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沈星澜走出顾氏集团大厦,站在屋檐下拿出手机叫车,屏幕上显示排队一百多号。
一辆黑色迈巴赫冲进雨幕,急刹在台阶下。车窗降下,顾清雨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沈星澜没看她,视线仍旧落在手机屏幕上。
顾清雨推门下车。她没打伞,径直走到台阶上,扣住沈星澜的手腕,把人往车里拽。
“放手。”沈星澜挣扎。
顾清雨不理,硬是把人塞进副驾驶,反手关上车门。
车厢里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湿气。
沈星澜伸手去开车门。
顾清雨坐进驾驶座,按下中控锁,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沈星澜没接,她抱着手臂,转头看着窗外。
顾清雨收回手,纸巾在掌心被捏成一团。她看着沈星澜湿.漉漉的侧脸,喉咙发堵。
“关于五年前……”
“五年前?”沈星澜转过头打断她,“那是过去式了,顾总。我现在只关心工作,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润,能在顾氏拿到什么位置。其他的一点都不重要。”
顾清雨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出青筋。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我很重要。”顾清雨声音沙哑,“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够了。”沈星澜笑了声,“顾总,后悔是最廉价的东西。”
她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当年你说我们不合适,说你的人生没有我的位置,说得清清楚楚。你拿着那份签着你名字的股权转让书,看着我爸失去一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悔?”
“我没有踩着你爸上位!”顾清雨转过头,“那份协议……”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林若溪的警告还在耳边,顾锦川的眼线遍布全城。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那份协议怎么了?”沈星澜追问。
“星澜,我是被逼的,我……”
“被逼?”沈星澜坐回原位,声音里没有温度,“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家族,会选择事业,会选择放弃我?”
顾清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选。因为只有那样,沈星澜才能活着离开国内。
但这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现在的后悔,有什么意义?”沈星澜去推车门,“开门。”
“外面在下雨。”
“开门!”沈星澜加重了语气。
顾清雨看着她的侧脸,最终按下了门锁。
沈星澜推门下车,走进雨里,头也没回。
次日上午。
外滩私人会所。
江晚晴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顾景深面前。
顾景深拆开线圈,抽出里面的资料。
“沈青山?”顾景深翻着资料,“盛世资本那个老家伙不是失踪五年了吗?”
“人在纽约一家私人疗养院。”江晚晴端起红酒杯,“登记人是沈星澜。”
顾景深动作停住。
“沈星澜是沈青山的女儿?”
“对。你父亲当年怎么把盛世资本弄到手的,你比我清楚。”江晚晴靠在沙发上,“现在人家女儿进了顾氏,还专门往核心部门钻,你猜她想干嘛?”
顾景深合上资料,冷笑一声。
“难怪顾清雨这几天乱了阵脚,连天和的项目都直接批给她。这事要让我爸知道,顾清雨的副总裁位子也坐到头了。”
“别冲动。”江晚晴拦住他,“沈星澜敢回来,手里绝对有顾清雨的把柄。你现在去告发,最多开除一个员工。把水搅浑,让她们自己斗起来,你才能坐收渔利。”
顾景深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你想怎么做?”
“把沈星澜调去战略部的事落实。”江晚晴笑了,“陈辉不是你的人吗?让陈辉好好招待她。”
下午,顾氏集团市场部。
赵明把一叠报销单拍在沈星澜桌上。
“去财务部,把这些单子跑了。”
沈星澜扫了眼单子,抬起头。
“赵经理,这是天和项目的尾款报销。按流程,单笔超过五十万需要部门经理亲自去财务部核对签字,我不够级别。”
赵明脸一沉。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新人跑个腿都不愿意?”
沈星澜没动,敲击键盘调出OA系统页面。
“公司财务制度第三章第十二条,越权审批造成财务风险,由经办人负全责。”沈星澜把屏幕转过去,“赵经理要是觉得这条制度不合理,我们可以现在给财务总监打个电话确认。”
赵明噎住了。
周围同事全没了声音,低头装忙。
赵明一把抓起报销单,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摔得震天响。
沈星澜转回屏幕,继续看昨天陈辉留下的那份海外并购案报告。
一份厚厚的全英文尽调报告。
她翻到财务估值那一页。
数据漂亮,利润率很高。但沈星澜在纽约做了三年跨境并购,这种报表她能看出猫腻。
这家标的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负债全部转移到了空壳公司名下。
一旦顾氏完成并购,这三十亿的隐性债务就会砸在顾氏头上。
陈辉是顾景深的人,这份报告是顾景深主导的。
沈星澜把这一页拍照,发给纽约。
【查一下这三家开曼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发送完毕,手机震动了一下。
进来的消息并非来自纽约,而是那个陌生号码。
【顾清雨昨晚没跟你说实话吧?】
沈星澜呼吸一滞。
【五年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除了你父亲和顾清雨,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沈星澜手指悬在屏幕上。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份协议的背面。
右下角,有一枚淡红色的指纹印。
旁边配着一条文字:【想知道这个指纹是谁的吗?今晚八点,外滩十六号。这次,你非来不可。】
沈星澜攥紧了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沈星澜的脸。
照片里,一枚淡红指纹印在协议右下角的骑缝线上。
只有当年在场的核心人物,才可能在那个位置留下痕迹。
她放大照片,截下指纹,发给纽约的上线。
【比对数据库,查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消息刚发出,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清雨站在门口,换了件黑色真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食盒和两杯热咖啡。
市场部已经没人了。
她走过来把东西放下。
“吃点东西。”
沈星澜看也没看,拉开抽屉,把手机扔进包里,合上。
“顾总有事?”
顾清雨手撑着桌沿。
“你收到短信了。”
沈星澜拎包的动作顿住,随即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清雨绕过桌子,拦在她面前。
“外滩十六号是陷阱。发短信的人在试探你,你一去,底牌就全亮了。”
沈星澜盯着她。
“让开。”
“我不。”顾清雨拿起桌上的咖啡塞进她手里,“待在这儿,别去。外滩十六号我来处理。战略部我也打过招呼,陈辉不会再找你。”
纸杯的温度烫着掌心。
沈星澜手腕一翻,纸杯砸在地上,“啪”地一声,咖啡溅脏了顾清雨的黑高跟鞋。
浓郁的咖啡味瞬间散开。
顾清雨低头看着鞋面,肩膀绷紧。
“顾清雨。”沈星澜退后一步,“你用什么身份去?顾氏的副总裁?还是五年前在协议上签字的见证人?”
顾清雨抬起头。
“我说了有隐情!”
“隐情?”沈星澜笑了,“行,那你告诉我,什么隐情?谁逼我爸签字?谁逼你分手?那个指纹是谁的?”
顾清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若溪的警告,顾锦川的手段,沈青山现在的处境,都压/在她身上。
她不能说。
说了,沈星澜就会变成活靶子。
沈星澜看着她,收了笑。
“你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沈星澜拿起包,绕开她往外走。
“顾总,都过去了。”
顾清雨转身去抓她。
沈星澜避开。
“现在我们只是上下级。”
她推门出去,没回头。
办公室里只剩顾清雨一个人。
地上的咖啡早就凉了。
电梯下行。
沈星澜靠着厢壁,闭上眼。
胸口发闷,一阵阵地疼。
她以为五年过去,自己早就不会再痛了。
在华尔街那么多年,什么对手没见过,什么案子没接过,她从没怕过。
可一见到顾清雨,还是会失控。
当年的痛,只能用冷漠来掩饰。
她这次回来,为盛世,为父亲,也为一个答案。
当年的爱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
如果是输给了现实,那她就要让顾清雨看看,她沈星澜,现在就是现实。
叮。
电梯到了负二层。
沈星澜睁开眼,走出电梯,坐进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拨通苏念的电话。
“帮我查个车牌。”
听筒里传来键盘声。
“说。”
“沪A889……”沈星澜报了串数字,“还有,今晚十一点我没联系你,就把云端那个加密文件发给证监会。”
键盘声停了。
“你要去哪?沈星澜你疯了?顾家那帮人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心里有数。”
沈星澜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外滩十六号。
一栋三十年代的老洋房,藏在街区背后。
黑漆铁门关着。
沈星澜在路边停车,看了眼手表。
七点五十五。
她下车,高跟鞋踩在地上,走到铁门前。
门铃还没按,铁门自己开了一道缝。
院里没开灯,只有主楼一楼的落地窗透出昏黄的光。
沈星澜推门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四周安静得反常。
走到主楼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拦住她。
“沈小姐,手机。”
沈星澜从包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一个男人用金属探测仪扫过她全身,另一个才推开大门。
“请。”
大厅里很空,只摆着一张红木长桌。
桌上点着蜡烛。
主位上坐着个人,背对门口,端着高脚杯。
“你比我预想的准时。”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慵懒。
椅子转过来。
江晚晴穿着酒红色长裙,交叠着腿,晃着杯里的红酒。
沈星澜在她三步外站定。
“江总有兴致。”
江晚晴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
“难怪顾清雨最近魂不守舍,沈小姐这张脸,是容易让人失控。”
她放下酒杯,推过一份文件。
“看看。”
沈星澜没动。
“短信是你发的?”
“算,也不算。”江晚晴靠着椅背,“我替人跑腿。不过,我对你本人更感兴趣。”
江晚晴站起来,走到沈星澜面前。
“盛世资本的千金,在顾氏当个小专员。顾清雨为你,连顾景深都敢得罪。”
她压低声音。
“沈星澜,你父亲在纽约的疗养院,住得还习惯吗?”
沈星澜的后背绷紧了。
她反而笑了。
“江总手真长。既然查到我爸,就该知道,当年盛世留下的摊子,不止顾家在收拾。你们江家,也没少拿好处吧?”
江晚晴的表情变了。
“过去的事,都有份。”她很快镇定下来,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你托人查的三家开曼空壳公司,有结果了。”
沈星澜心里一沉。
她发给纽约的消息,怎么会到江晚晴手上?
江晚晴把纸拍在她胸口。
“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顾。”
沈星澜接住纸,低头看去。
上面有离岸银行的钢印。
实际控制人:顾锦川。
陈辉那个并购案,不是什么优质资产,是顾锦川转移顾氏资产的洗钱通道。
三十亿的并购一旦完成,顾氏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顾景深,只是顾锦川推出来的棋子。
“意外吗?”江晚晴笑了,“顾家父子这手牌玩得真好。顾锦川想掏空公司,顾景深想趁机上位,顾清雨还在蒙在鼓里替他们卖命。”
她凑到沈星澜耳边。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沈小姐,跟我合作,我帮你拿回盛世,你帮我毁了顾氏。”
沈星澜手里的纸被捏皱了。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
大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清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正喘着气。
她大步进来,把沈星澜拉到身后。
“江晚晴,你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