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砚没有在吃饭时聊天的习惯，分享完意见就很快安静下来，肖桧随他，也不说话，两人都专心吃起了饭。
没多久饭碗就见了底，程书砚于是放下筷子，起身准备把碗筷拿去洗了。肖桧见他动作，不明所以，却习惯性地学他站了起来。
“怎么了？”程书砚一怔，不解地看向直挺挺竖着的人，又扫了一眼他还剩四分之一米饭的碗，“你吃完了？”
“啊，不是。”肖桧这时也反应过来，咚地一声又矮回去，“我是看你起来了。”
“你……”程书砚语塞，一时都没找到词来形容，有些啼笑皆非，“算了，你继续吃吧，我先去把我的碗和锅洗了。”
肖桧点头应好，又从桌上捡起自己的筷子低头吃饭。
程书砚看着这人乖巧的样子，心里诡异地泛起一股仿佛家长看孩子的满意。
他摇了摇头，甩开脑中奇怪的想法，拿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他把锅碗放进水槽，先过了一遍水，才拿起海绵挤了一泵洗洁精，搓出泡沫开始刷锅。
程书砚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慢慢发起了呆，脑中频频闪过和肖桧有关的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随便撇下客人似乎不太好，便想着喊句话关心关心，结果转过身就看见身后正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你……”
“——啊！”
两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程书砚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躲，握着碗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劲。
肖桧反应很快地伸手拦到他腰后垫着，没让程书砚撞上台身，同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下坠的瓷碗。
但碗壁上的泡沫水还是顺着肖桧的手往下落去，打湿了他和程书砚的衣服下摆。
程书砚被凉到，身体微微一颤，眉头也顿时皱起。
肖桧从刚才就一直观察着他脸上表情，见状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水，轻啧了声，伸直手臂把碗放进程书砚身后的水槽里。
“你没事吧？”
程书砚听见声音，终于回过神，抬眼便对上肖桧关切的眼神：“没、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程书砚腿都有些发软。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自动寻到了面前的胳膊，正靠着肖桧借力站着：“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抱歉，”肖桧垂眼，语气愧疚，“我没想到会吓到你。”
怪他想当然，平时程书砚若是突然看到咬咬，只会惊喜地把他抱起来亲亲。自己做猫习惯了，不知道同样的情况在做人的时候会变成惊吓。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程书砚说着，此时也发现他们的姿势有些暧昧了。他偷偷撤了搭在肖桧身上的手，又轻轻推了下肖桧，示意人放开自己，“好了，我没事了。你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肖桧顺从地收回手，低头看着程书砚道。
“帮什么忙？洗碗吗？”程书砚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你会吗？”
“……不会。”肖桧默了默道，“但我想帮你的忙。”
“你也说自己不会了，那你要怎么帮忙？”程书砚无奈，感觉肖桧有时候对自己比他还不客气，“再说了，哪有让客人帮忙洗碗的。”
肖桧乌亮的眼睛倔强地盯着他：“那就不算帮忙，是我想学洗碗，这样可以吗？”
程书砚没想到肖桧会把自己开的玩笑当成台阶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好吧。”
看着肖桧眸光亮起，程书砚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我这个老师可真是当回本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肖桧似乎有着天然的纵容。
接下来的时间，程书砚又开始手把手地教这个生活白痴怎么洗碗。值得庆幸的是，洗碗不像做菜，它足够公式化，而且几乎没有难点，陶瓷碗和金属锅也不会像鸡蛋一样因为把握不好力度就碎掉。
他只演示了一遍，肖桧就学会了。
洗完碗，程书砚又顺口指挥着明显还没过瘾的肖桧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
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肖桧，心里浮现出淡淡的充实感。
……如果就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好像也不错。
程书砚后知后觉自己脑中刚才冒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呛了一下，漏出两声咳嗽，吓得忙捂住嘴低头假装在看地板，眼神却偷偷往肖桧的方向瞥。
肖桧背对着他，正站在水槽前冲洗抹布，似乎对他刚才发出的动静毫无所察。
程书砚于是松了口气，镇定下来招呼道：“抹布拧干之后摊平放在窗台上就行。”
“嗯。”肖桧照做，随后洗了个手，转身跟在程书砚后面离开了厨房，一起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这种时候就默认是要聊天了。刚开始气氛还有些沉闷，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程书砚率先开了口：
“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收获颇丰。”肖桧想了想，认真道，“谢谢你教我这些。”
程书砚唔了一声。
“说到这个，我能问你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吗？”
“嗯？”
“你这样什么都不会，到底是怎么生活到今天的？”程书砚本来还是真心在困惑，但表达出口却像嘲讽，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你是刚出社会不久吗？今年多大啊？”
“我……”肖桧看着程书砚含笑的眼睛，又把嘴闭上，莫名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说呀，弟弟？”
“……二十。”肖桧偏过脸，有些别扭地报上自己身份证上的年龄。
程书砚挑了挑眉，没想到最后的答案会比自己预期的还小：“真的假的？你大学毕业了吗？”
……好麻烦，早知道当初办理户籍的时候就填大一点了。肖桧有些郁闷，嘴上继续胡编：“真的，毕业了，我上学早。”
他说完，不好意思似地低下了头。
程书砚眨眨眼，识趣地没再追问，心里猜测这或许还是个学霸弟弟，随后又另起了个话题，和肖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但肖桧话不多，大部分时间还是程书砚在说，问问搬家后有没有什么困扰，推荐一些附近好吃的小餐馆，也分享了没在微信上提过的趣事。
肖桧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声或是开口回答问题。
程书砚每次侧头去看他反应，都能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始终清澈地倒映着一个自己。
“怎么了？”
听到肖桧的声音，程书砚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看得入迷了。
“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明明是实话，但一想到肖桧的年纪，程书砚总觉得自己像在调戏他，不自觉就压低了声音。
“谢谢。”但肖桧还是听清了，他弯着眼睛冲程书砚露出一个笑，“被你夸奖总是让我很开心。”
程书砚反应不及，登时哑口忘了词。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他还是会被肖桧格外直率的语言系统震惊到。
“你……你现在已经出了社会了，和人讲话要学着委婉一点，不然很容易被人误会的。”再开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被肖桧传染，话不过脑就被混乱地输出出来。
“好，我听你的。”
……结果还不是在说这种话，根本就没懂啊。程书砚被哄得脸红，心里憋闷道。
*
肖桧似乎下午还有事，坐了没多久就起身告辞。程书砚把他送到门口，和他互相面对着站在玄关一动不动，两个人都想再说些什么。
“今天谢谢。”这次是肖桧先开口。
又是这句开场白。程书砚心里好笑：“差不多就行了，你今天都说了几次谢谢了。”
“好吧，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肖桧脸上表情苦恼。
“那就下次再聊吧。”
肖桧点头。他换好鞋，手搭上门把手时又回头看了程书砚一眼。
“你明天愿意和我一起约会吗？”
“——咳咳！你说什么？！”程书砚还以为他回头是要说再见，哪想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狠狠呛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听错。
肖桧老实重复道：“我想拜托你明天和我约会，你有空吗？”
“……有空。但是，我们的关系一起出门不叫约会。”程书砚努力冷静下来，试图指正毫无社交经验的小孩。
肖桧点点头：“好吧，那你愿意明天和我一起出门吗？”
“……出门做什么？”程书砚有些警惕起来。
肖桧犹豫了一下。虽然程书砚不让他称呼这种行为为约会，但按照他看的攻略，约会的常规流程应该是吃饭、看电影、散步，然后送人回家——不过他俩的情况或许说一起回家会更准确。
他不知道程书砚为什么会在心里想象一些自己被人骗了然后还傻乎乎地拉着别人一起跳火坑，但他知道程书砚很能脑补。
为了不让程书砚得出些奇怪的结论，肖桧只能略去约会这个前提，坦白了自己的计划。
程书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一句“我考虑考虑”，然后就把肖桧推出了门外。
门锁落下，程书砚转过身，才发现咬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正一小只地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程书砚叹了口气，蹲下身把猫拎进怀里：“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有点理解不了这种发展。”他忍不住愁闷道，“这不会是我的直男劫吧？”
“还是说，其实是现在的年轻人讲话做事都是这样让人跟不上节奏吗？”他又叹气，手上一下一下抚摸着猫咪身上的软毛。
「……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或许他就是真的喜欢你，所以想和你亲近。」肖桧试图为自己解释两句。
程书砚摇了摇头，语气痛惜道：“宝宝，你太天真了，或许你们小猫咪是这样的，但是你不了解人类，人可比猫复杂多了。”
「……哦。」
肖桧也觉得自己确实理解不了程书砚的想法了。
他现在只觉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