落在茶几上。
城南那家私房菜的招牌粥,还有两道清淡的小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口味。
“吃点东西,别累坏了。”顾清雨把筷子递过去。
沈星澜没接:“我不饿。”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顾清雨忍不住笑出声,把筷子塞进沈星澜手里:“吃吧,没下毒。”
沈星澜脸上有些发烫。她确实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端着反倒矫情。
她拉过椅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鲜香浓郁。
顾清雨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
办公室的灯光打在沈星澜侧脸上。五年时间,褪/去了她身上的青涩,换上了一层硬壳。
但她吃东西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和以前没有两样。
顾清雨看着,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星澜。”顾清雨轻声开口。
沈星澜动作一顿,没抬头:“说。”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顾清雨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我也恨我自己。但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沈星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顾总如果是来叙旧的,大可不必。我们之间除了工作,没什么好聊的。”
“当年的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清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哀求。
“那是什么样?”沈星澜转过头,看着顾清雨,“你昨天在我家不是说,你不知道照片里的第三人是谁吗?既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顾锦川逼你的?还是顾景深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顾清雨吸了口气。
她不能提林若溪,但她必须让沈星澜知道,顾氏的水比想象中深。
“五年前,盛世资本的资金链断裂,不是意外。”顾清雨一字一顿,“是有人做局。你爸当时已经查到了顾锦川洗钱的证据,对方要杀人灭口。我签那份协议,是为了保住你爸的命。”
沈星澜怔住了。
保住她爸的命?
“你胡说什么?”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我爸是突发脑溢血,在办公室晕倒……”
“脑溢血是人为的。”顾清雨仰头看着她,“那份协议是交换条件。我签了,他们才同意把你爸送去纽约最好的疗养院,并且保证不动你。”
沈星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人为的?
难怪父亲出事后,所有医疗记录都被封存。难怪她费尽心思也查不到当年的急救记录。
“他们是谁?”沈星澜撑着桌面,声音都在发/抖。
顾清雨正要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念的名字。
沈星澜定了定神,划开接听。
“星澜!出事了!”苏念的声音很急,背景里全是键盘的敲击声,“你让我查的那张照片,我用了面部识别系统做骨骼比对。那个人……”
“是谁?”
“是顾景深的亲舅舅,林建国。但他三年前就死于车祸了!”
沈星澜心头一紧。
林建国。林若溪。
都姓林。
“还有!”苏念语速飞快,“我刚截获了一条内部消息。江晚晴那边动手了,她向证监会实名举报了顾氏海外并购涉嫌财务造假。顾锦川现在已经被限制出境了!”
沈星澜挂断电话。
江晚晴疯了?三十亿的窟窿还没查清,她现在把事情捅破,顾氏的股价明天开盘就会崩盘。
她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顾清雨站起身,拦在她面前。
“江晚晴举报了顾氏,明天证监会的人就会进驻。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数据。”沈星澜绕开她。
顾清雨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星澜一个踉跄。
她顺势贴近,手掌下滑,强硬地挤进沈星澜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星澜,别去。”顾清雨的声音有些抖,“江晚晴就是个疯子,她这是在逼顾锦川跳墙。你现在留在这里,顾锦川第一个拿你开刀!”
沈星澜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
掌心相贴的熟悉触感,让沈星澜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前,她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在纽约的街头。
沈星澜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
“放手。”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完。”顾清雨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十厘米。
呼吸交错。
顾清雨身上冷杉的香气笼罩下来,带着侵略性,又透出脆弱。
“我刚才说了,当年的局是冲着你爸去的。顾锦川只是个执行者,真正要你爸命的人……”
“够了。”
沈星澜用力甩开她的手。
掌心一空,顾清雨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沈星澜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顾清雨,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抛出一个足够劲/爆的秘密,我就会像五年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沈星澜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刚才说,你签协议是为了保我爸的命。好,我信。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五年你要躲着我?为什么现在才来说这些?”
顾清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林若溪警告过她,只要她敢联系沈星澜,沈青山在疗养院的呼吸机就会被拔掉。
但她不能说。说了,沈星澜会不顾一切地去查林若溪,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看着顾清雨欲言又止,沈星澜扯了下嘴角,全是自嘲。
“有些事,解释也没用了。”
沈星澜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远去。
顾清雨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着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冷掉的粥,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安排一下,我要见江晚晴。”顾清雨的声音冰冷,“今晚。”
*
地下车库。
沈星澜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父亲的脑溢血是人为的。
顾景深的舅舅出现在签字现场。
林若溪的五十亿。
所有线索缠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沈星澜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她拿出备用手机,登入暗网,正准备给纽约的上线发消息。
车窗突然被敲响。
沈星澜睁开眼。
车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脸。
男人见她看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贴在车窗玻璃上。
那是一张沈青山躺在纽约疗养院病床上的照片,右下角用红笔画着一个醒目的符号: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男人收起照片,隔着玻璃冲沈星澜比了个开枪的手势,转身快步走入车库的阴影中。
沈星澜遍体生寒。
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未显示号码的短信。
【沈小姐,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