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五点四十,沈聿就醒了。
他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昨晚他躺在床上数羊,数到第三百只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星火队三个字在打转。凌晨三点,他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翻出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抱着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那件球衣太旧了,领口都洗得发了白,可他还是决定穿上它。
云溪镇来的小子,第一次去职业队试训,总要带点自己的东西。
昨晚临睡前,顾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别紧张。就当去打一场球。”
沈聿当时回了三个感叹号:“谁紧张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又爬起来,把球衣叠了一遍,又把护腕摘下来擦了擦,才重新躺下。
他紧张得不行。可这件事,他谁都没说。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怕试训不过?怕给教练丢人?怕赵凯留下了,他却灰溜溜地回来?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按回去。最后留下来的,是他不太敢承认的那个:他怕顾临失望。
顾临说过,他缺的从来不是水平,是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这话像定海神针,可也像一根鞭子——他怕自己打不好,让那个说“你可以”的人,成了一厢情愿。
凌晨四点半,他终于忍不住摸过手机,看见顾临凌晨一点零七分发来一条消息,又撤回了。屏幕上只剩一行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沈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他大概猜得到那条消息是什么——顾临这个人,白天滴水不漏,到了半夜,也会有一两秒的失控。他回了一条:“我看见了。”
顾临没回。隔了两分钟,又回了一句:“看见什么?”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别紧张?”沈聿打字。
这次过了很久,顾临才回:“嗯。”
沈聿盯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松了一点点。他放下手机,把护腕摘下来,借着月光看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那两个字的笔画是他一针一针绣上去的,绣得丑,可他每次上场前都要看一眼。
好像看一眼,那个绣字的人,就在身边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聿拿起来一看,是顾临:“醒了吗?校门口等你。”
沈聿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飞快地打字:“醒了醒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顾临回,“顺便给你带早饭。”
沈聿盯着这两个字,咧着嘴笑了半天,才想起来回:“哦。那、那你等着,我马上到!”
他洗漱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换衣服的时候,把那只洗得发白的护腕套上手腕,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又好像有点烫。
六点四十,沈聿背着包跑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顾临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你的。”顾临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他,“豆浆和肉包子。趁热吃。”
“你、你几点起来的?”沈聿接过纸袋,声音有点发紧,“你不是昨晚十二点还在写代码吗!”
“嗯。”顾临说,“睡得少没事。你今天是大事。”
沈聿:“…………”
他闷头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烫得他直吸气,可心里却暖得发烫。他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也得注意身体。等我进了星火队,赚了钱,请你吃好的。”
“嗯。”顾临弯了弯嘴角,“那我等着。”
沈聿正蹲在路边吃包子,赵凯背着包,气喘吁吁地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看见沈聿蹲在路灯底下,又看见顾临站在旁边,脚步立刻慢了下来,憨憨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嗯。”顾临冲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诶!好嘞!”赵凯应了一声,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聿,压低声音,“聿哥,嫂子对你可真好。大早上起来给你送饭。”
“那、那是他愿意!”沈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再说了,我对他不好吗!”
赵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那我哪知道。我就看见嫂子对你好。”
沈聿:“…………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我是你队友!”赵凯吓得一缩脖子,“我肯定站你啊!”
顾临在旁边,弯了弯嘴角。
七点整,李建国的车到了。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老面包车,车身漆都掉了好几块,可擦得干干净净。李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看了沈聿和赵凯一眼:“上车。”
“教练早!”沈聿把包子咽下去,拉开后座车门,看见赵凯已经坐在里面了,正抱着自己的背包,脸色发白。
“聿哥……”赵凯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声音都在抖,“我、我昨晚没睡着,今天腿都是软的……”
“没出息!”沈聿坐进车里,拍了他一下,“昨晚我也没睡着,你看我腿软了吗!”
说完,他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李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澄川大学校门的时候,沈聿回头看了一眼。顾临还站在路灯下面,晨光已经亮起来了,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沈聿掏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
顾临回:“嗯。我在学校等你。”
沈聿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跳又一点点快了起来。
临江,星火队。
他念着这两个词,手心全是汗。
三个小时的车程,赵凯晕晕乎乎睡了一路,沈聿却清醒得过分。他一会儿摸护腕,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又看窗外,脑子里把教练教的东西过了一遍又一遍。车子开进临江市区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的高楼越来越多,路牌上开始出现“星火体育中心”的指示标志,心跳忽然快到了嗓子眼。
“李指,”他忍不住开口,“那个……星火队的训练基地,是不是特别大?”
“嗯。”李建国说。
“那、那他们平时训练,是不是特别狠?”
“狠。”李建国说,“不狠,进不了HBA。”
沈聿:“…………”
他咽了口唾沫,又问:“那、那你说,我……我行吗?”
李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骂他,只是说:“行不行,打一场就知道了。”
上午十点二十,面包车停在了临江星火队的训练基地门口。
沈聿下了车,抬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基地是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气势很足。大门一侧的墙上镶着队徽,一只燃烧的篮球,底下是一行字:临江星火,永不言败。门岗里的保安看了他们的证件,放行的时候,还冲李建国点了点头:“李指,来了。”
“嗯。”李建国说,“麻烦了。”
沈聿跟在李建国身后走进基地,走廊两侧是一面又一面荣誉墙。他放慢脚步,一张一张看过去:联赛冠军、杯赛亚军、全明星球员,还有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照片里一群人穿着老式球衣,举着奖杯,笑得灿烂。照片底下的年份,比他出生的年份还早。
“看什么?”李建国在前面站住,“走了。”
“哦、哦!”沈聿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那面墙,就是他从小梦到大的地方。
更衣室里,沈聿换上了星火队发的试训背心。背心是深红色的,胸前印着星火队的队徽。他低头看着那枚队徽,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背心拉平。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沈聿粗略扫了一眼,来试训的约莫有七八个:有穿着青训队服、一板一眼压腿的;有经纪公司的人陪着、在角落低声交代什么的;也有几个跟他一样,穿着自己学校的球衣,一脸紧张地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后来沈聿才知道,那是星火队的球探,HBA里出了名的“鹰眼”。
“澄川大学的?”旁边一个青训出身的小伙子上下打量他,语气没什么恶意,但也没多客气,“今年来试训的,怎么还有大学的?”
沈聿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大学怎么了?”
“没怎么。”小伙子耸耸肩,“就是稀奇。往年这都是我们青训内部的名额。”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沈聿却听明白了:在这些科班出身的人眼里,他这种野路子,就是来凑数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笑了一下:“那今年,你多见识见识。”
小伙子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行啊,场上见。”
两人碰了一下拳,各自去热身。沈聿转身的时候,听见那小伙子跟同伴嘀咕:“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假装没听见,耳朵却悄悄红了一下。
赵凯在旁边抖着手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
“赵凯。”沈聿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听我说。你抢篮板的时候,谁跟你抢,你就把谁顶开。星火队的人也是人,也就一个脑袋两条腿。怕什么。”
“……嗯!”赵凯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聿哥,你、你也加油!”
“废话。”沈聿站起来,把护腕拉正,“老子当然加油。”
上午十一点,试训正式开始。
场地是标准职业场地,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四面看台虽然空着,可灯光一打,整个场馆亮得晃眼。沈聿站在场边,看着场地中央那群人,呼吸滞了一下——他们太高了。他以为自己一米八五已经不算矮,可职业队的球员往那儿一站,一个比一个高,平均下来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项是体测。身高、臂展、摸高、折返跑、立定跳远。沈聿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摸高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手掌“啪”地拍在测量板上——数字跳出来,负责记录的训练师“咦”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
折返跑的时候,沈聿拼了命地跑。他这辈子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能跑,能跳,能咬牙。十七趟折返跑跑完,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一看,成绩排在第一名的位置,跟第二名差了小半秒。
他盯着那个成绩,喘着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顾临这会儿在场边看着,他还能跑得更快一点。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臊了,赶紧低头猛灌水,假装什么都没想。
“行啊,小子。”旁边一个试训的年轻人撞了撞他,“跑得够快的。”
沈聿咧了咧嘴,想笑,又没力气笑。
第二项是投篮测试。三分线外五个点,每个点五个球。沈聿站在右侧底角,拍了两下球,调整呼吸,抬手——第一球,空心入网。第二球,空心入网。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全部命中。
他换到第二个点,又是五投四中。
场边的星火队主教练——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朝助教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助教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场地。
沈聿没看见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下一个点,下一个球。
投篮测试结束,沈聿二十五投二十中,是今天试训的所有人里命中率最高的。他擦了把汗,看向场边的李建国。李建国抱着胳膊站在场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冲沈聿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沈聿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球,没白投。
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一点,对抗赛开始了。
沈聿被分在B组,跟赵凯一队,对手是星火队的替补阵容——虽然只是替补,可那也是职业球员。比赛哨响的第一分钟,沈聿就感觉到了差距:他们的对抗强度、传球速度、跑位意识,跟他平时打的校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刚接到球,面前就贴上来一座“墙”,他试着突破,球差一点被切掉。
前五分钟,B组被打了个十二比二。
暂停的时候,沈聿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响。
他想起顾临说的那句“打你平时的球,就够了”,又想起李建国说的“考你这些年练的东西”。
他练了四年。从云溪镇的水泥球场,练到澄川大学的木地板。他练的不只是投篮,是每一次落后的时候,怎么把腰挺直。
沈聿直起身,用球衣下摆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赵凯在篮下被顶得东倒西歪,但还是拼命卡位,抢到两个前场篮板,都补进了。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血往脑门上涌——他们大老远跑到临江来,不是来当陪练的。
“赵凯!”他喊,“掩护!”
赵凯愣了一下,随即跑上来,用他那一身腱子肉给沈聿挡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掩护。沈聿绕过掩护,在三分线外急停,出手——球空心入网。
进了。
场边的记分牌翻了一页。沈聿攥着拳头,转身回防,路过赵凯的时候,两个人用力击了一掌。
“再来!”沈聿喊。
从那个三分球开始,B组像是被点燃了。沈聿不再去跟职业球员硬碰硬地比身高比力量,他开始用脑子打球:快攻、跑位、挡拆、抢断。他像一条泥鳅,在那些高大的身影之间钻来钻去,把球一次次送进篮筐。赵凯守在内线,把篮板抢得眼都红了,两个人一里一外,居然跟职业队打得有来有回。
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对面换上了星火队的首发控卫——一个入选过HBA全明星的球员。沈聿认得他,电视上见过。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贴了上去。
“小子,不错。”全明星控卫运着球,冲他笑了一下,“但我还是要过你。”
“你试试。”沈聿压低重心。
全明星控卫做了个假动作,往右突破。沈聿没吃晃,紧贴着他,在他起跳的瞬间,手掌用力拍下——球被切掉了!球滚向边线,沈聿鱼跃扑过去,把球救回来,同时喊:“赵凯!”
赵凯心领神会,把球接住,转身塞给已经冲到前场的沈聿。沈聿接球,起跳,在两名回防球员的夹击下,把球送进篮筐。
球进的那一刻,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
是星火队的主教练。
从那个球开始,场边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二楼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星火队的总经理、助理教练,还有一个抱着胳膊的中年男人——后来赵凯告诉他,那是青年队的主教练。他们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像在看一件值不值钱的东西。
看台上,几个星火队球员坐成一排,小声议论:“这大学生哪儿来的?”“澄川大学的。”“运球还行,就是对抗还差着点意思。”“差什么差,你看他刚才切老周那个球——老周都笑了。”
“老周笑了?”
“真笑了。你说这人多邪门。”
沈聿没听见这些话。他只知道,下一个回合,他还要把球送进篮筐。
沈聿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抬头看了看比分牌——六十一比五十八,B组只落后三分了。
“好小子。”全明星控卫拍了拍他的肩,“有点意思。”
对抗赛结束时,B组以六十九比六十八,一分之差,惜败。可沈聿知道,这一分,是他带着一群大学生,从职业队手里抢下来的。
他扶着膝盖,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头顶那一片雪亮的灯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散场的时候,星火队主教练从场边走过来,路过沈聿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小子,”他说,“明天,保持今天这个劲头。”
沈聿愣了两秒:“明天?”
主教练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赵凯从旁边蹿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聿哥!聿哥!那是主教练!他跟你说话了!他让你保持劲头!这是不是说明——是不是——”
“不知道!”沈聿自己也心跳得厉害,但还是板着脸,“别瞎猜!该干啥干啥!”
“哦、哦!”赵凯嘴上应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聿看着他,又看了看主教练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明天。”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下午三点,试训全部结束。
沈聿和赵凯坐在更衣室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抱着一瓶水,谁也没说话。赵凯的手还在抖,但他眼睛是亮的:“聿哥……我、我好像……真的在星火队的球场上打球了……”
“嗯。”沈聿说,“你打的。”
“我还抢了九个篮板!”赵凯越说越激动,“九个!我以前最多抢七个!”
“废话。”沈聿仰头灌了一口水,咧开嘴,“你那是没放开。放开了,十个都打不住。”
赵凯嘿嘿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问:“聿哥,你说,他们能要咱俩吗?”
沈聿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紧张不?”
“紧张什么!”沈聿把水瓶往地上一放,“老子是来试训的,试训完,该紧张的就不是老子了!”
他说得豪气冲天,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过。
基地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里。
沈聿是后来才知道这段对话的。
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正蹲在更衣室门口的台阶上,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他的护腕。
星火队的总经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坐在台阶上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李指,这孩子,什么来头?”
李建国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我带的。”
“我知道是你带的。”总经理笑了笑,“我问的是背景。家里什么情况?哪个青训队出来的?还是哪个经纪人推过来的?”
“云溪镇来的。”李建国说,“单亲,妈妈在镇上开早餐店。复读了一年,考上的大学。”
总经理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李建国说,“他没有什么来头。他的来头,都在训练馆里。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膝盖,怎么样?”
李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刚才对抗赛我看了。”总经理说,“落地姿势好,敢发力,可护膝一直没摘。我干了二十多年,这种孩子见多了——天赋越好的,越爱瞒伤。”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旧伤。高二打野球落下的。我盯了三年,没犯过。”
“你盯了三年。”总经理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闺女今年中考,你还有空盯他?”
“中考不用我盯。”李建国说,“她妈盯着呢。他,得我盯。”
总经理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李指,你这个人,嘴真硬。” ”
总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楼下那个年轻人。沈聿正蹲在台阶上,低着头,用袖子擦他的护腕,擦得很认真。
“体测折返跑第一,投篮命中率第一,对抗赛敢跟老周对位,还断了他一个球。”总经理慢慢说,“这要是青训队里出来的,我信。你说他是野路子出身,我还真有点意外。”
“野路子怎么了。”李建国说,“野路子练出来的东西,才扎实。”
总经理笑了:“你还挺护他。”
“不是护。”李建国说,“是实话。”
总经理又看了一会儿楼下,点了点头:“行,材料我让人整理。回头,我们开会研究一下。”
李建国没说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话,沈聿是隔了好几天,才从李建国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李建国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可沈聿记得,自己当时蹲在台阶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得他的护腕发烫。
下午四点,沈聿从更衣室出来,背上包,往基地门口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面荣誉墙,看那枚烧着的篮球队徽。
走出基地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指尖有点抖。
他找到顾临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顾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很稳,“打完了?”
“……嗯。”沈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又重复了一遍,“打完了。”
“怎么样?”
沈聿站在临江的太阳底下,站在星火队基地的门口,握着手机,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哑着嗓子说:“顾临,我好像真的……能打职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临笑了:“恭喜你,沈队长。”
“你、你笑什么!”沈聿擦了一把眼睛,“我说真的!我今天……我今天跟他们职业队的打了,虽然输了,但我抢断了他们的全明星控卫——就那个、那个入选过全明星的!我断了他一个球!”
“嗯,我知道你行。”顾临说,“等你签约,我请全队吃饭。”
“我请!”沈聿急道,“我自己请!我、我要是真签了,第一个请你!”
“嗯。”顾临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请。我付钱。”
沈聿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差点哭出来。他蹲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看着临江灰蒙蒙的天,声音闷闷的:“顾临。”
“嗯。”
“我好像真的……能打职业了。”
“你当然能。”顾临说,一字一句,很清楚,“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沈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赶紧把头埋进膝盖里,怕被路过的保安看见,声音闷在胳膊里:“……你见过几个人啊。”
“很多。”顾临说,“没有一个是这么拼的。”
沈聿:“…………”
他抱着膝盖,蹲在台阶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无声地笑了。
眼泪这个东西,沈聿从小就学会藏了。
云溪镇的夏天,水泥球场被晒得发烫,他一个人对着掉了漆的篮球架投到天黑,投不进的时候也哭,哭完接着投。复读那年,他练到满手茧子,一边练一边怕自己考不上,怕辜负他妈起早贪黑卖的那一笼笼包子。大一开学,他第一次站上澄川大学的木地板,腿抖得不像自己的,可他还是把那个球投进去了。
这一路,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扛习惯了,就以为天塌下来也能自己顶。
直到顾临出现。顾临告诉他,你缺的从来不是水平,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顾临说,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顾临——人家是计算机系年级第一,教授眼里的宝贝疙瘩,家里是书香门第;他呢,复读生,云溪镇来的,家里开早餐店,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憋着一股劲,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不用怕被谁丢下,也不用怕拖累谁。
今天,他觉得自己离那个“高一点”,又近了一步。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胳膊上。临江的太阳晒着他的后颈,护腕内侧那两个字贴着皮肤,凉凉的,又好像有点烫。等他缓过来,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顾临,等我真的进了星火队——”
“嗯?”
“训练营的事,你就该告诉我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临说:“嗯。等你签约那天,我连本带利,一起告诉你。”
“这可是你说的!”沈聿攥着手机,“你要是再骗我——你要是再说那是梦话——”
“不会了。”顾临说,“这次是真的。”
沈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喘匀:“……那说好了。”
“说好了。”顾临说,“我在澄川等你。”
挂了电话,沈聿坐在台阶上,又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腕,看着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仗,打得值。
回程的车上,赵凯又睡着了,靠着车窗,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聿靠着另一边的车窗,掏出手机,点开顾临的对话框,一样一样地汇报:“我摸高摸了三米四二!”“折返跑第一!”“投篮二十五中二十!”“我还断了一个全明星的球!”
顾临回:“嗯。看出来了。”
沈聿:“你看出来什么了!”
顾临:“看出来你很厉害。”
沈聿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半天,才回:“……那是当然。”
隔了一会儿,顾临又发来一条:“回来给你庆祝。”
“庆祝啥!”沈聿飞快地打字,“还没签呢!签了再庆祝!”
“嗯。”顾临回,“那我先欠着。”
沈聿看着“欠着”两个字,心口又软又烫,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回椅背,闭着眼睛,笑了半天。
沈聿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去临江试训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沈秀兰直接拨了语音过来,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啥试训?在哪儿试训?别是骗钱的啊!你一个小孩子,别让人忽悠了!”
“妈!妈!”沈聿赶紧打断她,“我们教练带队去的,真的,正规的!”
“正规的?啥正规的?你教练带你去干啥?”
“去打职业队试训。”沈聿说,“就那个……临江星火队,打联赛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沈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星火队?就是你说的那个,电视上那个?”
“嗯。就那个。”
“那你——那你打得好不好?”
沈聿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驰的路灯,声音很轻:“妈,我觉得我打得不孬。”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沈聿听见他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听见她说:“……那你好好的。妈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
“……嗯。”沈聿说,“妈,我请你吃好的。”
“你请什么请!”沈秀兰又凶起来,“你的钱自己攒着!妈不缺你那口吃的!”
“哦。”沈聿笑着应了一声,“那、那我给你带星火队的球衣,带两件。”
沈秀兰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行。带大码的,你妈还能穿。”
挂了电话,沈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眼眶又热了。
他正发着呆,前排的李建国忽然开口了:“星火队那边,我回去会跟他们谈。”
沈聿一愣:“李指——?”
“你这两年的训练录像,我那儿都有。”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谈不拢,我就带你去别家。HBA又不是只有一支星火队。”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堵得厉害。最后他只能闷闷地挤出一句:“……知道了,李指。”
“嗯。”李建国说,“好好打球。”
车开了半分钟,李建国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今天打得不错。”
沈聿靠在车座上,把脸扭向车窗,偷偷咧嘴笑了。
晚上七点半,面包车停回澄川大学校门口。
沈聿背着包跳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面的那个人。顾临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挪过地方。
“你咋在这儿!”沈聿三两步跑过去,“你、你不会一直在门口等吧?!”
“没有。”顾临说,“我六点半过来的。”
“那你咋知道我们六点半到?!”
“算的。”顾临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趁热吃。学校门口那家店的馄饨,你上次说想吃。”
沈聿捧着那袋馄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顾临,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吃过了吗?”他问。
“吃过了。”顾临说。
“骗人。”沈聿拆开袋子,把馄饨递到他面前,“一人一半。”
顾临看了他两秒,没推辞,低头喝了一口汤。
两个人蹲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头碰头地把一袋馄饨分着吃完了。馄饨很烫,汤很鲜,风有点凉,但谁也没觉得冷。
沈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忽然说:“顾临,我今天在星火队的墙上,看见他们队的照片了。九十年代的老照片,那些人现在估计都五十多了。”
“嗯。”
“那面墙,从老到新,挂了一整面。”沈聿说,“我想有一天,上面也有我的照片。”
顾临看着他:“会的。”
“你咋知道会?”
“因为我说过,”顾临说,“你会站到很高的地方。”
沈聿:“…………”
他耳根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纸袋:“……你、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嗯。”顾临说,“只对你说。”
沈聿拎着那袋空了的馄饨纸袋回到宿舍,还没进门,就听见陈旭的大嗓门从门缝里挤出来:“回来了回来了!聿哥回来了!”
门一开,陈旭和周凯两张脸齐刷刷地怼到他面前。
“咋样咋样?”陈旭抓着他的肩膀,“试训咋样?!打没打上?教练夸你没?”
“还没出结果呢!”沈聿被摇得头晕,“就、就先打了一场对抗赛——”
“一场也行啊!”陈旭眼睛放光,“你跟谁打的?职业的?他们厉害不?你进没进球?”
“进了。”沈聿说到这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还断了一个全明星控卫的球。”
“全明星?!”陈旭的嗓门又高了八度,“就电视上那个、那个——”
“行了行了。”周凯把他扒拉开,“你让他先说!他今天跑了一天了!”
陈旭这才松手,又给沈聿倒了杯水。沈聿接过水喝了一口,把试训的事捡着说了个大概。说到摸高第一、投篮二十五中二十,陈旭“我操”一声接一声;说到断全明星的球,陈旭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太牛了聿哥!”陈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这就是要进职业队的命!等你签了约,我第一个发朋友圈——《我校之光》!”
“你先别发!”沈聿赶紧按住他,“还没签约呢!你发了,到时候黄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可能黄!”陈旭拍着胸脯,“你要能黄,我把这宿舍的床板吃了!”
周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又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到沈聿面前:“你看这个。”
沈聿低头一看,是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今天有人在临江星火队基地门口看见沈阎王了》。底下盖了七八层楼:有人说“看那肩宽,是他是他”;有人说“他蹲在基地门口打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估计是给顾美人打的”;还有人作证,他蹲在太阳底下打电话,“笑得跟二百斤的孩子似的,还用袖子抹眼睛”。
最后一楼总结:沈阎王=恋爱脑实锤,顾美人拿捏了。
沈聿:“…………”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周凯,淡定地说了句:“他们懂什么。”然后背过身去假装整理书包,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陈旭跟周凯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了然的笑。
笑完了,陈旭忽然压低声音说:“聿哥,说真的。这次名额就俩,你和赵凯去了。等下次再有这种机会,我也得争取一个——我不想一直当替补。”
沈聿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年先进轮换。轮换稳了,名额自然会轮到你。”
“嗯!”陈旭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那你先进星火队,我在后面追你。”
“行。”沈聿笑了,“我等着你。”
周凯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明天还有课呢,都睡吧。”说着顺手把一杯水塞进陈旭手里。
陈旭愣了一下,接过水“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耳朵却有点红。
沈聿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一会儿想星火队的场地,一会儿想那个全明星控卫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会儿想李建国那句“今天打得不错”,最后,想的还是顾临那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他摸出手机,点开顾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顾临,你睡了吗?”
“还没。”顾临回,“怎么了?”
“没事。”沈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我就是想说,我会站到很高的地方的。你等着看。”
隔了一会儿,顾临回了一条消息:“嗯。我看着呢。”
沈聿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无声地笑了。
签约的事,还不知道结果。训练营的事,也还不知道答案。
可他忽然觉得,前面那条路,亮堂堂的,像星火队那面荣誉墙,像校门口那盏路灯,像顾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