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下午要变天,肖凌只带他们在山脚下站了站。
雪山巍峨,铅灰色的云压在山间,将山顶裹得若隐若现。没有太阳,因而整座山也不会白得晃眼,反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蓝灰。
积雪厚厚地铺在山脊沟壑处,像是一层毛绒的地毯。
这是沈嘉俞第一次用肉眼看到真正的雪山。
它就静静伫立在那里,像世间最神圣的佛像。
“望城的雪山和沙漠相隔并不会很远,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在一天之内往返雪山沙漠的地方了。”
肖凌打开手机相机,又拍下了一帧照片:“阴天也能这么美。”
裴砚池帮沈嘉俞拢了拢衣服,山脚风也不小,裹挟着细细的雪粒,刮在人身上生疼。
过年的时候裴砚池问过沈嘉俞,婚礼想要在哪里办。
沈嘉俞说自己还要再想想。
他想借拍电影的机会来看看雪山和沙漠的风景,沈嘉俞的目光落在白雪皑皑的山体上,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并没有在雪山脚下停留多久,就开始慢慢往回开。沈嘉俞提出自己想开车,毕竟像望城这样的路况难得一遇,裴砚池把主驾让给他,一个人坐在副驾剥核桃给他吃。
核桃是出发的时候从民宿拿的,壳极薄,用手轻轻一捏就可以打开。裴砚池将剥好的核桃喂进沈嘉俞的嘴里,核桃入口微苦,回味却是越嚼越香。
“你多吃点,补脑。”沈嘉俞一本正经地说。
“年纪轻轻就被老婆嫌弃,说脑子不好使,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没有啊,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嫌弃他的老婆。”沈嘉俞故作高深。
裴砚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张嘴。”
*
到了夜晚,望城的气温骤降,风像刀子一般刮着,几个人窝在民宿的会客厅,面前放着刚烤好的羊肉串,还冒着热气。
“这个真的绝了!这是他们老板家自己的羊。”
沈嘉俞从那件事之后还没吃过这么大荤,裴砚池在一旁很细心地帮他夹下来一小块:“你先试试看,不行我们就再买点其他吃的。”
“嫂子不吃羊肉?这羊肉一点也不膻。”程连道。
沈嘉俞摇摇头,夹起那块羊肉放到嘴里,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确实好吃。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小羊的样子。
“可以吗?”
“嗯。”
肖凌和程连吃得最欢,面前的钢串都快放不下了。
“对了,这部戏真正意义上的主角只有热合曼和那头狼。”肖凌吹了吹手上的串,“其实我更想找一个年轻一点的。”
裴砚池挑眉:“你就这么把我骗过来,然后安排在幕后了?”
肖凌笑得尴尬。
但裴砚池本来也没想当这部戏的主角。
如果换做几年前,他是愿意的,那时候他还年轻,更能演绎出一个性格冲动,一腔热血的少年形象,但现在他变得沉稳了,形象上多少会有些偏差。
“我本来也想和你说的,我觉得沈嘉俞很适合。”
反正任谁来了都要涂黑,化特效妆,变成那种风吹日晒的形象,但沈嘉俞比他多了几分少年气。
肖凌赞同裴砚池的提议,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让沈嘉俞来演热合曼,形象上符合,而且他又能和动物产生联系。
一旁正在小口吃肉的沈嘉俞却慌了,这是何等的大制作,居然轮得到他这个劣迹艺人担任唯一主演?
不行不行。
“小俞老师,演得好,这就是你的翻身仗。之后全娱乐圈的人都会重新认识你,而且我觉得你一定也想和裴老师站在一起吧。”
*
躺在床上,沈嘉俞想了很久肖凌的话。
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沈嘉俞求之不得的机会,但是他真的可以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吗?
如果把这部戏演砸了,那岂不是又浪费时间,又浪费人力,给大家带来很大损失?
“有我呢。”裴砚池侧躺着看着他,“本来这几年我也打算慢慢转幕后,你只要放心去演就可以了。”
“可是,我不会演戏,之前演的那些到现在还被拿来做反面教材。”
沈嘉俞不怕演,但是怕外人的评判会影响到整部戏。
肖凌在这部戏上投入了多少心血,他现在也知道了,如果这部电影拍出来,反而还成为了肖凌的黑点的话,沈嘉俞无论说什么心里都过意不去。
“可是肖凌也是打算让你上的。”裴砚池耐下性子,他明白沈嘉俞的担忧,“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到时候先演几段,不行再换人。”
这部戏已经拖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这样,我们到时候各演一段,让当地的村民来评定,他们不一定认识你,也不一定认识我。”裴砚池语气温柔,“如果他们觉得你可以,那你一定就可以。”
沈嘉俞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面闪着光,也盛着对他的期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裴砚池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一口:“我家小鱼是最厉害的。”
*
肖凌一大早就去联系了管理选定的拍摄地的村长,村长接了烟,说那一块只是他名义上管辖的区域,实际上就是一片无人区,他们只要不打扰到附近村民,怎么拍都没事。
听到这好消息,肖凌简直乐开了花,连忙联系海市那边的队伍,让他们过来搭景。
“这里人爽气,送了点东西就沟通好了,还说过几天邀请我们吃烤全羊。”回到民宿,肖凌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裴砚池懂他的激动,如今他的理想也要一步步落实,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为了这部戏,《猎毒》的后期我都是远程参与的,裴砚池,你可要好好帮我啊!”
裴砚池心领神会,举起茶杯和他碰了碰。
程连趁着今天没什么事,就回家去见亲戚了,只剩下沈嘉俞他们三个人坐在民宿一楼。
因为沈嘉俞要出演,肖凌需要把整个剧情给他仔细讲一遍。沈嘉俞手里捧着一个小本本,侧耳倾听。
“这个热合曼他比较复杂,他得到过奶奶的爱,但是奶奶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离开他了。”
独自生活了七八年之后,陪伴热合曼长大的小猫也去世了,他一个人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可好巧不巧,他在家门口的公路边看到了一头受伤的狼。
“热合曼之前听说过偷猎者,不过偷猎者一般不涉足他生活的地方。可是他看到倒在血泊里,整个腹腔都被利器贯穿的小狼,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杀了那些偷猎者。”
沈嘉俞适时提问:“我想问一下这一段的逻辑,为什么他会那么快去想到报复偷猎者?他明明还没有和小狼建立情感连接。”
肖凌目光中带着赞许,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下去。
小狼估摸着出生没多久,和刚离开热合曼不久的小猫差不多大,热合曼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地将小狼抱回了家,用自己拙劣的医术为小狼取出腹腔的箭弩,仔仔细细包扎好。
肖凌对自己的故事倒背如流:“热合曼想要杀了偷猎者,只是因为他积累了那么多年的情绪终于能找到一个发泄口,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恨。”
沈嘉俞有些不解,只是为了发泄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肖凌换了一个角度,“如果一个人在世间没有依靠,那么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有归属感,这样一来,他的情绪、他的行为就会变得随心所欲,甚至不被人理解。”
自由热烈的少年也会有复杂的底色,他只是想宣泄自己,想去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
但是在和小狼的朝夕相处中,他又找回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羁绊。
“小俞老师之前没演过这种戏,所以我更推荐你用体验派的方法去理解这个角色。”肖凌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在他看来,沈嘉俞的演技会更加原生,说不定要比裴砚池这种学院派演出来更加富有野性。
一旁的裴砚池却提出了他的顾虑。
体验派的方法固然好,但他担心沈嘉俞会因此受到影响。
肖凌倒觉得这是小事:“这不有你在身边吗?有你关注他的情绪,这可不要太安全。”
沈嘉俞作为他们话题的中心,不紧不慢地塞了一颗糖在嘴里,轻轻拍了拍裴砚池的大腿,暗示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怎么现在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的人变成裴砚池了?
*
望城的白天短暂,漫长的黑夜总是让人感到浑浑噩噩。
沈嘉俞靠在床头,手上捧着肖凌给的剧本。
“别看了,早些睡吧。”裴砚池将他搂过来,这几天沈嘉俞不是去帮忙搭景,就是在看剧本,肉眼可见地又瘦了。
裴砚池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将他喂胖了一点,结果又被肖凌这一顿折腾,又变回小鱼干了。
作为后勤,现在的裴砚池主要做两件事,一是帮忙解读剧本、对戏,二是管好沈嘉俞的吃和睡,努力做好一个助理。
“一会儿回去小桃该失业了。”
沈嘉俞放下剧本,窝在他的怀里。
裴砚池的体温似乎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让沈嘉俞情不自禁地想要贴上去。
他将有些凉的双手放在裴砚池的脖颈后,看着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笑了。
“别闹了,明天还得早起。”
裴砚池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反被沈嘉俞一个转身压在身下。
沈嘉俞笑得狡黠,丝毫没注意到裴砚池眯起来的眸子散发着危险。
“小鱼,不许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