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山。
听着名字,像是个山清水秀灵宝遍地的隐居之所,但实际上,等到自罗衣他们赶到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座没人要的荒山。
山脚下的白发老头手里拿着扬谷子的簸箕,一下又一下的晃着,看了他们一眼后,手里动作也没停,随口道,“那边有凳子,还有条河,要是渴了,自己打水喝。清风山这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就这点泉水还算得上甘甜。”
“老人家,这地方叫清风山,可有什么来由?”
自罗衣像是被他晃簸箕的动作给吸引了,盯着人不肯移开眼睛,听疏和许平生往河边去了,他也还是没有动作。
“以前有个年轻人,说这里空空如也,只有两袖清风,后来就叫做清风山了。你们三个样貌身形看着都齐整,怎么想不开就往这里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被下了诅咒,每天晚上可都是要死人的。”
“怕与不怕,只在人心一念不是吗?”
老人把那些谷粒拨弄到一边,随后放下手里的簸箕,盯着自罗衣的脸看了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看地上的蚂蚁,问,“你叫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面前的年轻人说话,胡子高高的翘到两旁,像极了鸟的一双翅膀。
老人终于被沉默打败,又抬起头对着自罗衣,显露出不满的神情出来,“你这年轻人怎么如此没礼貌。”
“老人家问我的名字,总该看着我的脸才对,不是吗?盯着些蚂蚁,我还以为是问那些蚂蚁呢?蚂蚁可不会说话。”自罗衣丝毫不惯着对方,他笑得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还是艳丽带刺的那种。
“下次记得看着我的脸,不然我可不会告诉你,我长得不丑吧,这张脸也不会在半夜三更止小儿夜啼,你刚才还说我长得齐整。”
老人气得起身要走,自罗衣抬高了音调,“我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罗衣,你叫我罗衣就行。”
“哼,果然是个恶脾气,不好相处的。”
“老人家,你这样说我可不赞同,你问我什么我可是都说了,你呢?总该介绍一下吧,不然我也不能一直叫你老头!”
自罗衣摊开手,耸了耸肩,听疏这时候刚好端着水过来,和许平生对视一眼后,各自站在自罗衣的左右后方,生怕对面的人一生气就要跟自罗衣动手。
“我姓陈,陈樵,樵夫的樵。”
老人没好气地说,“你倒是会偷懒,自己坐在这儿享福,让别人来端茶倒水,真是不知道谁给你养出来的脾性,这要是出去了可怎么是好?”
“什么别人,这都是我朋友。”自罗衣接过水一饮而尽。他们走了几天的路,好不容易才赶到了清风山。
清风山实在偏僻,鲜少人知道这地方,司惜也只是知道个地名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后来还是许平生拿出来白刃里的问路鸟才一路十八弯的找到了这里。
“听疏,”他的一只手搭在听疏的肩膀上,挑了挑眉和老人介绍,“这位是许平生,白刃里的优秀弟子。”
自罗衣又在说什么听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耳朵里反复徘徊着“朋友”这两个字,像是脑袋上突然开出了花,美得他两眼放光神魂颠倒,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你朋友倒是多。”
“难逢知己,能遇见几个,是我的福分。”
老人哼了一声,自罗衣连忙又凑过去,“对了,不是说这地方会死人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是白刃里的优秀弟子吗?仙门的人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不如早点退宗去种地吧,别到了田里连什么是稻谷什么是野草都分不清楚。”
老人斜斜的瞥了眼许平生,安静站立不曾插话的许平生陡然察觉出一股冷意,甚至不由打了个寒颤,他一抬眼就发现老人家在瞪自己,被发现后还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似乎什么也没做,也没得罪人吧?许平生在心里怀疑自己,进行深刻反省。
“你呐,你这伶牙俐齿的,又是哪个宗门长老的得意门生?”陈樵沉着一双眼睛,他的眼白很少,被大片的深黑色瞳孔替代,一动不动对着人看的时候,很是瘆人,就像是某种动物。
“我没有宗门,也没有师父。”
自罗衣说着又去碰簸箕里的谷粒,抓了一把放在手里,再松开手心,任由它再哗啦啦地流下去。
他跟个小孩子一样,忽然就对这些寻常的谷粒起了莫大的兴趣,许平生以为是他对这些不了解,刚想提醒自罗衣这谷粒是粮食,不要用手随便碰的时候,他又被陈樵冷冷地瞧了一眼。
许平生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陈樵走到自罗衣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制止。
陈樵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子,形成一道弧线朝自罗衣手里的谷粒打去,顿时谷粒就往周围飞溅。自罗衣飞快地往后退,但那谷粒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也不管许平生和听疏,就只是冲着他去。
“你个糟老头子,不讲武德。”
自罗衣手忙脚乱,一手去挡跟箭般尖利的谷粒,一手想要拔剑,陈樵见状,又是利落的一掌把剑丢了出去。
听疏飞身去抢剑,许平生也已横刀立于身前,却见老人右手抬起折下一根树枝,在空中随意画了几笔。
很快,金色的结界从天而降,把自罗衣和听疏他们隔开了,陈樵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深厚的灵力传入许平生和听疏而耳中,“都别过来,否则死的就是你们。”
“自罗衣。”听疏才不管什么死不死的,他冲过去被外层的金光弹了回来,重重的摔在地上,许平生把人拉起来,“听疏,先不要动,我看那位老者并没有要伤害罗衣的意思,更像是试探罗衣的修为。”
“有几分眼色。”
陈樵不去管他们,又抓了一把谷粒抛到空中,瞬间自罗衣八面受敌,与此同时,原本屹立不动的槐树忽然长出来数根手腕粗细的枝蔓,张牙舞爪地朝着自罗衣打了过来。
“给老夫看看你真正的能耐。”
“那你可要睁大眼睛了,免得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自罗衣怼他一句,右手迅速拿起簸箕将剩下的谷粒朝着枝蔓撒去,脸缩到空簸箕后。
飞到空中的谷粒和枝蔓撞到一块,硬生生把枝蔓从中间折断,自罗衣一脚踢到快要落在地上的枝蔓,左手将其抓了过来,挥动将剩下的谷粒打了个“稀巴烂”。
簸箕被他丢在地上,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化成粉的谷粒,很快便铺成了厚厚的一层面粉。
“老头,你要是想磨面,下次我给你买头驴。”自罗衣将手里的枝蔓甩出去,打在槐树正中,一抹灵力将槐树定住了,那些奇怪的枝蔓也都在此刻收了回去。
自罗衣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一甩头发,“趾高气扬”地走到陈樵跟前,伸出手,“真想试探啊,那要不要把把脉?”
“真当老夫闲得没事做吗?”陈樵抓住他的手腕甩了回去,金色结界瞬时消失,听疏跑过来从头到脚把自罗衣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自罗衣摸了摸听疏的头发,许平生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忽然变得落寞。
“哼,没有师父教导还能有这么厉害的修为,确实不错,有几分真本事。”
陈樵别扭地夸了自罗衣几句,“既然都如此厉害,今晚上就在这里住下吧,屋子这么多,自罗衣,你就住左边上的这间,你们两个,住右边的这两间。不准私下串门换房,这是我的规矩。”
他扭头端着簸箕就往正中间的屋子里去了,走得很快,像是生怕下一秒就有人追上来。
一个写着清风山三个大字的木牌摇摇晃晃地插在地里,后面就是一排整齐的木屋,也是刚才陈樵指着让他们去住的地方。
最左边的那间屋子前还挂着锁,从外面看窗子明显要比旁边的几间要大,反观右边的那几间,虽然是青石屋檐搭配白墙,但就是有种“危房”的意味。
摇摇欲坠的,就连那木门,看着就像是学徒上手装的,歪歪扭扭的,听疏观望了好几眼,有点想今天晚上在自罗衣房顶凑合一晚的欲望。
许平生倒是无所谓,先一步去了右边的屋子,推开门的瞬间满面尘灰扑上上来,“人淡如菊”的气质顿时没了。
他咳嗽了好几声,手忙脚乱的往后退,一脸“怨念”的望着自罗衣。自罗衣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这......应该是可以用清洁术的吧!”
许平生和他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说好的是朋友呢?”
一口重锅从天而降,砸在自罗衣身上,压得他无法起身,最终妥协下来。自罗衣讪讪地过来给他帮忙,听疏也开始自食其力地收拾屋子,他们究竟要在这里住多久还没有具体的想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忙活了好一通,最后累够呛的坐在小板凳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艳丽的橘红色晚霞出现在天边,几只翅膀灰白的鸟雀飞入巢中,被留在窝里的稚鸟饿得叫唤伸长了脖子,在吃到食物的那一刻安静下来。
晚风吹在自罗衣身上,宽大的衣衫伴随着发丝一起跃动,他用手臂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一切,哗哗作响飞舞着的枝叶和被重峦叠嶂的群山吞没只剩下一线昏黄色的天。
这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走马观花的闪过,他似乎见过无数次但最终还是成了浮光掠影。
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扑到自罗衣怀里,抓住他的衣领毛茸茸的尾巴缠着自罗衣的脖颈,开始“吱吱吱”的叫。
自罗衣诧异的摸了摸松鼠光滑的皮毛,听疏见这动作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松鼠像是自来熟,抱着自罗衣不肯松手,许平生羡慕的伸出手也想要去碰松鼠的头,连带着听疏也蠢蠢欲动。但松鼠一扭头,往自罗衣的怀里面钻去了,留给他们几根灰褐色的毛发。
正在自罗衣想跟松鼠进一步交流的时候,陈樵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许平生礼貌起身去帮老人家,听疏也让开了位置,院子正中放着一张石桌,不大,坐四个人勉勉强强。
“陈叔,辛苦你做饭了。”许平生接过来后又和听疏跑了三趟才把所有的菜和碗筷端出来。
松鼠见到陈樵,从自罗衣的怀里跳到陈樵肩膀上,手舞足蹈像是在说些什么。
“吃饭。”
陈樵拿起一双筷子敲了敲桌面。自罗衣扫了一遍,芙蓉糕、莲子羹、荷叶鸡、熏鱼应有尽有,他倒是没想到这老头还有这么高超的手艺呢!
自罗衣夹了一块摆在他面前的芙蓉糕,入口即化味甜却不腻。
陈樵瞥见他怔大的眼睛,嘴角勾起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不动声色的把那盘熏鱼往自罗衣面前推了推,松鼠在他肩膀上又蹦又跳,陈樵罕见的没有把它给撵下去。
“这芙蓉糕好吃!”自罗衣一连吃了好几块才想起来给许平生和听疏推荐,他谄媚的把脸转向陈樵,“陈叔,你是怎么做的,真是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太厉害了。”
“还要感谢你,不然磨不出粉。”陈樵狡黠一笑,自罗衣猛然想起刚才自己行云流水的动作,平平无奇的谷粒在“千刀万剐”中变成了美味的芙蓉糕。
“那不用买驴了。”自罗衣一拍胸口,“有我呢!”
几个人哄堂大笑,芙蓉糕的味道在自罗衣嘴角蔓延开来,陈樵的脸渐渐恍惚,自罗衣脑海中闪现出几个片段,但当他细想的时候,那些画面却又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