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衣,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许平生观察着自罗衣像是有些恍惚,便去问他,听见这话,陈樵也不免去看身边脸色忽然苍白起来的青年。
“没有。”
自罗衣也很失望,那些画面消失的太快,他只看到了一个半米高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剑站在用茅草扎成的屋檐下挥动着木剑。
陈樵放下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了顿,问,“什么时候失去的记忆?”
自罗衣轻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一醒来就这样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这些事情随缘吧。”
“身体没事就好,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就喜欢胡来,吃饭吧,说不定等哪天一下子就通了。记挂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忘了他们而停止想念,恨你的也不会因此停下对你的报复。”
陈樵夹了一筷子的熏鱼放在自罗衣的碗里,他把松鼠从肩上抱下来搂在怀里,松鼠感受着直面而来的人的体温,温暖得像是冰天雪地里忽然把它放在火炉边上,烤的皮毛发亮暖洋洋的,恨不得直接睡过去。
“但我不记得那些挂念,对他们来讲太不公平。”
没有记忆的自罗衣宛如浮萍,在浩渺无边的湖海上四处飘荡,唯独找不到一块可以停留的立身之地,哪怕只是巴掌大小的一块。
“我时常祈祷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健康平安,那么无论是挂念我的还是我挂念的,都会收到这份祝福。”
自罗衣笑得温和,他双手交握闭上眼睛,让人感觉像是天边忽远忽近的一朵云,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笑起来,“等到恢复记忆的那一天,我才真正与这世间有了联系,我会等着那一天,无论有多晚。”
吃罢晚饭,天很快暗下来。
“我早说了,这地方有诅咒晚上一不小心是会死人的,我可不想明天早上起来一看遍地是血。”陈樵松开手,松鼠便又跑到了自罗衣怀里,“既然它黏着你,那就让它跟着你吧!”
“陈叔,它有名字吗?”
“别叫我陈叔。”陈樵显而易见的又不高兴起来,“叫它银子就可以了。”
“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就像是阴晴不定的天气,陈樵的脾气也是喜怒无常,说变就变,刚才饭桌上谈话还是一副“你说我听其乐融融”的模样,转眼间就又成了“凶神恶煞”。
他转身就走了进去,把门关的“啪啪”响。
“这老头脾气不好。”
自罗衣一锤定音,松鼠在他肩头举起一双爪子,自罗衣像是找到了知己,相逢恨晚,抱着松鼠就是一阵揉搓,“银子,这名字起的真好,那我抱着你,岂不是就是抱着银子,很快就会有一大堆金银珠宝朝我招手了?”
银子点点头,自罗衣快被笑死了,笑得直不起腰,听疏见了,心里头生出来一种想改名“金子”的念头。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幼稚,什么时候还会和一只松鼠在这里争风吃醋?简直有损他剑灵的威严。
他默默地盯着松鼠的尾巴在自罗衣的怀里蹭来蹭去,齐整的衣领被掀得露出来一片莹润白腻的肌肤,分明的锁骨被松鼠的爪子踩来踩去,自罗衣却完全没有在意。
“晚上睡觉的时候注意点,要是有什么动静记得叫人。”
听疏不经意地走上前,拽住自罗衣的衣袖,对方疑惑回头,他偏过去小半张脸,眼睛微微下撇,像是欲迎还休的荷花,只将最白里透红的外侧花瓣展示给人看。
“我毕竟是你的本命剑。总要发挥点作用。”
他特意在念本命剑这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什么心思,自罗衣笑了笑,轻声应好,他转过身往左边的那间屋子走去。
许平生看着他的背影被门阻隔,收回了视线,天越来越暗让人看不清远处究竟是什么风光,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忧愁,显得人比最开始见面要清瘦许多。
“听疏,你也早些睡,有情况的话我就在你隔壁。”
知道他是个一贯宽厚待人的温和性子,听疏对许平生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就像是冥冥之中天定的缘分,他点了点头,“谢谢。”
一个未知的恐吓人心的诅咒,让这个初来乍到的夜晚变得更加拨云诡谲,所有的不安都被藏在了漆黑的夜空下,几间屋子相邻却又都被墙隔断,远近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没了意义。
清风山一路走来地广人稀,这山下有几个聚在一起的村路,大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几个年幼的孩童,离清风山大约十里地有个镇子,年轻人很多在那边做生意。
自罗衣找过来的时候也跟镇上酒馆的小二问过,他们只知道这地方叫清风山,但却不清楚有什么仙家宗门在此。
这里偏远,三宗四派的名声很多人都没听过,若是本地真有什么仙门世家,绝对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但事实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自罗衣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毕竟这世上名贵的山川河流不胜枚举,可一些鲜为人知的土坡野河却很少会在地图上标出来,白刃里的问路鸟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他本歇了心思,想着要是找错了地方,便干脆在这儿玩上几天再出发也不迟。
可真看见写有清风山三个字的木牌时,他的身体比心先一步认出来了这里,自罗衣无比肯定这就是他要找的清风山,承载着当初那个风姿绰约、年少轻狂自罗衣的清风山。
他可能抚摸过这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在木屋顶上坐着看过夜间的星星,在歪脖子树上躺着吹过风。
最终那个被清风山一草一木养大的少年出了家门,因为变故把这些记忆遗忘,但在重返故里的那一刻,感觉会代替记忆作出反应。
自罗衣推开门,便是这种感觉。一张紫檀木制成的床搁在最里面,床上的被褥和枕头早已摆得整整齐齐,靠上去时带着正午日光的气息,暖烘烘的像是被冻成棍时忽然被灌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
从外到内暖到了胸口,让人身体忍不住的发颤,自罗衣终于在此时此刻有了实地感。
他从虚无缥缈的半空中落下来了,落在地上就有人立刻给他用绳子捆住了,绑在坚硬不可移动的石头上,任凭再大的风吹也不可能把他再吹到天上去,他始终紧实地被留在人间。
床的前面是一扇屏风,时间久远屏风上原本鲜艳的颜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淡淡的一抹浅红,依稀可见上面有人用墨在上面提过的字,自罗衣凑近了看,才发现上面写的是“一生安康”。
松鼠跳到上面,歪着头对自罗衣张开嘴“吱吱”的笑。屋子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檀木箱子,一把锁挂在上面,自罗衣手里拿着刚才陈樵给的钥匙,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他最终还是拿着钥匙去开锁,但锁打开了箱子却仍丝毫不动,自罗衣伸手去开却怎么也动不了。
这时候,松鼠却突然跳上箱子,用尾巴扑打着箱面,又在上面连着跳了好几遍,自罗衣正要把它抱下来,忽然发现箱面上出现了几道红光。
几道红光组成一个棋盘的图案,松鼠蹦到自罗衣手上,叫个不停。
松鼠着急忙慌地又跳到箱子上面,两只白牙咬了下自己的前爪,又把一只爪子按在棋盘正中间,回过头继续朝着自罗衣叫唤。
自罗衣试探着伸出刚才被松鼠拉扯的右手食指,咬破,一滴血流出来。松鼠移开将位置让给自罗衣,又跳到另一个格子,自罗衣跟着照做。
从他手指触碰过的格子中冒出来银色的光,混着血色,显得瑰丽无比,直到最后一步结束,所有的银光连成线,宛如北斗七星,鲜红的血在北斗七星中间闪烁,这一幕被投射到屋顶。
松鼠蹦蹦跳跳,头仰着示意自罗衣再去打开箱子。
一人一鼠神情都有些激动。
但事与愿违,箱子还是打不开,这下自罗衣还没困惑,银子先炸了毛,黑豆大小的眼睛溜溜转动,又是用爪子去挠箱子又是踩在上面乱跳的,见自罗衣不说话,一头钻进自罗衣的怀里,尾巴蹭来蹭去发出”叽叽“的叫声。
松鼠会哭吗?
自罗衣不知道,但他估计自己怀里的这只是不太高兴了,哼唧个不停,自罗衣连人都不会哄,更不用提松鼠了。
“过了这么久,你没记住怎么开箱子的也正常。”自罗衣只能轻声安慰银子,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人话,“而且箱子上面既然施了阵法,这些年过去阵法破损也很常见,等明天了问问老头。”
银子委屈的从自罗衣怀里跳出去,往被褥里面钻,只露出来一小节尾巴。
自罗衣这才去细看箱子上的图案,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跑到屏风后面的铜镜处,一张脸出现在镜子中。
自罗衣仔细的比对着箱子上的图案,又去摩挲他的脸,他的右眼角下面有一颗红痣,往下一直到耳垂前面,一共是七颗红痣。
自罗衣以前从未这么详细的看过自己的脸,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七颗红痣竟也是北斗七星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