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罗衣双手抓上窗户边沿,纵身一跃跳到屋里,他现在想想,一晚上,自己竟然真的跟个傻子一样在树上蹲了一晚上。
简直疯了。
虽然一夜没睡,但自罗衣也不困,他穿上外衣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是昨晚上的茶,早就凉透了,茶水入嘴又苦又涩,自罗衣喝了一口又放下来,静静地望着大开的窗户。
“咚咚——”
敲门声响起,徐更疏推着轮椅进来,看到自罗衣穿戴整齐有几分诧异,“师父还说让我喊你,结果你已经起了。外面做了饭,下去吃点,今儿不用像昨天那么严格了,你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好。”
徐更疏话音一转,“大清早你窗户开这么大做什么,当心着凉。”
他狐疑地瞄了自罗衣两眼,试探着问,“你不会昨晚上偷偷跑出去了吧?”
“没有。”自罗衣声音冷淡,“只是通通风,屋里太闷了。药味儿重,闻得人难受。”
“行吧,那药里面为了给你去火,特意加了黄连,肯定苦。”徐更疏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出去吧。”
过了徐更疏这一关,自罗衣在心里头松了口气,结果他刚从二楼下来,坐在大厅吃饭的万成名“唰”的一下头就抬起来了,盯着自罗衣的眼神好像他原地变成了一只猫,还是鼓着腮帮子的那种。
“万叔 早上好。”自罗衣详装镇定的把徐更疏的轮椅抬下去,松了手在铜盆里洗了洗拿起毛巾擦干,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昨晚上睡得好吗?”
“凑合。”
万成名收回视线,把筷子“啪”的一声搁在碗上,转头对着自罗衣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等自罗衣坐下来了,徐更疏眼睛一闭准备接受现实,果然,万成名劈头盖脸的一阵输出,“你那个剑灵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罗衣,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把剑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两个倒好把我瞒得死死的。要不是我发现,指不定还要被你们蒙在鼓里呢?”
万成名气得瞠目结舌,徐更疏连忙摆手为自己开脱,“师父,我承认那把剑的材料确实非同一般。但罗衣他身上有剑骨的事情,我还真是刚刚知道。他自己也是。”
“是啊,万叔。”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呢。你还真别说,剑骨这万里挑一的,我以前可没敢想自己有这么大的福气。”
自罗衣说得还真是实话,他一脸真诚,万成名也就相信了,“你和那位的感情又是怎么回事?你这孩子虽然身世确实坎坷了一些,但也不能——也不能饥不择食啊。”
徐更疏:……
他第一次知道这位的用词如此的标新立异。
自罗衣尴尬地笑了笑,论谁一晚上没睡,在树上蹲着看心上人以后还要被盘问为什么和他混在一起,都不会多么自然吧。
他全身的机灵劲儿可能全都在树上的时候消耗掉了,支支吾吾了半晌,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
毕竟万成名算是他的长辈。
他垂着眼睛,发丝凌乱,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两只眼睛下面一片乌青,万成名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不想说就算了。吃饭,一会儿还要施针呢。”
今天运功的时候,疼痛比昨天减少了许多,就跟突然疯长的竹子是一样的,熬过了那一段痛苦的时光之后,剩下的就变了。自罗衣脑海里的片段更多了,挨个排成排,等待着他去审阅。
到了晚上,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灵力后,自罗衣这次学聪明了,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仅穿了外衣,甚至还加了一件大氅,白色的毛皮衬得他面容温润,像一颗光滑的碧玉珠。
依旧娴熟地翻到了鸟窝旁,自罗衣看着被吵醒的鸟雀赔了一个笑后,又摘下来几片树叶盖在鸟身上,算作赔礼道歉。
他靠在树干上,眺望着远方石凳上的青年。眼神里尽是温柔。
自己好像真是闲的,放着舒服的床不睡,放着近在咫尺的爱人不去亲吻,就蹲在树上偷窥,自罗衣有时候真的很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无间门。
原本气派的大门被关上了,门外还沾着几个握剑的弟子,身上都围着一道金光。
那些百姓前几天手里还拿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但是自从发现他们扔的东西不会砸到人身上,还会神奇的被收到一道金光里面,他们就再也不拿东西来浪费了,而是改成了唇枪舌剑的攻击。
等到许清闲和归终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耳朵里一个个都塞了棉花。
“听说今天怀仙门和深无客的人就要到了。”许清闲是从许平生那里听到的消息,他还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他爹娘也快来了,三宗会审是大事,通常都会由几个宗的宗主出面,并拿出宗主令,才能开启。
他长这么大,拢共也没看过几次三宗会审,这次无间门的事情能闹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谁都没有想到。
许清闲把归终拉到一边,陆听笛和陆听芩两个人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听疏最近这些天动不动就搞失踪,出现时也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像是被人拖欠了三斤黑豆钱五年没还,两个小孩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他不在的时候跟着许清闲。
毕竟许清闲这个人是真的能处,该掏钱的时候就掏钱,绝不含糊,跟着他只管吃香的喝辣的,去各种地方玩儿,练剑念书这种事情更是被几个人统一抛之脑后。
“咱们就坐这看吧。”
许清闲从集物袋里拿出来了四个竹编的小板凳,四个人依次排开坐在无间门牵头,他这副架势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倒跟来要账的有几分相像。
光坐着还不够,他又掏钱问旁边卖冰酥酪的娘子和打烧饼的大爷要了酥酪和烧饼,拿在手里边吃边听附近的百姓骂街,各种亲戚朋友的爹娘层出不穷此起彼伏。
周围百姓见状,竟觉得他们这样既省了力气又看着气派,也纷纷跑回家去拿小板凳,有的还拿了满满一袋子的瓜子来磕,被归终看见了,腆着他那张乖巧俊俏让大爷大妈们当场叫乖孩子的脸,抓了一大把分给几个人吃。
“怎么样,是不是比在茶馆听戏还要爽?”
许清闲咬了一口烧饼,腮帮子鼓鼓的开始教育三个“跟班”,“记住了,跟着本公子混,保你快乐无忧。是不是比跟着我叔父爽多了,他就是一个老古板,天天不是规矩就是规矩,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享受。”
三个人崇拜的看着他,头点得像个棒槌。
正说着话,无间门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吴间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宗门外面热闹的像个戏台子,瞬间傻眼了,他身上没有那一层金光,刚拿来了一袋子瓜子的大爷“呸”了一声,一把的瓜子壳全都丢到了吴间身上。
跟在后面的周存讪讪的望着掉在他衣领上的还带着濡湿口水的瓜子壳,一个脑袋当场变成了两个大。
“你们这群贱民,什么地方也敢在这里放肆,还敢当众无理!这可是无间门,是仙门世家,不是你们屋子前面能聊天的空地!还不赶紧把他们给我赶下去,不走的就等着进无间门的地牢吧。”
周存尖叫了一声,对着门口的弟子吼,他话音落下,几个弟子却不敢动弹。
“闭嘴,你个蠢货。是想要害死我吗?”
吴间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面色阴沉得估计马上就要下一场滂沱大雨,他用灵力把那些瓜子皮弄掉,眼睛又逐一扫过这群闹事的百姓,最终落到了那四个连成一排的年轻人身上。
“师兄,他好像在看我们。”
陆听芩小声偏过头对着陆听笛说,许清闲听见了,对着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念叨,“看就看,难不成还怕被他看得少块肉吗?”
“许公子,你怎么在这?”吴间认出来他,变了一副嘴脸低声下气,“无间门里面专门备下了客房,公子要是不嫌弃,可以让他们带你过去先歇息一番的。”
“客房?我可不敢住。万一住到大半夜灵丹突然被人挖了怎么办?我爹娘可就我这一个儿子,我要是死了谁去孝敬他们?”许清闲伶牙俐齿说着,“而且坐这挺好的。我进去住了,这些百姓把臭鸡蛋砸到我身上怎么办?”
“大娘,你会朝着我砸臭鸡蛋吗?”
他忽然转过身子,对着柳树下几个大娘问。
“不会,当然不会。你长得这么好,心地又善良谁要是朝你扔鸡蛋,大娘我第一个不同意。”
吴间脸黑的像是一摊刚磨好的墨,他两手握拳上面逼出来根根青筋,“许公子,咱们好歹也算邻居。无间门平日里可没少向白刃里上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又何必在这里咄咄逼人呢?”
“哦,那你问收了你贡品的人去,我可没收到。”
许清闲瞪着两个无辜的大眼睛,冷不丁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一激灵,回过头看见两个高挑相貌出众到他倒吸几口冷气的男人,而许久不见的狐朋狗友却山行跟在那两个人右边,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谢仙君。”
吴间也顾不上管他了,一路小跑过去对着其中一位穿着湛蓝色衣裳的男人点头哈腰,许清闲还没见过他有这么巴结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是对着他爹都没这么卑躬屈膝,那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却山行“屁颠屁颠”地从男人身边跑过来,顺手地把许清闲口袋里的瓜子抓了一把,一边嚼一边得意说,“那是我寒玉师兄,还有他的道侣。之前这个吴间不是说什么我师兄飞升靠的是歪门邪道吗?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宗门天骄,怀仙门飞升第一人。”
“我师兄这几天刚好从瑶台银阙回来,我掌门师兄忙着呢,说这件事刚好跟他扯上了一点关系,干脆就让师兄过来吧。后来我自告奋勇跟着他们来了,对了,怎么没见自罗衣他们呢?就要你一个人坐在这。”
许清闲被他这一堆的师兄、掌门师兄弄得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捋出来一条清晰的逻辑关系,又开始跟却山行绕弯了一条舌头地解释前因后果,终于口干舌燥的说完了,吴间那边好像还在喋喋不休。
他好奇的问:“怀仙门这么隆重的把你师兄找过来了,不怕被骂仗势欺人吗?”
“仗势欺人怎么了?我师兄正儿八经飞升成仙的,居然被他嚼舌根子。要不是我师兄拦着,我现在非过去打他一顿不可。不过你看着吧,我不动手有的是人动手,我师兄旁边那个叫江潮——”
果然,却山行话还没说完呢,许清闲这边就听见了一声来自吴间的哀嚎,他还没看到那边的红衣男子动了什么手脚,结果吴间的脸上飞快的长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肿块,还正巧的长在眉心,青紫交加像是被人揍了。
许清闲看呆了。
可吴间不仅没生气还照旧低声下气的笑着,许清闲很想把这一幕录下来给自罗衣看。
怀仙门的那两位似乎也没打算和他怎么计较,三宗会审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和却山行打了个招呼后就自己去附近逛了,留下吴间停在原地眼神阴毒。
要不是自罗衣坏了他的好事,他又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不行,他一定要尽快找到那真正的半枚灵丹,不然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许清闲正想着带却山行去逛一圈,结果他刚从小板凳上坐起来,就听到了一声来自远方的“深情呼唤”。
“许清闲,你个畜生玩意,老娘禁停啊不把你的腿打断,你真当老娘是吃素的呀。”
这熟悉又充满力量的女声,让许清闲和却山行两个听过这声音的人都忍不住开始发抖。
只有没见过世面的山林小伙和尚且年轻不知事的两兄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却山行腿一蹬,说着就要跑,结果被女人牢牢地抓住了耳朵,“又是一声不吭就敢离家出走,我之前给你脸了,是吧。”
梦仙君一手掐腰,一手拽着他的耳朵,“要不是三宗会审我们要过来,是不是就找不到你了。你个熊孩子,修为不怎么样吧还总喜欢往外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却山行在一边舔了舔嘴唇,吓得不敢出声,这位英姿飒爽的梦仙君看见他也在旁边,“和善”的笑了笑,“山行。”
许朝月从后面走过来,和几个人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扫过陆听笛和陆听芩,到归终身上时,忽然停住了。
他的神情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但又很快被掩饰过去,“清闲,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对呀,爹,叔父他都知道的。我最近真的没有乱来,可安分的很。不信的话你问山行,刚才怀仙门的人来,我还跟他们打招呼了呢。”
却山行:……
“对。我师兄他们刚走没多久。”
许朝月问:“来的人是应掌门?”怀仙门的掌门,他见过几次面,算得上和善的老好人心肠也软。
“不是,应师兄他忙着呢,是我寒玉师兄来的。”却山行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春雷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许朝月第一次在脸上露出来震惊,来的竟然是谢寒玉,那可不是个好相处的。这次三宗会审,岂不是又要被他们怀仙门把控?
但当着却山行的面,他也只能装模作样的笑了笑,“那我就期待着和谢仙君见面的那一日。”
离三宗会审的日子越来越近,归终时时刻刻都把徐更疏做的罗盘揣在怀里,想要找到人,但罗盘上的指针跟坏了一样,只是转个不停但就是停不下来,指不到一个确定的方向。
自罗衣和徐更疏已经五日没出现了,听疏也在众人眼中神出鬼没了几日,到了三宗会审的那天早上,他带着一身寒气的站在门口,黑色的衣裳衬得人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凌厉的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陆听笛小姑娘乖巧地站在他后面,腰间还挂着昆仑的木牌,她这段时间跟着许清闲混,吃的白白胖胖的像个年画娃娃,跟听疏站在一块,看上去着实不太像一个宗门里面出来的。
许朝月和梦仙君今天有要事,不能跟他们一起,许清闲正好乐得清闲,悠哉悠哉的站在队伍最前面,各种宗门大杂烩,一时间让人竟然分不清究竟是哪个门派的人。
醉玉检查过罗盘没发现什么问题,他把东西重新丢到归终怀里,“是因为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附近,灵力之间相互吸引,才会这样。估计人离我们不会超过一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