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半打来的。
顾临正在实验室里调一段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跑得正欢,手机在桌角震了三下,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临江本地座机,星河科技人力资源部的号码。
他按了接听,语气平静得像在接外卖电话:“你好。”
“请问是顾临同学吗?我是星河科技校招组的——恭喜你,你通过了我们最后一轮面试!正式录用通知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麻烦你查收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对面的人听起来比他激动得多,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连说了三个“恭喜”。
顾临握着手机,听着,等对方说完,才开口:“谢谢,我看到了。”
“那……”对方顿了顿,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冷静,“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待遇方面,我们的校招offer里都写清楚了,如果没问题的话,麻烦本周内确认一下。”
“嗯,没问题。”顾临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两秒屏幕,又抬头,把手机放回桌角,继续调代码。
坐在他对面的方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谁啊?”
“星河。”
方予安的手顿住了:“……星河科技?”
“嗯。”
“你过了?”
“嗯。”
方予安沉默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操,顾临,你过了你连个表情都没有?!”
实验室里另外两个同学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他。顾临头也没抬:“有表情。你看见我笑了。”
“你那叫笑?!”方予安指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那叫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星河科技今年校招多少人挤破头?!计算机系投了快两百份简历,过了终面的不到五个!你——”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算了,你这种人就该这样,天塌下来也是这副脸。”
顾临没接话。
手机在桌角又震了两下。他扫了一眼,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卧槽!刚收到的消息——顾临拿了星河?!”
“真的假的?!星河今年校招,计算机学院就进了俩吧?”
“我一个室友的室友在星河人力实习,亲口说的,错不了。”
“顾美人就是顾美人,拿offer都拿得这么安静。”
还有人截图转到了校园论坛上,标题写着《恭喜!计算机学院顾临学长斩获星河科技offer》,底下跟了一串回帖:“前排沾喜气!”“计算机学院今年就业率靠学长拉满!”“听说他对象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这俩人是要强强联手啊?”“顾美人永远的神。”
顾临没有点进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坐在斜对面的两个同学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嘀咕:“你说顾临这么淡定,是不是早就内定了?”
“谁知道呢。学霸的世界,咱不懂。”
“不过我听说,他好像把外地一个给得更多的拒了……就为了留在临江。”
“嘶——为爱发电?”
“你小点声!”
顾临听见了,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想:不是为爱发电,是算过账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呢?”
“我什么?”
“星河,你过了吗?”
方予安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我昨天就过了。本来还想跟你说一声,让你沾沾喜气——结果你倒先来了。”
两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录用通知,方予安的名字明晃晃地排在抬头。
顾临看了一眼:“恭喜。”
“同喜同喜。”方予安把纸收回去,又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你们家那位的事——定了没有?”
顾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沈聿?”
“嗯,你对象不是去星火队试训了吗?我听你说基本定了。什么时候签合同?”
“下个月。”顾临说,“队里说等毕业手续办完就签。”
方予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对象要是进了职业队,”方予安说,“你们俩一个队内一个队外,聚少离多。职业球员什么作息你知道吧?封闭训练、客场连轴转,赛季里一个月能回来几天?你在公司里朝九晚九,他在队里全年无休——你们俩以后见面得靠视频。”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在做项目风险分析。
顾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最后一行代码打完,保存,合上电脑,这才抬起头,看着方予安。
“我知道。”他说,“我算过。”
方予安一愣:“……你算过?”
“嗯。”顾临说,“能接受。”
方予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本来准备了一堆“异地恋多难搞”的论据,全被顾临这六个字堵了回去。
“……你这种人。”方予安最后说,“谈恋爱也跟做项目似的,可行性分析都写在前面了。”
“差不多。”顾临说。
“那你想过没有,”方予安不死心,“万一算漏了呢?”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算漏了,就再算一遍。”
方予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懂这种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拿到了offer啊!”方予安说,“这么大事,你不得郑重其事地宣布一下?”
“不用宣布。”顾临说,“我打印一份,放茶几上。他回来自己会看见。”
方予安:“……”
“你这种人,”方予安憋了半天,“要是在古代,就是那种把千军万马藏得滴水不漏的谋士。你对象摊上你,算他运气好,也算他倒霉。”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他低头收拾东西,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沈聿看见那张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沈聿这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高兴的时候会蹦起来,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难过的时候会嘴硬,一边说“老子没事”,一边把“有事”两个字写在额头上。
顾临见过他那副样子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行了,走了。”方予安背上包,“明天实验室见。对了——你那个战术分析系统,下午又跑崩了一次,我帮你重启了,你明天记得看看。”
“嗯,谢了。”
顾临把打印好的录用通知叠好,放进外套内袋,走出实验室。
五月的临江,傍晚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他走在回朝阳公寓的路上,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格外好看。
这份offer,其实是他早就算好的那一步。
海澜城那边开出的条件,他看过,数字确实漂亮,平台也更大。他在对比表上写了一排理由,最后还是在“城市”那一栏,勾了临江。
临江有星河科技园,有朝阳公寓,有沈聿。
他甚至查过沈聿将来训练基地的位置——星火队的基地在城西,从他公司过去,地铁四十分钟。他画了一张简单的时间表:训练不忙的日子,沈聿能回朝阳公寓住;有比赛的日子,他调休去看。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有跟沈聿说过。他习惯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再开口,就像他习惯把所有害怕都藏进备忘录里一样。
他也怕过。他怕自己算错一步,怕沈聿有一天站在职业队的球场上,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丝犹豫。所以他从来不把话说满,只把路一步一步铺好。
风把路边的槐花吹落了几瓣,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拂掉,脚步没停。
今天的天,确实格外好看。
傍晚,朝阳公寓。
顾临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把打印好的录用通知放在茶几上,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等沈聿回来。
沈聿今天有训练,说好了七点半到家。
七点四十,门锁响了一声,沈聿一身汗味地挤进来,书包往玄关一扔,拖鞋都顾不上换,先冲着他喊:“顾临!我今天训练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队那个新来的后卫,我突破他用了三招!”沈聿兴奋得手舞足蹈,“第一招假动作,第二招变向,第三招——他直接摔了!不是我绊的!他自己重心不稳!”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到兴起,直接从门口比划到沙发前,然后看见了茶几上那张纸。
“这啥?”他问。
“你过来看。”
沈聿凑过去,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读书一向慢,读一行要皱一次眉。顾临不催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瞪眼,从瞪眼变成——
“三十万?!”
沈聿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年包三十万?!顾临!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三十万?!我是不是数错零了?!”
“没数错。”顾临说,“年包,含奖金和补贴。”
“年包也是三十万!”沈聿举着那张纸,像举着什么圣旨,“顾临!你、你被星河科技录了!临江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你——”他忽然卡住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字,又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我对象怎么这么厉害啊。”
顾临被他这个表情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你对象本来就这么厉害。”
沈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又仔细把那张纸从头读了一遍,读到“录用岗位”那一栏,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上,像怕碰坏了。
“星河科技……”他念叨着,“在星河科技园是不是?就那个特别大的园区?我路过过,门口那楼老高了。”
“嗯,以后我去那儿上班。”
沈聿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那你以后就在临江上班了?”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沈聿的嘴巴咧开,又赶紧抿住,想装出矜持的样子,没装住,又咧开了:“那、那挺好。咱俩都在临江。你上班,我打球……挺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
顾临看着他,没有打断。
沈聿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发进宿舍群里,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等了两秒,又举起来,一脸期待。
顾临问:“发什么呢?”
“我跟陈旭他们说一声!”沈聿头也不抬,“这么大的事,不得让他们都羡慕羡慕?”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炸了。
先是陈旭的语音,大嗓门隔着屏幕都能掀翻屋顶:“啥玩意儿?!星河科技?!就是那个星河科技?!聿哥你说真的?!嫂子真进了?!我操!嫂子牛逼!不对——我该说啥来着——恭喜嫂子!嫂子是我偶像!”
然后是周凯的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没睡醒的鼻音:“……星河科技,年包多少?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三十万起步,对不对?我跟你说,咱们宿舍以后走出去,腰杆子都硬了——我室友的对象在大厂上班!”
沈聿一条条点开,听得嘴角咧到了耳根,又怕被顾临看见自己这副傻样,赶紧把手机往身后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们太夸张了,一点小事,至于嘛。”
“至于。”顾临说,“你高兴,就至于。”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又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行了行了,都别嚎了,回头请你们吃饭。”
陈旭秒回:“请什么请!嫂子入职我们请嫂子!”
周凯:“对!我们请!就当给嫂子送行——不是,送财!送财童子!”
沈聿:“滚蛋!”
他发完,把手机一扣,抬头看向顾临,一脸“你看我多稳重”的表情。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凯追了一条长语音,沈聿点开,听见他拖着腔调说:“聿哥,你跟嫂子这配置,一个职业球员,一个大厂工程师,全澄川大学找不出第二对。回头我恋爱笔记里,必须给你们单开一章,标题我都想好了——《强强联合》。”
陈旭秒回:“你快拉倒吧!你那破笔记,记了一堆理论,一条都没实践过,谁信?”
“我那是理论先行!”周凯不服气,“等毕了业,我在临江站稳脚跟,大把姑娘等着我实践!”
“就你?”陈旭的语音里带着笑,“行,那等毕业散伙饭,哥给你把关,看哪个姑娘瞎了眼。”
“陈旭你是不是皮痒了!”
“咋的,练练?!”
沈聿听得乐不可支,把手机递给顾临:“你看他俩,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顾临扫了一眼屏幕:“周凯要留临江?”
“嗯。”沈聿说,“他说他爸妈想让他回南方,他死活不回去,说临江机会多。陈旭就难办了——他家在东北,他爸老早就放了话,毕业就让他回去考编。他这几天正愁呢,又想打球,又怕让家里失望。”
他说完,自己忽然安静了一下,才小声补了一句:“……顾临,毕业好像真的快了。”
“嗯。”顾临说,“快也没关系,我们一起毕业。”
沈聿的耳朵又热了,一把抢回手机:“谁、谁跟你说这个了!我就是感慨一下!”
“顾临。”
“嗯?”
“你之前不是还投了海澜城的公司吗?”沈聿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我记着你跟我说过,那边给的更多,平台也更大……你怎么不去那边?”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留在临江。”
“那——”沈聿抬起头,看着他,“是不是为了我?”
“是。”
顾临答得干脆。
沈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闷声说:“……那你亏了。”
“不亏。”顾临说,“我算过了。”
“你算过什么啊!”沈聿有点急,“你当我不知道?海澜城那个,光年薪就比这个多好几万!你、你脑子那么聪明,怎么算不明白这笔账!”
“算得明白。”顾临看着他,语气很平,“账有两种。一种是钱的账,一种是人的账。钱的账,海澜城赢。人的账——”
他顿了顿:“我在临江,你也在临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训练累了,能回朝阳公寓吃口热的;我加班晚了,回家有灯亮着。这笔账,海澜城输得底裤都不剩。”
沈聿愣住了。
他盯着顾临看了很久,忽然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沈聿的耳朵尖红透了,“就是让人想哭的话。”
顾临笑了:“那你哭吧,我兜着。”
“谁要你兜!”沈聿梗着脖子,“我是男人!我不哭!”
他嘴上说着不哭,眼眶却已经红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又低头去看那张offer,声音低低的:“顾临,你为了我……把更好的机会都推了。可我呢?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谁说你帮不上?”
“我连你公司叫什么都记不住!”沈聿闷声说,“上次你说了三遍,我还是记混了,跟那个……那个什么海澜科技搞到一块去了。你以后是写代码的人,我是打球的,咱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家里条件那么好,你爸妈都是体面人,你毕业了进大厂,前途一片光明。我家里就我妈一个,开个小早餐店,我复读一年才考上大学,好不容易有个打职业的机会……”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哑哑的:“顾临,我要是打不上职业,就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小子。我、我拿什么跟你站在一起?”
顾临没有说话。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沈聿低着头,肩膀绷成一条直线,他以为自己在等一句安慰,可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有安静。
安静比安慰更可怕。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他在心里骂自己:沈聿,你哭什么,你这一路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怎么今天就怂了。
他不敢抬头看顾临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沈聿面前,在他跟前蹲下,仰头看他。
“沈聿。”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校队选拔,你被刷下来过一次?”
沈聿一愣:“……记得。怎么了?”
“那天我在操场边上看完了一整场选拔。”顾临说,“你被刷下来,别人都走了,你一个人在球场上加练,投了一百多个球,天都黑了还在投。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将来一定能打出来。”
沈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后来你果然打出来了,进了校队,成了队长,拿了冠军。”顾临说,“你复读一年,是比别人晚一年,可你从来没比谁差过。你妈那个早餐店,是你最大的底气,不是你的包袱。”
“职业队也一样。你试训那天,星火队的总经理问李教练‘这孩子什么来头’——你听见了吧?那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行。”
沈聿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哑着嗓子说:“……你、你当时真在操场边上看我加练了?”
“嗯。”顾临说,“看了一晚上。”
“那你怎么不过来跟我说句话?”
“那时候说了,你也不会理我。”顾临笑了一下,“你那时候,凶得很。”
沈聿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吸了一下鼻子,闷声说:“……那你现在不是理我了。”
“嗯。”顾临说,“现在你是我对象,我得管着你。”
“谁要你管!”
“我自己要管。”
“沈聿。”顾临叫他的名字。
沈聿没看他。
顾临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星河科技。记不住没关系,你又不是去那儿上班。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负责打球,我负责想办法。”顾临说,“剩下的,都算我的。”
沈聿看着他,鼻子一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硬生生憋回去,声音还有点抖:“那、那你得想个办法,让我也给你做点事。”
“有。”顾临说,“你打好你的球,就是给我做的最大的事。”
沈聿盯着他,忽然觉得心脏涨得厉害,满得好像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在顾临面前蹲下,仰头看他。
“顾临。”
“嗯?”
“要不……”沈聿的声音有点哑,“要不我放弃试训,留在临江陪你?我不签了,我找个工作,就那种朝九晚五的,咱俩好好过,天天见面——”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顾临的眼神截住了。
顾临看他。
那眼神沈聿见过很多次,温和的,纵容的,带笑的。但这一次不是。这一次,顾临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沉沉的,像结了一层冰。
“沈聿。”他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沈聿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我就是说……我、我可以不签星火队……”
“然后呢?”
“然后我就留在临江,陪你……”
顾临站起来。
他比沈聿矮七公分,站在蹲着的沈聿面前,却硬生生站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低头看着沈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沈聿,你敢为了我放弃你的梦想,我就敢跟你分手。”
沈聿愣在原地。
顾临说完那句话,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从决定让沈聿去试训那天起,他就想好了,万一沈聿犯傻,他该说什么。可真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用最狠的话保护一个人,自己也会疼。
他没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聿,等着他消化这句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沈聿仰着头,看着顾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说啥?”
“我说,你敢为了我放弃你的梦想,”顾临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敢跟你分手。”
“你、你凭——”沈聿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你凭什么!你为了我都能留在临江!你凭什么不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我留在临江,是我自己选的路。”顾临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跟你待在一个城市——这是我的选择,我乐意,我一点也不觉得亏。”
“那我——我也是自己选的!”
“你不是。”顾临看着他,“你现在蹲在这儿说这些话,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你觉得你欠了我,所以你也要牺牲点什么,才觉得公平。可沈聿——”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
“我要的不是你陪我。我要的是你打球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你要是把球扔了,那道光就灭了,那我还是喜欢你,但我喜欢的人,就不在了。”
沈聿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蹲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顾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瓷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临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替他擦了擦脸。
“沈聿。”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已经缓了下来,“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你负责打好球,我负责想办法。”
沈聿吸着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那你不许嫌我陪不了你……”
“不嫌。”
“那——”沈聿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小了,“那你以后也不许拿今天的事翻旧账。”
顾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翻。”
沈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见他笑,又气又委屈,一拳捶在他肩上:“你还笑!你刚才都把我吓死了!你、你从小到大都没跟我说过这么重的话!”
“嗯,以后也不说了。”顾临任他捶,“刚才那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保证!”
“我保证。”
沈聿蹲在原地,又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缓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闷声说:“……那你说,办法是什么。”
“什么办法?”
“你刚才说的!想办法!”沈聿瞪他,“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吗?办法呢?”
顾临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递给他。
沈聿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四个字:异地预案。
下面列着几行字:
一、每天视频。无论训练多晚,都要说晚安。
二、客场城市,提前安排假期去看他。一年至少四次。
三、吵架不过夜。当天的问题当天说清楚。
沈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试训回来那天晚上。”顾临说,“那天我想了想,你迟早要进职业队,有些事,得提前打算。”
沈聿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又有点发紧:“你、你连吵架都算进去了?”
“吵架是大概率事件。”顾临说,“预案要先做好。”
“那——”沈聿小声说,“那要是吵得特别凶呢?万一我气头上不理你了呢?”
“那就第二天再说。”顾临说,“再凶,不过夜。”
沈聿握着手机,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我也加一条。”
“什么?”
“我负责——”沈聿想了想,憋出一句,“我负责想‘怎么对你好’的办法。”
顾临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嗯,这条归你。”
沈聿没急着把手机还回去,指头在备忘录列表上划拉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顾临,你这备忘录里咋这么多文档?这个‘毕业季清单’,还有这个——这啥?还带锁的?”
他点了一下,那个文档弹出一个密码框,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看不出名堂。
“私人的。”顾临说,“等时机到了,给你看。”
“啥时候算时机到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聿翻了个白眼:“行吧,就你会卖关子。”他把手机还回去的动作停了一下,又伸出两根手指,“那你可记好了,你欠我的账可不少——训练营的事,算一桩;这个加密文档,算一桩。到时候连本带利,一样一样还。”
“嗯。”顾临说,“都记着。”
沈聿又看了一遍备忘录,忽然问:“那你一个人住朝阳公寓,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做。”顾临说,“煮面我还是会的。”
“煮面!”沈聿一脸嫌弃,“光吃面怎么行!你本来就瘦!这样吧——我训练不忙的时候,回来给你做饭!我虽然只会做那么几道,但都挺好吃的,我妈教的!”
顾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你进队以后,训练基地离这儿可不近。”
“远怕什么!”沈聿拍着胸脯,“我骑车过来!就当加练体能了!”
顾临没有拒绝:“嗯,那我等你。”
沈聿满意了,又想起什么:“那要是你加班特别晚呢?”
“加班晚了,就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沈聿皱眉,“你跟我说你几点下班,我给你点好了送到楼下!现在外卖app都能定时!”
顾临看着他那副认真安排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不像话。
他伸手,揉了一下沈聿的头发:“嗯,都听你的。”
沈聿被揉得一愣,随即凶巴巴地瞪他:“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嗯。”顾临说,“记住了。”
他嘴上说记住了,手却没收回来,又揉了一下。
沈聿:“……顾临!”
“在。”
沈聿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又吸了一下鼻子,才说:“……顾临,我刚才那个傻话,你当没听见。”
“哪句?”
“就是、就是放弃试训那句!”沈聿急得耳朵又红了,“你就当我是放了个屁!我、我明天就去跟李教练说,我一定好好打,跟星火队签约,打给你看!”
“嗯。”顾临说,“我等着。”
沈聿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顾临。”
“嗯。”
“我刚才真的吓坏了。”
“我知道。”
“你以后不许再那么凶了。”
“嗯,不凶了。”
“……骗人是小狗。”
“骗你是小狗。”
沈聿在他肩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吃饭!我饿了!你请客!”
“嗯,想吃什么?”
“吃好的!”沈聿大手一挥,“庆祝我对象找到工作!三十万的大厂!必须吃好的!”
“好。”顾临说,“你换衣服,我们去吃烤肉。”
沈聿“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电话那头传来油锅的滋滋声,沈秀兰的声音隔着一层油烟,有点模糊:“咋了?这个点打电话,出啥事了?”
“好事!”沈聿嗓门不小,“妈,顾临找着工作了!星河科技,临江的,年包三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三十万?”沈秀兰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小顾那孩子,这么能耐?”
“那可不!”沈聿挺起胸膛,比夸自己还得意,“妈,他以后就留临江上班了。我的队也是临江的,我们俩都在临江,以后就在一块儿了!”
沈秀兰那边又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行。那挺好。人家孩子有出息,你俩互相照应着,妈就放心了。”
“妈……”沈聿听出她声音里的东西,心里一紧,“你咋了?”
“没咋。”沈秀兰的嗓门又亮了起来,油锅声也跟着响起来,“油锅还开着呢,挂了!你俩都好好的就行!”
电话挂了。
沈聿握着手机,站在灯光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回头看见顾临正靠在卧室门口看他,耳朵一热,梗着脖子:“看什么看!换衣服!吃饭!”
“嗯。”顾临说,“吃饭。”
沈聿冲进卧室换衣服,换到一半,又探出头来:“顾临!你那个备忘录……能不能给我也发一份?”
“你要它干什么?”
“我、我存着!”沈聿理直气壮,“我看看你还写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顾临低头,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字,然后点了发送。
沈聿的手机响了。他抓起来一看,新文档的标题下面,多了一行字:
原则:谁也不为谁放弃梦想。
沈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半个客厅,冲顾临喊:“顾临!”
“嗯?”
“我记住了!”他说,“你给我记住了!你也不许为谁放弃什么!”
“嗯。”顾临站在灯光下,看着他,“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沈聿吃了两大盘烤肉,喝了两瓶可乐,撑得直哼哼,最后还是把顾临那份也抢过来吃了半盘。他吃完就困了,窝在沙发上打盹,像一只吃撑了的金毛。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
他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那个文档,在最后一行,又添了一句话:
“办法很多,慢慢想。最重要的是:他在身边,他在发光。”
窗外的临江市灯火明灭,星河科技园的大楼远远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坐标。
顾临放下手机,关掉客厅的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然后给沈聿盖上毯子。
他蹲在沙发边,看着沈聿的睡脸,低声说:
“沈聿,你负责发光,剩下的,我来。”
第二天一早,沈聿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份豆浆,一份煎饼果子,煎饼果子边上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顾临的字:
“豆浆在桌上,煎饼在桌上。凉了就用微波炉热三十秒。我去实验室了。——顾临”
沈聿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儿。”
然后他仔仔细细地把便签叠好,揣进了口袋里。
他风卷残云地吃完早饭,出门前,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豆浆我喝了,煎饼我吃了,都好吃。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忘了。”
对面回得很快:“嗯。你训练加油。”
沈聿刚踏进训练馆,陈旭就迎面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聿哥!群里说的是真的?!嫂子真进星河了?!”
“真的。”沈聿压着嘴角,装出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一个offer而已,至于吗。”
“三十万!还‘而已’!聿哥你飘了!”陈旭捂着心口,“我啥时候也能拿三十万……算了,我先把毕业论文琢磨明白吧,答辩就剩俩礼拜了,我一个字还没写呢。”
赵凯抱着球凑过来,憨憨地问:“聿哥,嫂子去星河上班,你进星火队,那你俩以后还住一块儿不?”
“住啊!”沈聿瞪眼,“我俩的家在朝阳公寓,咋不住!”
“哦!”赵凯恍然大悟,“那嫂子天天给你做饭——”
“谁要他做饭了!”沈聿耳朵一热,声音都劈了,“是我给他做饭!我做的饭比他做的好吃!”
角落里,李建国抄着手,看了他一眼:“沈聿。”
“到!”
“合同一天没落笔,一天不算数。”李建国说,“这几天的加练,一场都不许落。”
“是!”沈聿立正,又嘿嘿一笑,“教练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练——我还等着把您教的那套,打到职业赛场上去呢。”
李建国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了。
赵凯凑过来,小声说:“聿哥,教练这是高兴呢。”
“我知道。”沈聿看着李建国的背影,咧嘴笑了一下,“他高兴的时候,骂人最凶。”
沈聿看着那四个字,咧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好,大步朝学校走去。
走出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朝阳公寓的窗户。
太阳正好升起来,阳光打在那扇窗户上,金灿灿的。
沈聿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顾临,等我签了约,你就得告诉我训练营的事了。”
“我等着那一天。”
他说完,又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