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日，直到裴知遥及冠礼前，沈微序都应他的请求，一直待在他身边陪他，没有再去“赴约”。

而显然，裴知遥这几日又开始暗中筹谋着什么。

这一切都在沈微序的控制之中。

他故意每日单独出门，营造出日日都和萧景忱见面的假象，实则十日里只有两三日在茶馆与萧景忱偶然碰面。

也是这几次的碰面畅谈，恰好推波助澜，传出起他们互为知己的传闻。

此外，他在与萧景忱初见当日，特别留意了萧景忱身上携带的香囊气味，大致配了个味道差不多的熏香放在茶馆桌上。

醋意上头的情况下，裴知遥是不会细细分辩那么多的。

最后再给他一点甜头，让他彻底沉溺，彻底控制不住想戳破窗户纸的冲动。

一切都很完美，只需要再等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完成任务，回到现代。

……可沈微序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这段时间，系统刺耳的电流声愈发频繁，声音越来越清晰，总给沈微序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希望死机了这么多年的系统，不要突然给他带来什么坏消息。

沈微序按捺住心绪，推开房门，看到已经等候在院子里的裴知遥。

裴知遥立即起身上前，挨到沈微序身边：“世子哥哥早。”

比起之前的怯懦疏远，最近几日裴知遥变得黏人许多，只要沈微序一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他就会自动刷新到沈微序手边。

沈微序表现出有所察觉，但最终纵容的态度。

他露出和往常一样的温柔笑意：“早啊小遥，准备好去你的及冠礼了吗？”

裴知遥点头：“嗯！等裴府那边的结束，世子哥哥可要记得答应过我的，要再陪我过一次。”

沈微序无奈轻笑：“你啊，就等着这个呢？”

裴知遥笑容明媚，隐隐带了些紧张与期待：“当然！不说这些了，我们快出门吧！”

他飞快转移了话题。

虽然跟着沈微序学了两年人情世故，但是在沈微序本人面前，他还是那个青涩直率、偶尔容易害羞的单纯“小孩”。

沈微序也更加确定，今晚应该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了。

两人各怀心事，和单纯清澈的清竹一起坐马车前往裴府。

当朝丞相裴世衡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为近来风头正盛的庶子举办及冠礼，几乎有点想巴结意思的权贵世家都想来参加。

沈微序他们抵达时，裴府门口已格外热闹。

沈微序掀开车帘，看到在门口迎客的是嫡子裴观止。

裴观止看起来还有些不情愿，总要身边的妇女提醒他收敛。

果真是被溺爱着长大，上不得台面。

迎客的场合正是展现他作为嫡子的气度、吸引人更多关注他的机会，见谁都下脸子只会无端遭人不喜。

沈微序将视线收回，一转头，就见到裴知遥抿着唇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

“……嗯？”沈微序一时都没理清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了小遥，不开心吗？”

裴知遥的眼神往裴观止那边飘去一瞬，又收回。

他摇了摇头，敛起情绪：“没事。只是正门人太多了，我不想听那些客套，我们走偏门吧，嫡姐跟我说过位置。”

沈微序没在意，放下车帘顺应他：“好。你是寿星，今日都听你的。”

裴知遥心情回暖，吩咐车夫去了偏门，带沈微序进府。

偏门与裴清徽在裴府中留有的侧院居所相近，但裴知遥绕过了裴清徽所在，直接带沈微序去了他在裴府里暂时的房间。

沈微序疑惑：“你嫡姐不在吗，怎么不先去跟她打声招呼？”

裴知遥含糊回答：“嫡姐这段时间忙，仪式开始前不想见客。而且今日流程很长，世子哥哥先单独休息一下吧。”

沈微序从裴知遥错漏百出的借口中，品出了他的真实意味。

他与裴清徽是以乐相识的知己之交，是裴知遥见证过的理念相同，灵魂共鸣，裴清徽不想见客也不可能不想见沈微序。

那就是因为宁王这个后来的“前科”，裴知遥这是怕他和裴清徽接触太多，影响他今晚的计划呢。

沈微序假装信了他的话，反正他也不爱听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

裴知遥作为主角必须得提前去准备，沈微序便与清竹一同留在房间，等候仪式开始的时间。

但在这个期间，沈微序脑海中再一次响起那个嘈杂刺耳的电子音。

“攻略数据……检测到宿主……对象……误……请尽快……当前攻略……剧情……”

沈微序准备喝茶的动作停滞。

这一次系统的声音比之前更明显，就连能听清的字都多了一点。

他正要细思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守在门口的清竹敲门，说仪式即将开始，裴府的侍从提醒他可以移步正厅了。

沈微序暂且按捺疑虑，当做是系统那边在抓紧催进度了，先专心陪裴知遥度过他世俗意义上正式的及冠礼。

古代世家大都对孩子的成年仪式很重视，裴知遥这次及冠礼的排场很大。

辰时开始宾客陆续抵达，巳时初宾客便要全部到场，随后由裴世衡出场说一通客套话，再带着裴观止挨个和宾客寒暄打招呼。

等主家这边招呼完，又有赞者来介绍今日流程，之后就是仪式正式开始前的宾客间交际。

沈微序出没勋贵子弟场合比较多，而这次宴会来的大都是高官父辈，有不少人对沈微序持以好奇。

沈微序不想在裴知遥的及冠礼上喧宾夺主，独自寻了个僻静角落，抱着手炉品茶。

等到巳时正，及冠礼正式开始。

裴知遥换上了一身青色深衣，头发披散在身后，缓步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一场正式仪式的主角，没有了总在他身前的沈微序，他便收敛了往日鲜活的表情，淡漠地跟随侍从往前。

沈微序也是第一次见到裴知遥冷脸的样子。

不同于他的雌雄莫辨，裴知遥五官轮廓更清晰，眉目深邃，俊郎英挺，又因常年跟随沈崇川习武，冷脸时更有生人勿近的锋利感。

只这出场的一下，就与沈微序印象中的青涩少年区分开来。

果真是长大了。

沈微序始终站在角落，以隐没于众人中的姿态，注视今日作为焦点的裴知遥。

就像以前裴知遥总在注视他的样子。

接下来就是常规的三加冠环节，赞者唱礼，正宾加冠服。加冠结束后，裴世衡致辞，裴知遥向他行拜礼，再向众宾客致谢。

最后便是取字、拜尊长、唱贺礼，直至午时赞者宣布礼成，裴知遥回院中换上成人服，正式以成人的身份与宾客一同入席。

整套流程下来，裴知遥身板笔直，从容不迫，面对裴世衡和裴家那些曾当他是灾星的长辈，也能做到谦卑孝顺。

得益于沈微序的教导，他在礼节方面挑不出任何差错，得到了宾客们的纷纷赞颂。

宴席开始后，沈微序作为教导“养育”裴知遥的人，以师长的身为位列次席，和裴清徽同一桌。

裴知遥在给主席敬过酒后，便终于在漫长的仪式后，得以来到沈微序面前一次。

在公众场合，他没有表露出私下里的亲昵，规规矩矩地向沈微序敬酒：“清晏今日所成，皆仰仗世子，世子教导之恩，清晏铭感五内。”

说完，裴知遥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抬头看向沈微序的目光中，掺入几分往日的紧张期待。

那是沈微序在为裴知遥批阅课业时，他常露出的神色。

“当真是长大了。”沈微序欣慰地感慨，也向裴知遥举杯，“我已无甚所学可教授予你，往后的路，该是一起摸索了。”

沈微序的一句话，便让裴知遥的眼神有一瞬亮起。

他师从沈微序，自然也最清楚沈微序的意思，是认可他有可以与沈微序并肩而行的能力。

他可以不用再走在沈微序身后，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边。

裴知遥的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他克制住，继续给别人敬酒。

只有沈微序看得出，他接下来的思绪早已飞散，满心都在期待宴席的结束。

……

几轮的觥筹交错之后，只能坐主桌的裴知遥总算熬到宴席散去，宾客走得差不多后，立马又自动刷新到了沈微序手边。

“世子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裴知遥不再遮掩视线里的期待，拉着沈微序衣角。

若非他个子早已窜得比沈微序高，还真能让沈微序恍惚间又看到那个还是少年的他。

沈微序无奈轻笑：“好，那我们这就……”

他话还没说完，脑海中忽然又“刺啦”一声锐响，卡顿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再次跃出。

“系……零零……宿主……不……续……是……”

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很急切地想穿透什么，硬生生扎在沈微序的脑海中，爆发出一阵短暂的尖锐疼痛。

“世子哥哥！”

“世子！”

裴知遥和清竹一左一右地连忙扶住沈微序。

“世子哥哥你怎么了，没事吧？”裴知遥语气里满是焦急。

沈微序缓了缓，勉强摇头：“无事。应当是今日这繁琐流程太长了，有些累到了。”

沈微序穿越过来的七年连生病都少有，裴知遥不常见他不舒服的状态，着急地扶着他回马车。

上车后，缓过神来的沈微序不由得好笑：“不用那么紧张，真的只是有点累了，我没事。”

裴知遥还是担心：“真的没事吗？前两日才下过雪，今日又在院子里待了那么久……要不今夜世子哥哥还是好好休息吧？”

说最后一句时，裴知遥语气里带上了很细微的失落。

沈微序哪舍得让他期望落空，轻笑一声，安抚：“好啦，真的没事。今日可是你一生只有一回的日子，怎么能错过呢？”

“可是……”裴知遥嘟囔着开了个头，又泄气，将自己的一部分计划说出，“我本来……本来是想邀请世子哥哥今晚陪我一起饮酒赏月的。”

裴知遥垂下脑袋：“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朔九寒冬的，本来就不适合赏月。”

“怎么会呢？”沈微序温柔抚平他眉眼，“赏月没有适不适合一说。秋高气爽是一种心境，月明雪霁又是另一种感触。”

“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陪你做。”

裴知遥眼巴巴地看向沈微序：“真的吗？可是你的身体……”

沈微序无奈道：“真的没事。你若实在不放心，回去我先找大夫检查一番，晚上再让清竹备好暖汤，嗯？”

裴知遥总算放心，重新明媚起来：“好！”

两人一起回到家，时间还早，便各自去做他们自己的准备。

裴知遥大抵是准备今晚的说辞，而沈微序则是在准备单独给裴知遥的及冠礼。

在料到裴知遥今日会有所行动后，沈微序便一直在想，送什么样的及冠礼能够达到最圆满的攻略效果。

但每一个精心的设想都被他自己否决，最后他选择了偶然间灵光一闪的玉佩。

他亲自雕刻了一块玉佩，正面是他为裴知遥取的字，清晏。背面则是一句寄愿，遂安——顺遂平安。

这是裴知遥曾于锦园为他写下的祝福，在他及冠时，还赠予他。

也当，了却了这段异世因果。

沈微序将最后一点雕刻完，估算与裴知遥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将玉佩藏入袖中，起身出门。

院子内亦是满地清辉月色，裴知遥不知何时已经等候在院中，怀里抱着一坛酒，看起来很紧张。

“世子哥哥，你来啦。”裴知遥走上前，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向沈微序。

沈微序走下了台阶，到他身边，笑着问：“想去哪里赏月？”

裴知遥试探着问：“屋顶，可以吗？”

沈府的每个角落他们都一起走过，屋顶这种地方除外，因为沈微序觉得不太符合他要装的温润如玉气质。

但也正好能成为一个适合用来“打破过往”的领域。

沈微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不过要记得带上手炉，你的身体可比我差。”

裴知遥骄傲：“我都准备妥当了！世子哥哥放心吧！”

沈微序忍不住轻笑出声：“好，那我们走吧。”

裴知遥抱着酒坛和沈微序一起走向架好的梯子，屋顶上也正如裴知遥所说，早已打扫干净，备好暖炉与软垫。

沈微序选了一处坐下，裴知遥马上紧挨着他过来。

裴知遥把他一直抱着的酒坛放下，揭开盖子，给沈微序倒了一杯。

“世子哥哥，你试试看！”裴知遥将酒杯递到沈微序面前，看起来更加紧张了。

沈微序略有推测，接过来品了一口。

比起酒酿，最先迎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桂花香，但香气浮于酒酿表面，很快便消散，入口时余下的是有些偏甜的味道，酒味不重，甚至还有涩味与酸味。

沈微序面不改色地咽下，问：“这是你自己酿的酒吗？”

裴知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我本来想放一放，等明年桂花开时再开封的，但……我怕我等不到了。”

沈微序状似不解：“怎么会等不到呢？”

“因为、因为……”裴知遥把头埋得更低，月色下都隐约可见耳根通红，“这坛酒，是我……是我根据对世子哥哥的印象酿造的……”

裴知遥磕磕绊绊诉白的同时，沈微序脑海中又一次响起电流声。

他以为是系统要来提示攻略进度将满，分神听了听，意外地听到了清晰且完整的声音。

“我知道世子哥哥很优秀，也被很多人喜欢，所以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告诉你我的心意。”

【“宿主！宿主——诶？哇！我终于能说话了！咳咳，宿主您好，我是系统002号！”】

“最后，我还是决定借这么一坛酒，和今日这个难得的日子，跟你说——”

【“经系统翻修检测，宿主攻略数据异常，检测到宿主攻略对象错误，请尽快停止当前攻略，修正剧情！”】

这些天断断续续的冰冷字句，终于完整且清晰地出现在沈微序脑海中，却是与他的理解截然相反的意思。

与此同时，面前人真挚温情的诉白，也终于来到了高潮。

裴知遥鼓足勇气抬头直视错愕的沈微序，在清冷皎洁的月色下，说出了他藏在心底许久，早已热烈滚烫的情感。

“世子哥哥，我喜欢你。是我可以确定的，爱人的那种喜欢。”

沈微序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他终于等到了裴知遥主动和他告白这一日，但死机七年的系统告诉他——

他攻略错人了。

沈微序迎上裴知遥毫无保留的、纯粹又赤诚的视线，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向来能说会道的他，第一次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