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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裂隙生(六)

“真的吗?”

归终显而易见的变得激动起来,这场会审依旧是在无间门的地盘,还是上次赏宝宴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坐在最前面的换了人。

听疏安静的和许清闲他们坐在一侧,吴间毕竟是一个掌门,倒也没让他太难看,他坐在下面一个桌子后面,周存挤在旁边。

归终左看右看地打量着来参加三宗会审的每一个人,想要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来什么,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格外庄重,就连话都少了不少。

前面的人说了些什么,归终没听清楚,不过是一些开场的客套话罢了,随后就来到了吴间辩解的时间,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这些人大概率会沆瀣一气。

“这枚灵丹真的是唐家人自己拿出来的,前段时间唐家所在的六足岭出了位归终真人,这位归终真人擅长算命,刚到就出了好几个预言,各个准确,弄得人心惶惶。”

“后来他说了一则预言,直指唐家老爷子,唐炜害怕想要找几个仙门弟子来保护自己,难不成这也有错吗?我们无间门只是为了保护这些百姓而已。要是为百姓撑腰也算错,那我吴某人便要问问苍天,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吴间义正言辞,脸上尽是凛然大义,“修行数十年,谁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在座的哪个不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的弟子救了唐家,唐家的人感恩戴德所以拿了传家宝来作为报酬,这也不行吗?唐家的人都没说什么。”

“你们不收,但我无间门可是有几千名弟子,难道这么多年靠的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许清闲原本还认真的听了一会儿,但从吴间说第二句话开始他就感觉不对劲儿,扭着个头开始和却山行窃窃私语,“他有这么伟大吗?再说下去好像天塌了都是他在撑着呢。那你师兄他们干什么去了?”

却山行感同身受,仗着自己长得帅开始插嘴,“哎,我说吴宗主,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问题呢?你救人没错,但现在的正事难道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这是聚灵珠,还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让这群聪明绝顶的修士以为只要有了这颗聚灵珠,就能躲避天雷飞升天界吗?”

“结果被人发现根本不是聚灵珠,是人家的灵丹。”许清闲很给兄弟面子,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接了上去。

“对呀,你还污蔑我家寒玉师兄和深无客的江公子,说人家是什么来着?”

“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难道今天不是为这事而来的吗?你不交代清楚为什么是灵丹?”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呀。谁知道你私底下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灵丹?”许清闲翻了个白眼,和却山行一声一合上了瘾,忽然被一颗青枣砸中了脑袋,梦仙君厉声道,“你这兔崽子,还不赶紧给我闭嘴。今天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吗?”

许清闲撇了撇嘴,他娘就知道打压自己儿子,哪天他抑郁了,让她一边难受去。

“吴宗主,刚才山行的话虽然是声音大了点。”突然,怀仙门的谢寒玉突然开口,只是他这话让吴间和周存都心凉了半截,他这话显然是明晃晃地包庇,什么叫做声音大了点,那是声音的事吗?

“但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你怎么修炼跟我没关系,飞升这事你怎么说我也不在乎,但要是触及了底线,残害他人性命来助长自己的修为,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辩解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他说话的声音似乎自带一股寒意,让台下的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强势的修为以一种侵略式的姿态落在吴间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唐家的人呢?让他们上来。”谢寒玉说罢,他身边另一个宗门的人开始说话,那是个五官艳丽的青年,眼角的一颗红痣咄咄逼人,吴间没想到他不过是说了怀仙门和深无客的人几句,结果就聚堆儿的过来了。

他们是闲得发慌吗?

归终怀里的罗盘一直转个不停,他几乎快把这个大厅里面的人看遍了,现在归终的眼里没一个是好人。

他看着跟唐炜长得相像的两个中年男人走上来,那是唐炜的两个儿子,他许是干多了亏心事,心里面有鬼,时时刻刻担心有人害他,专门给这两个儿子一个取名叫唐平,一个叫唐安。

唐平走上前,盯着上面的人看了许久,又猛地转身一只手指向了归终,“就是他,就是他给我爹算了什么‘一朝鸡鸣海沉日消’,害的我爹每日心惊胆战,这才广发告示请仙门弟子前来帮忙。无间门的周公子心地善良,来了我唐家主持公道,他有什么错?至于那聚灵珠,它就叫做聚灵珠,几十年了都这样,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人的灵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家的聚灵珠,用的是人的灵丹,你说不知道?当我们都是傻子吗?你说周存去了唐家救你爹,那你爹呢?现在怎么不出来?”

许清闲被梦仙君骂了一通战斗力直线下降,但却山行不一样,他照旧火力全开,声音大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疏一言不发,白刃里的座位安排在他左边,许清闲因为害怕又突然被他娘揪耳朵,坐在了里面,现在成了听疏靠边和白刃里的人挨在一块。

“怎么没见另一位小友?”

听疏一愣,是许朝月在问他,他和几个月前在水云天看到的样子一样,丝毫没变,弯到固定角度的微笑和宝蓝色的宽袖圆领长袍,一个温厚宽和的中年男人,身上隐隐带着白刃里宗主的威严,却不会让人觉得太过,“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这几天好像一直没有看到他,是叫罗衣吧。”

“他有点事情。”

“哦,这样啊,我还说许久不见也不知道他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这次过来我带了白刃里的复原丹,上次他服用过的,罗衣小友若是需要,只管来问我拿就好。”

许朝月笑着说,他又看向陆听笛和陆听芩,许是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的木牌,“这两位是桃花宗的弟子?”

“许宗主也知道桃花宗?”

“桃花宗的弟子曾经被送到我们这里学习,他们宗门虽小,人也少,但毕竟底蕴深厚。所以就了解一二,等你当了宗主,就知道这宗门大大小小的事务可是多的数不清呀。要是每个好记性,那可麻烦了。”许朝月一边感慨一边又把注意力放在前面正哭诉的唐平身上。

“唐家的东西没有问题,你不能仗着自己是怀仙门的人,有人给你撑腰,就在这空口无凭的污蔑?再说了,我爹失踪的那天晚上,分明是因为归终那则预言,肯定是他把我爹给藏起来了。”

“还有他,归终身边的这位,叫做听疏,是自罗衣的剑灵。那天晚上,自罗衣、归终还有这位剑灵都曾在我唐家出现过,无间门的弟子都可以作证。肯定是他们几个沆瀣一气,他们一来,我爹就不见了,绝对是他们搞的鬼。”唐平的手指向了听疏。

“对,就是他。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听疏抓了一个人离开,唐炜的失踪跟他脱不了干系。而且,大家见过这么厉害的剑灵吗?怎么自罗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修就能得到剑灵?绝对是也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我可是听说聚灵珠这东西要是用在法器上,就能远远不断地为其注入灵力,养出来器灵。”

周存作为亲自去过唐家的人,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唐家那么兴盛,怎么会突然衰败,要我看肯定是自罗衣这个人偷了唐家的灵气和运势来养剑灵,唐炜肯定也在他们手里面。”

“剑灵,这世上居然真的有剑灵?”

“自罗衣呢,怎么没见到他,你说那剑灵真的是他的吗?谁不知道得了剑灵剑招必定突飞猛进,怎么偏偏他就这么好的运气?”

台下的人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周存知道今天自罗衣不在,他安排着监视自罗衣和听疏的人说了,这两个人最近闹了矛盾,天天大晚上的不睡觉,一个蹲在树上扮演七仙女,一个坐在石凳上当董永。

他忽然就有了胆量,“几年前,这位听疏明明还是黑头发黑眼睛,怎么现在就变了?头发可以变,我还真是没听过眼睛还能变的?我还想说,他到底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剑灵的,剑灵对修行大有裨益,这世上的剑修估计都想要一个剑灵吧。”

“是啊,这活人变成剑灵,世上还真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莫不是用了什么阴招吧?”

“自罗衣曾经当着百姓的面,把周公子你从醉花楼上脱光了丢下去,说是你大半夜偷跑到人家床底下。周存,你不会因为这事至今还在恨着自罗衣吧,所以现在才想着故意把事情扯到他头上?依我看,这自罗衣连面都没露,怎么就背了这么大一口锅?重的都能砸死人吧。”

说话的是一个听疏不认识的修士,他手里拿着扇子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看到听疏时还朝着他挤眉弄眼的笑了一下。听疏细看才发现,他旁边坐着一个漂亮的红衣女子,再一看,那女子竟然是醉玉。

醉玉勾唇挑眉,那架势像是在说“不用客气,老娘安排了托”。

听疏:……

他还是见的世面太少了。

“而且人家怎么得到的这剑灵,跟你有个毛线的关系呀!我看你就是嫉妒。”

年轻男子慷慨激昂的一吆喝,那些看客的心好像又被风吹了回来。

“那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变成剑灵?听疏,你可别被自罗衣给骗了,他是不是骗你跟他结了契,他把你变成剑灵,就是为了用你的修为去提升自己,你是他的剑灵,你就要生生世世被他压一头?永远不得翻身。自罗衣前些天刚从陈家村的棺材里面爬出来,他在棺材里死了十几年,为什么会突然醒?”

“他借的是你的命啊!他就是看中了你孤身一人好骗,把你当做他的血库,他死了剑灵却不会死,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会利用你身上的灵气重新活过来。”

周存十几年没听到自罗衣的消息,在六足岭匆忙见了一面后,就吩咐下面的人去查。后来他才知道自罗衣是刚从陈家村棺材里跑出来的。

了解完一切,周存脑补了一部爱恨情仇的大戏。三个女人一场戏,但周存一个人就够了。

他说的脸红脖子粗,说话的时候还找来了几个陈家村的人来作证。

“那天,陈家人办喜事,结果跑来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站在新娘子的轿前。后来新娘子就死了,陈家姑娘的坟也被人给挖了,那盗墓贼说的清清楚楚,棺材里面躺着的就是那个男人。”

“我是在陈家当差的,那男人白得跟鬼一样,什么也没做就能让盗墓贼和我们家老爷抱在一块,他还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到我们姑娘的棺材里,这不是鬼是什么?”

周存得到了支持,声音都大了几分,“他自罗衣都是从棺材里面挖出来的了,难道不是鬼吗?”

“哦,原来周公子这么了解鬼?”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过来,飘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周存听出来了这嗓音,顿时变成了一个哑巴。

自罗衣,居然是自罗衣的声音,他怎么会、怎么会出现的?

听疏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石头,动弹不得,僵硬地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从门外走过来的人。

他如饥似渴的望着自罗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的话,他和自罗衣已经十八年没见了。

他瘦了,没了先前脸上的那点肉,皮肤下面透着分明的棱角,增添了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只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他嘴角绷得很直,眉心处紧紧皱着,听疏很想用手把他眉间舒展开,自罗衣现在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全部的事情?他现在不开心吗,是因为自己还是别人?

听疏的视线太热烈,任谁都无法忽视。他渴望着自罗衣能看到自己,却又害怕自罗衣看见自己,因为他不知道在自罗衣完整的记忆中,听疏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爱、是恨、还是无所谓?

徐更疏坐着轮椅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万成名推着他,悄悄绕到一侧坐到了听疏身边。有人注意到他们,但现在的场合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自罗衣身上。

他也穿了一身黑色衣裳。

听疏打量着自罗衣,在心里面念叨,他和自罗衣今天穿了一样的颜色,即便知道是巧合不能说明什么,但听疏心里还是生出来几分隐蔽的喜悦。

紧接着,他看到了自罗衣扫过来的眼神,轻若鸿毛地掠过一眼,只是一眼,随即就像在大街上听到一个人在大叫时觉得无理看过去一样的眼神,跟陌生人一般无二的眼神。

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来的听疏僵在原地,缓缓垂下了头。自罗衣的眼神太冷了,冷的他觉得自己是否穿的太薄了,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他好像不太认识这样的自罗衣了,哪怕是刚从棺材里面出来,自罗衣也没有这样对过他,听疏有点恐慌,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开始痛恨自己的大脑,为什么会不记得,现在的他和自罗衣是信息不对等的两个人,听疏眼睛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大拇指死死地掐在掌心,血肉模糊,原来只是一片薄薄的指甲也能造成这么重的伤害。

他努力控制住不去看自罗衣,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桌子上那些冷酒上。

听疏端起一杯酒,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明明前几天他还是那个喝了酒会难受的剑灵,但经过几晚似乎酒已经变成了和水一样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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