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序凝滞了许久，才在裴知遥渐渐黯淡下去的眸色中，艰涩开口。

“对不起小遥，我们……”沈微序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沉下语气，“我们不太合适。”

裴知遥攥紧了手，似乎还想争取：“哪里不合适？我可以改的！还是说……”

他像是想到了另一个他从未去细想的可能性，声音低哑一些：“还是说，世子哥哥……更喜欢女子？可明明……”

明明之前他都可以和宁王那么亲近。

裴知遥倔强地又抬起头，直视此刻满地银霜下，依然明明如月的沈微序。

他没把话说完，但沈微序听懂了。

沈微序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在现世的名利场游走了七年，不乏一些为了博取利益而欲擒故纵的手段。

但在那样的环境，互有所图是聪明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契。

他提供情绪价值，对方提供他需要的资源或人脉，最后体面地一拍两散。

……可是裴知遥不一样。

裴知遥从未图谋过任何东西，哪怕是所谓心动喜欢，都是他有意撩拨而致。

他强行介入了裴知遥的人生，改变他的轨道，现在却告诉他，他找错人了。

沈微序艰难地发散出一个理由：“抱歉小遥，但……你要知道，我毕竟是定国公府唯一的世子，我的婚姻大事……总要为定国公府考虑。”

“所以，世子哥哥是需要……能为你开枝散叶的伴侣，是吗？”裴知遥低下头，声线轻颤，几次张嘴后，还是低声退让，“我……我可以不介意的。”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原本的赤诚热烈被一点点击碎，只余下小心地祈求。

沈微序没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胡乱地又找了个角度：“你知道的小遥，我们定国公府式微……我得保全国公府。”

裴知遥蓦地抬头，眼眶不知何时早已通红，声音更颤：“那就是因为我没有权势，对吗？”

因为他没有权势，没有宁王那样高高在上的地位，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依附与沈微序身边的“伴读”、“附属”。

所以……不合适吗？

沈微序第一次回避了裴知遥的视线，最终只说得出一句：“对不起小遥，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再不看裴知遥的反应，起身就走。

向来游刃有余的沈微序，也是第一次这般落荒而逃。

裴知遥下意识抬手想抓住什么，可手心落在半空，看着沈微序离去的背影，只抓得住一片空落落的冷寂。

他一点点地收回手，手背触及那坛尚未完成的桂花酿。

本就浮于表面的桂花香气，不知何时起，已经散在夜色冷风中。

……

沈微序一路快步回到房间，甚至连守在房门口的清竹都没理会，回屋后径直关上房门，靠在门扇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将袖间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玉佩取出，在昏暗的卧室里，所有神色都被掩盖。

只有那道突兀刺耳的电子音，在死寂的夜晚清晰活泼。

“做得好宿主！裴知遥可是全书最大的反派，在后面权倾朝野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就该这样狠狠拒——”

“闭嘴。”

沈微序冷声喝止了系统的话。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宿主……？”

沈微序闭了闭眼，凭借长久以来的“职业”习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心情，抬手随意擦了下眼尾，将玉佩收好，起身走向屋内的桌前坐下。

他几乎马上就变回往日从容不迫的样子，开始梳理目前的情况。

“没什么。你刚刚说，你是002号系统？可我记得七年前我绑定的不是001号系统吗？”

002号没有情感模块，不在乎刚才的小插曲，重新活跃起来：“是这样的宿主，由于1号前辈意外故障，一直维护检修到现在都没有成效，于是主神系统就派我先来接管啦！”

……过了七年才知道更换系统，效率真是有够慢的。

沈微序问出了一直以来他最关心的问题：“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代的流速一样吗？”

002号：“放心吧宿主，这里的一年只等于现代的一天，您的身体在现代还处于昏迷状态。”

压了七年的问题得到确认，沈微序才呼出口气，重新着眼于现在的情况。

“你说小……裴知遥是反派，我攻略错人了，是什么意思？”

002号：“就是字面意思啦。在您穿进的这本小说是朝堂权谋主题的，主角是刚正不阿的言官，反派是权倾朝野的奸佞。您的任务就是攻略这位言官主角！”

沈微序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回答，转移询问：“那你这里有原剧情吗？001号面板是坏的，我看不到原剧情。”

002号：“这个没有诶，当然要一无所知只凭借自己能力来攻略才有意思呀！”

沈微序：“……”

沈微序对这个002号系统是否确实可靠也持保留态度。

002号又主动把之前的乱码版数据面板调出来：“那我先帮宿主把面板更新一下覆盖吧！”

沈微序看到面板，想起一件事：“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

他指向面板上末位数已经变成9的任务进度模块：“既然之前我攻略的人物是错误的，为什么任务进度会有变化？”

002号：“嗷，应该是因为1号前辈遭遇数据乱流攻击，产生的乱码罢了，没有参考价值的。”

沈微序：“……”

行。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沈微序无力地收回手：“没事了，你更新吧。”

002号声音欢快：“好~”

它回应完，沈微序面前的淡蓝面板就闪烁了几下，在“叮”的一声后出现清晰的数据。

【宿主：沈微序

任务：攻略该世界主角贾竹诀

身份：定国公府世子

剧情：（不可查看）

任务进度：0/100

角色数值：

→贾竹诀：（无法查询）

→裴知遥：（点击查询）】

沈微序粗略地扫过前面，在看到最后一行裴知遥名字时停顿：“怎么还有裴知遥的数值？”

002号：“这个世界主要角色——主角和反派都有数值的！只要结识后就可以解锁查询，宿主要查询反派的数值吗？”

沈微序先纠正了002号的称呼：“他有名字，不叫反派。”

002号非常听话：“好的宿主，您要查询裴知遥的数值吗？”

沈微序犹豫了会儿，最终摇头：“不用了。”

他暂时还不想看到和裴知遥有关的数值。

沈微序问起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所以这个主角现在人在哪？”

002号过了会儿才回答：“经查询，主角目前位于江州城，是江州城的监察御史里行。”

同一时间，沈微序面前出现一副燕朝地图，江州城位于燕朝东南，是富庶的江南地带。

沈微序默了默。

怎么这个主角还真不在京城啊。

002号又接着调出了一个关于贾竹诀的信息面板，沈微序第一眼看了附带的照片。

长得还行，没裴知遥好看，但还算清秀。

照片之下是一些沈微序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主角动线。

正好就是七年前从京城调任去江州城，负责督办江州城的大型水利工程，目前在江州城当地算有些名望。

002号继续补充：“根据计算，宿主从京城到江州城，马车出行大概需要十三天，鉴于宿主已在该世界逗留七年，建议尽早出发。”

沈微序看着那幅地图，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这次出门去找那位主角，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到京城来，若是任务进行得足够顺利，他甚至可能……不用回来了。

如今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知遥，而裴知遥情窦初开也还不到两年时间，就此分别让他冷静冷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沈微序无声地叹口气，起身去拿纸笔，写下了一封要出门去游历，让他们别牵挂的信。

虽然不告而别对这个状态的裴知遥来说，会有些残忍，但他不想再见到裴知遥今夜那样心碎难过的表情了。

沈微序总是擅长逃避的，哪怕这是他曾应对自如的场面。

他将信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只简单收拾了一些行囊与盘缠，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翻窗一个人离开。

且不论裴知遥是否还待在房顶，如果从门口出去，肯定是要被清竹知道的。

清竹那一根筋的小孩，怕是说什么都要跟他一起去。

但清竹是除他以外，裴知遥唯一还交心的朋友了。

沈微序闭了闭眼，将心中所有烦杂的思绪都抛诸脑后，尽量放轻动作从窗户翻了出去。

只是在临走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在一个被漆黑夜色遮挡的角落，抬头看向屋顶。

……裴知遥还在那里。

他抱着自己曲起的腿，将脑袋埋进了膝弯中。

沈微序上一次见到他这种姿势，还是在他十三岁，刚来沈府没两天的那场冬日雷雨时。

那一天，他抱着无声痛哭的小孩安慰了许久。

沈微序心底无端涌上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没去探究这股情绪的由来，最终狠下心，转身毅然离开。

他只将一句无声，又于事无补的对不起，埋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