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听疏的眼神太明显,让自罗衣无法忽视,他扭过脸顺着听疏的视线看过去,归终尴尬地伸出两根手指朝他挥了挥,像是一只被抓包了的兔子。
他和归终之间的互动被听疏尽数收入眼底,心里头的不痛快被进一步的发酵,浓郁的酸味在他心底蔓延,一直到脸上,甚至慢慢的延伸到了外面,让别人看着就像是一根被泡软了的皱蔫的酸黄瓜。
“他是谁?”
听疏快步走到自罗衣身边,伸出来一只手把他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接着自然地和自罗衣站在一块,两个人看起来很是亲密。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居然都不记得老子。”
听疏没等来自罗衣的回复,结果同时被两个人无视而导致心性扭曲的周存这下子是彻底憋不住气了,“你们两个是鱼吗?猪都比你们记性好。”
自罗衣不理解明明是仇人,非计较他记不记得自己是做什么,说得好像他们像是什么相逢恨晚的知己,完全倒反天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疏看了他一眼,听这男人的话,好像他和自罗衣之前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熟识。
这时候白云轻轻笑了几声,“看来是真不记得了,周存,你那小的可怜的面子在听疏和自罗衣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认识我们?”听疏在自罗衣耳边低语,他扯了扯自罗衣的袖口,“你欢喜吗?”
“欢喜什么?”自罗衣看着自己被扯变形的衣裳,叹了一口气,天知道他就只是个想看热闹的,结果现在自己竟然成了戏了。
站在戏台子上,给众人取乐。
“我们两个之前相识,还是旧识,你不期待吗?”听疏眉飞色舞,一想到这些人对他和自罗衣的臆想就心里一阵澎湃。
宛如原本被惊雷劈过寸草不生的荒野生出来一根根细嫩的幼芽,在和煦轻柔的微风吹拂下拼尽全力地生长。
自罗衣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下白云轻,久仰两位公子大名,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呀。既然两位公子也在,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跟周存的事,也就先放一放。”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唰唰”地晃悠了几下。
“我可没那么大的脸。”
自罗衣白了周存一眼,“放着给我面子,要打要杀是你们的事儿,跟我没半毛钱的关系。只不过这天也渐渐的暗了,几位要打还是出去打,别打扰我休息。”
白云轻一愣,笑起来,难怪这位会在周存心里有念念不忘,今儿他才是真明白了为什么。
“你们给我等着。”
周存见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去,那些无间门的弟子也跟着走了。围在客栈底下的人一哄而散,白云轻朝他们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我们要在六足岭待上一段日子,等哪天闲来得空再来拜访两位公子。”
“想必到那时候,罗衣——你会欢迎的。”
他施施然地掩上门出去了,自罗衣只觉得一团乱麻,所有的事情和人叽叽喳喳地拌在了一起,找不到个干净的出路。
归终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自罗衣,你认识的人真不少啊。”
这话一出,两双眼睛都齐齐看向他,自罗衣扶额,摊了摊手。
“周存?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平生满脸诧异,“还有白云轻,看来这唐家底蕴不浅呀,竟然能把他们都请过来,肯定不只是面上给万两黄金那么简单。”
“这周存是无间门的人,我也只是听说十几年前,他在一家青楼里面寻欢作乐,结果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被扒光了衣裳丢出来。至于那白云轻,他原本和周存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儿,两人相约着去参加宗门弟子大选,后来在大选中发生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一个人进了无间门,另一个去了长风山,这两个宗门本就因为各种资源争个不停,后来他们再见面就成了仇人。”
许平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这一路上,他本来想着不会遇见什么故人,因为自罗衣那时候年少轻狂,不怎么爱搭理人,就算是许平生跟他也只能称得上一句“点头之交”罢了。
他看起来有点怪,语气也不太自然,“不过我也只是听弟子们说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了解的倒不是很清楚。罗衣,原来你竟然和他产生过交际。”
“我是不记得了,他一来就破口大骂,哪来的这么仇这么怨,我又没有抢了他夫人。”
自罗衣为自己打抱不平,但是对于对他脾性很了解的许平生来说,这句话不亚于屈打成招,他从中听出来了几分心虚的意味。
自罗衣这人,跟猫一样,要不是真犯了事,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锋利的爪子收起来的,这明显的“提高嗓门外加东拉西扯”做派,只能证明一件事。
许平生反复盯着自罗衣那双眼睛看了好久,又对上听疏不自然的神情,猛然一惊,“罗衣,不会那个把他扔出青楼的人就是你吧!”
这确实像是自罗衣能干出来的事情,许平生越发确信,哪怕自罗衣现在没有恢复记忆,但若是寻常的小打小闹,周存必然是不会记这么久的。
“是......我吗?”
自罗衣有些尴尬的刮了下鼻子,脑海里面确实跑出来几个画面,像是在花里胡哨的青楼,他猛地从床上惊醒,然后就看见了一位油光水滑的男人从床底下偷偷钻出来,跟今天这位大闹一场的周存有几分相似。他的沉默让余下的三个人异口同声道,“是。”
整齐划一的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他像是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故作委屈,“那行吧。如果真是我做的,肯定是他先做错了。我可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胡作非为的人。”
听疏“噗嗤”一声笑了。许平生突然注意到旁边这位“花孔雀”,归终贴心转过脸,毫无遗漏的朝着他展示那张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角度,哪怕是一颗小痣,确定面前这位疑似比自罗衣有钱的公子哥记住了他的脸,才不急不忙的开口,“你好,我叫归终。”
“归终?”
自罗衣敲了敲桌子,“刚才在街上找到的,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
他做事一向随意,没有特别的目的,心血来潮突然说干就干。听疏在心里面想着,他从来就没有摸透过自罗衣,自罗衣想让人知道的,才会表现出来,不然就算是能从大海里面捞根针的人,也破解不了他。
自罗衣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一层裹着一层,最终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层虚假的壳子,时而光鲜亮丽,时而却瘢痕累累。
“明天我要去唐家一趟。”
话音还没落,被人打坏了的窗户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偷跑出去许久的银子终于回来,纵身一跃跳到自罗衣怀里,见到屋子里面的新面孔,叫了几声后,那反应跟突然发现归终是一颗巨大的美味松果半喜出望外,用嘴咬着自罗衣的袖口往归终那边拽。
“银子,做什么呐?”自罗衣按住银子的尾巴,防止它跑出去,归终倒没有觉得被冒犯,自罗衣恍然想起来他们两个或许能称得上同类?
都是灵兽,所以才这么亲热吧。
他便松开了手,让银子跑到归终怀里,归终摊开手欢迎,但没想到的是,银子依然咬着自罗衣“呜呜呜”的叫个不停,拽着他玩归终身边凑。
“找到六足岭也是银子带的路,会不会它就是想来找归终的?”
银子对听疏也很亲近,走在路上的时候,除了被自罗衣抱在怀里,就是跳到听疏的头上,这还是第一次对着刚刚见面的人表现得如此热切。
听到这话,银子拼了命的点头,自罗衣和归终对视一眼,忽然归终说道,“你这松鼠倒是有点意思,也机灵的很。”
银子咬着自罗衣的衣裳费劲儿的搭上了归终的手,接着又开始叫。
可过了片刻的功夫,归终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不可思议的望向自己的手,又像是亲眼看见母猪上树、鲤鱼飞天一样,咬住嘴唇一言不发。归终死死按住自罗衣的手腕,不让他动。
松鼠终于松开嘴,跳到一脸紧张的听疏怀里。许平生默默为几个人添上一壶茶,坐在那里。
“你——”归终欲言又止,他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和自罗衣说,毕竟这是一件让他也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好像快死了。”
他终于把这话给说出来,自罗衣还没表示哀伤,听疏先站起来了,“胡说什么。自罗衣他活得好好的,我才给过他——,总之,这不可能,你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想骗我们。故意让自罗衣害怕的?”
就连性情平和的许平生这下也坐不住了,他虽然对归终的能力半信半疑,但有些话一说出来,即便不知真假,也会在心里面留下芥蒂。
尤其是对自罗衣这样以前突然消失不见又从棺材里面冒出来的人而言。
“归终,慎言。”
银子似乎是听懂了,半块巴掌大小的脸上显出些难过。
几个人把自罗衣围在中间,像是堵墙,密不透风的墙要把人圈在其中,不见天日最好也不会接触外面的任何事物,这样就能保住他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