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第一天,早上六点十分,沈聿蹲在计算机系宿舍楼门口的花坛边上。
他穿了件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舍楼的大门,活像一个蹲点的便衣。
六点多的校园还没醒透。有个早起来占座位的女生抱着书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举着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明晃晃地对着他。
“你看什么呢?”她的同伴问。
“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女生压低声音,“他蹲计算机系楼下!一大早就蹲这儿!他对象不是计算机系的顾美人吗?”
“在一块儿了也不能蹲人家楼下吧……”
“你不懂!这叫恋爱!”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地走远了。沈聿假装没听见,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周凯背着书包从旁边路过,走出去五步,又倒回来,弯腰凑近看了他半天,才试探着喊了一声:“聿哥?”
“嗯。”
“……你在这儿干啥呢?这才几点?你们篮球队不是八点才晨训吗?”
“我在执行任务。”沈聿头也不回,语气严肃,“你别管。”
“啥任务?”周凯一脸茫然,“你梦游了?还是跟人约架?”
“比约架重要。”
周凯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杯豆浆上,又落在他眼底那两圈明显的青黑上,琢磨了两秒,忽然福至心灵:“……是不是嫂子的事?”
沈聿沉默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咋了?吵架了?”
“没吵。”沈聿把豆浆往花坛边一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他有个事,瞒了我整整半个月。今天,我必须问出来。”
周凯:“啥事?他在外头养猫了?”
“……比这严重。”
“那到底是啥事?”
“训练营。”沈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都在冒火,“他亲口说漏了嘴,又死不承认。我等了半个月,等不到他主动交代——那我就只能来硬的了。”
周凯没太听懂,但他知道一件事:聿哥要干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拍了拍沈聿的肩:“行,那你蹲着吧。我上课去了,祝你好运。”
“嗯,你走吧。”沈聿摆摆手,重新盯回大门。
周凯走远了,沈聿又坐回花坛边上,把那杯凉透了的豆浆举起来,喝了一口,心里把这半个月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从海澜城回来那天起,他就惦记上“训练营”这三个字了。高铁上他问了半路,顾临闭着眼装睡;回到家他发消息问,顾临回“到家了,早点休息”;第二天他打电话问,顾临说“在图书馆,晚点打给你”,然后这个“晚点”,一直晚到了第三天。
沈聿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顾临是铁了心要瞒。
这半个月,他试过旁敲侧击——吃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暑假是不是去打过球”,顾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他试过半夜突击——凌晨两点发消息“我睡不着,你起来,我们聊聊”,顾临秒回“嗯,聊聊,你说”,结果他自己聊着聊着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一看,顾临凌晨三点发了一句“睡了吗,晚安”。他甚至还偷偷翻了顾临的朋友圈,把大一那年的动态一条一条看过去,愣是没翻出半点跟“训练营”有关的痕迹——干干净净,干净得像是被人删过。
越是这样,沈聿越觉得不对劲。
他认识顾临两年,这人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能让他说漏嘴的事,一定不是小事。而那件不是小事的事,跟他有关。
沈聿把豆浆喝完,捏扁了杯子,深吸一口气。
行。既然软的没用,那就来硬的。今天,他沈聿就算把计算机系宿舍楼的门槛坐穿,也得把这三个字问出个所以然来。
六点二十五分,宿舍楼的大门开了。
顾临背着书包走出来,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个身影勾得清清爽爽的。他左手拎着两杯豆浆,右手提着一袋包子,走得不紧不慢,像是算好了时间——事实上,他就是算好了时间。
沈聿“蹭”地站起来,两步蹿到他面前,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往他身前一杵,把晨光挡了个严严实实:“顾临!”
“嗯。”顾临抬头看他,一点也不意外,“早上好。”
“少来这套!”沈聿叉着腰,“训练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顾临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豆浆递了一杯给他:“先吃早饭。”
“我不吃!”沈聿把豆浆推回去,“你别岔开话题!这半个月你躲我——你回消息就回‘嗯’‘知道了’‘早点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嗯。”顾临把豆浆又递过去一点,语气温和,“先吃早饭,凉了不好喝。”
“顾临——!”
“我在听。”顾临看着他,目光干净又认真,“你问吧。”
沈聿张了张嘴,把昨晚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的“审讯提纲”全倒了出来:“训练营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到底去没去过?你上次说‘好像见过我’是不是真的?你、你当时就——就——还有,海澜城那晚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一口气问完,喘着气,等一个答案。
顾临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说:“训练营的事,等你进职业队,我再告诉你。”
沈聿:“……”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沈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进职业队?!这和职业队有什么关系?!”
“奖励要留到重要的日子。”顾临说。
“什么奖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临弯了弯嘴角,把那杯豆浆第三次递到他面前,“先吃早饭。”
沈聿盯着那杯豆浆,又盯着他,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茫然,最后全化成一声哀嚎:“顾临——你不是人——”
“嗯,我是你对象。”顾临说。
沈聿:“…………”
他一把抢过豆浆,恶狠狠地扎开吸管,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咳完他抹了把嘴,不死心:“那你至少告诉我,你当时是不是就在训练营!”
“嗯。”
沈聿眼睛一亮:“你真去了?!那你看见我打——你、你看见什么了?”
“等进职业队再说。”顾临拎着包子往教学楼走,“走了,第一节有课。”
“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顾临!你给我回来——!”
顾临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
沈聿当然不知道,他蹲守的英姿已经在澄川大学论坛上传开了。楼主配了一张糊得亲妈都认不出的远景图,标题是:“理性讨论,沈阎王为什么大清早蹲在计算机系楼下?”
一楼:还用问吗?顾美人在计算机系,这叫“守株待兔”。
二楼:小声说,他俩谁哄谁还不一定呢。
晨训的时候,沈聿换了衣服就开始投球,投了十来个,一个都没进。
“聿哥,”赵凯抱着球凑过来,憨憨地问,“你今天咋了?手这么凉?”
“没事。”沈聿又投了一个,还是没进,他弯腰捡起球,闷闷地说,“……想事呢。”
“想啥事?跟嫂子吵架了?”
“没吵!”
“那咋了?”赵凯挠挠头,“我看你脸都黑了。”
沈聿抱着球,蹲在场边,沉默了半天,忽然问:“赵凯,你说,一个人要是老瞒着你一件事,怎么着才能让他开口?”
赵凯认真想了想:“打他一顿?”
沈聿:“…………当我没问。”
他站起身,把球往地上一拍,恶狠狠地开始折返跑。跑了两趟,李建国拎着保温杯走过来,站在场边看了他几秒,开口:“今天手感不好?”
“嗯。”沈聿停下来,喘着气,“教练,我调整一下就好。”
“调整可以。”李建国喝了口水,“训练的时候,别想别的事。想事伤球。”
沈聿:“…………哦。”
晨训后半段,沈聿到底还是调整了过来。赵凯给他喂球,他连着投进五个三分。陈旭在旁边做防守滑步,看见他进球,大嗓门一开:“聿哥牛逼!这个三分有职业味儿了!”
“职业”两个字,让沈聿的手顿了一下。
“陈旭。”他喊,“你今年,想不想进主力轮换?”
陈旭的动作停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想啊!咋不想!我这不是天天加练呢嘛——我、我争取呗。”
“光争取不够。”沈聿把球传给他。陈旭抓起球,认认真真地练了一组,投完喘着气:“聿哥,你说我今年能不能进轮换?”
“能。”沈聿说,“你把这组命中率练稳,教练不看都不行。”
“嘿!”陈旭一蹦三尺高,又压低声音问,“聿哥,你刚才问那个……是不是教练跟你说啥了?”
沈聿沉默了一下:“没。我就是觉得,大三了,咱都该想想以后的路了。”
陈旭“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喝水。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大一开学那天,陈旭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爸妈供他念书不容易,他得打出点名堂来。
晨训结束,沈聿换了衣服出来,越想越气,又绕回计算机系楼下。
沈聿站在花坛边上,攥着那杯豆浆,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一个一米八五的校篮队长,人称“沈阎王”,凶名能止小二半夜啼哭,结果在这人面前,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他不信这个邪。
沈聿这个人,优点不多,执拗算一个。接下来的三天,他拿出了打决赛的劲头,对顾临展开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审讯攻势。
第一招,威逼。
周一中午,他堵在计算机系教学楼门口,双手抱胸,腿一横,把路挡了个严实:“今天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顾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表:“我十点有课。”
“那你下课我再来!”
“嗯。我十二点下课。”
“那我就十二点来!”
“好。”顾临说,“那你在食堂门口等我。”
沈聿大喜过望,以为他终于松口了。十二点,他顶着大太阳站在食堂门口,等啊等,等到十二点二十,才看见顾临从实验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杯冰奶茶,还是他最爱喝的那个口味。
“等久了?”顾临把奶茶递给他。
“没、没有!”沈聿接过奶茶,心里那点火气先灭了一半,嘴上还硬着,“你、你不是说十二点下课吗!”
“嗯,老师拖堂了。”顾临说,“等急了?”
“……没有。”沈聿闷头喝奶茶,喝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是来审问的!
“训练营——”他刚开口。
“奶茶好喝吗?”顾临问。
“好、好喝……不对!顾临!你别想岔开话题!”
“嗯,我没岔开。”顾临看着他说,“等你进了职业队,我把训练营的事,连本带利,一起告诉你。”
沈聿:“…………”
沈聿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换了打法:“行,训练营的事先放着。那我问你,你大三到底怎么打算的?”
顾临看了他一眼:“你打听我?”
“我、我是你对象,关心一下怎么了!”沈聿理直气壮,“你上学期绩点又是系里第一,保研名额肯定有你——你要是保研了,是不是就得留在学校再读三年?那你以后,还去不去大厂了?”
顾临把奶茶盖子拧好,还给他,声音平平的:“保研我不打算要。我想先去实习看看,大三下投简历,大四走校招。项目里攒的代码,总得拿出来试试水。”
沈聿张了张嘴:“那你妈不是一直说,让你考研吗?”
“嗯。”顾临说,“她说的,和我做的,不冲突。”
沈聿“哦”了一声,心里那根弦莫名松了松。
第二招,利诱。
周二晚上,沈聿拎着一袋顾临最爱吃的那家桂花糕,坐在他宿舍楼下,等他晚自习回来。顾临看见他,又看见那袋桂花糕,挑了挑眉。
“我知道你最喜欢这家的。”沈聿把桂花糕举起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桂花糕给你,训练营的事告诉我,成交不?”
顾临接过桂花糕,打开袋子闻了闻,然后说:“桂花糕我收下了。训练营的事,等你进职业队再说。”
“你!”沈聿气得跳脚,“你收了我的东西还不办事!你、你这叫受贿!叫黑吃黑!”
“嗯。”顾临咬了一口桂花糕,“桂花糕很好吃。谢谢你,沈聿。”
沈聿:“…………”
第三招,苦肉计。
周三,沈聿决定换一种打法。他不再堵门,不再逼问,而是摆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在顾临下课的路上拦住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顾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顾临看着他:“嗯?”
“你肯定不爱我了。”沈聿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还抖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三分哭腔,“不然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以前不这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想跟我分手……你要是想分手,你直说,我、我不会缠着你的……”
这一招是他从周凯那儿学来的。周凯说了,这叫“以退为进”,没有哪个对象扛得住这一招。
沈聿自己演着演着都快信了,心里还默默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九分。
顾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沈聿的头发,语气很轻:“沈聿,抬头。”
“我不!”
“抬头。”
沈聿磨磨蹭蹭地抬起头。他眼睛里根本没泪,倒是憋笑憋得发红。
顾临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一笑,沈聿那点“戏”就绷不住了,耳朵“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喊:“你、你笑什么!我在跟你谈严肃的事!”
“嗯,我知道。”顾临收回手,声音温和,“沈聿,我不是不告诉你。是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到时候!”沈聿急了,“你给个准话!十年?二十年?还是等咱俩都进棺材了??”
“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顾临说。
沈聿愣住了。
“等那一天来了,”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全部告诉你。”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看着顾临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又热又软的东西填满了。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你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沈聿心里那点火气,彻底灭了。他嘴上还在找补:“我不是信不过你啊!我就是、就是好奇!你老吊着我,我难受——换你你不难受啊?”
“嗯,难受。”顾临说,“所以我会尽快。”
“尽快什么?”
“尽快让你站到更高的地方。”
沈聿:“…………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这么……”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你说了算吧。”
顾临弯了弯嘴角:“嗯,我说了算。”
沈聿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顾临走远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气得不行,又不知道气谁。气顾临?可顾临说的话,一句一句都砸在他心窝里,暖得他找不着北。气自己?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校篮队长,赛场上谁敢跟他瞪眼,他一句话就能把人家噎回去。可一碰上顾临,那些本事全没了,人家一句“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聿啊沈聿,你完蛋了。他在心里骂自己,让着让着,这辈子就得让完了。
可他骂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大步往训练馆走。走到半路,他掏出手机,看见顾临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中午记得吃米饭,别光喝奶茶。”
沈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句:“知道了!婆婆妈妈!”
那天下午,沈聿不死心,绕到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去找林昭。
他想过了,顾临那儿撬不开,那就从他室友下手。林昭跟顾临住了两年多,就算不知道全部,总该知道点什么。
林昭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看见沈聿杵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林昭!好兄弟!”沈聿搓着手凑上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我跟你打听个事——顾临他,暑假是不是去过什么训练营?”
林昭看了他两秒:“你问他去。”
“我问了!他不说!”
“他不说,你问我?”林昭淡淡道,“你觉得我像是会替他说的人?”
沈聿:“…………”
“沈聿,”林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他这个人,能把一件事藏三年。你撬不开的。省点力气,回去打球吧。”
“藏三年?!”沈聿的注意力立刻跑偏了,“你怎么知道他藏了三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林昭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比你以为的要早。”林昭抱着书,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他掏出手机,想给顾临发消息,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恨恨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个两个的,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
沈聿骂完,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个念头:林昭说“比你以为的要早”——那能有多早?
再往前,就只有那个训练营了。顾临说漏嘴的那个训练营。沈聿把脑袋里存了两年多的画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哪一张里站着顾临。他掏出手机想给顾临打电话,打了又挂断——不行,他不能显得太在意。
他改给林昭发消息:“林昭,顾临大一开学前,是不是见过我?”
林昭回得很快:“不知道。”
“你不是他室友吗?!”
“我是他室友,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林昭又回了一条,“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去问他。他要是肯说,你也不用蹲我这儿。”
沈聿:“…………”
他气得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那你大三啥打算?考研还是保研?”
“考研。”林昭回,“不想太早进社会,书还没读够。”
沈聿看着“书还没读够”四个字,忽然有点羡慕。
那天晚上,沈聿回到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周凯和陈旭一左一右凑过来,两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怎么样?”周凯问,“问出来了吗?”
“……没有。”
“我就说吧!”周凯一拍大腿,乐了,“聿哥,我跟你说,你被拿捏了。你这叫被拿捏,你知道不?你追着人家问,人家一句话给你顶回来,你还乐呵呵地喝人家奶茶——你这哪是审问啊,你这是送人头。”
“放屁!”沈聿翻身坐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这是让着他!我要真跟他较真,他能瞒得住我?!”
“你能怎么较真?”周凯摊手,“你还真能把他怎么着?你舍得?”
沈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说明我大度!”
“大度啥啊大度,”陈旭在旁边嗑着瓜子,大嗓门一开,“咱嫂子那叫聪明!我听计算机系的人说,嫂子大三上学期又拿第一了,绩点高得吓人。你让他给你讲训练营,人家给你讲高数你听得懂吗?”
“我……”沈聿噎了一下,“我跟他讲篮球他也听不懂啊!”
“人家听不懂,人家去看你比赛。”陈旭嗑了一颗瓜子,“上回决赛,嫂子坐第一排,举着个手幅,比啦啦队都起劲。你说他不懂,我看他懂得很。”
沈聿:“…………”
他“咣”地倒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说:“……睡觉!明天还有晨训!”
“这就睡了?”周凯贱兮兮地探过头来,“不聊了?你那个训练营,到底啥情况?你跟咱讲讲呗?”
“讲什么讲!”沈聿在被子里吼,“老子自己还没弄清楚呢!”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了然的笑。
“聿哥,”周凯说,“你信不信,这事你早晚得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滚!”
宿舍里安静下来。沈聿躺在床上,正要睡,忽然听见陈旭闷闷地开口:“聿哥,你睡了吗?”
“没。咋了?”
“你说,咱大三了,是不是真得想想以后了?”陈旭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含糊,“我爸妈过年还问我,毕业了是不是能进省队。我都不敢跟他们说,我在校队也就是个替补。”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才大三。还有两年呢。”
陈旭说得轻松,沈聿却听出了底下的那点慌。
“陈旭。”他说,“你那个三分,开学再练稳一点。教练报人,看的不是谁高谁壮,是看谁在场上能干事。你信我。”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旭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聿在被子里偷偷咧嘴笑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沈聿在篮球馆加练。
他今天状态出奇地好,三分线外投了十一个,进了九个。教练李建国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难得地没挑毛病,只丢下一句“收球的时候把水瓶子捡了”就走了。
沈聿捡完水瓶子,抱着球坐在场边喘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味。顾临那话——“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哄他的,还是真有什么打算?
他想得入神,没注意到看台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沈聿。”
沈聿一抬头,看见林昭站在看台边上,怀里抱着一摞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林昭?”沈聿眨眨眼,“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来看我打球?”
“路过。”林昭说,“听见有人在这儿唉声叹气,以为谁家丢狗了。”
沈聿:“…………”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林昭已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沈聿,你媳妇管你管得挺明白的。”
“什么?!”
“我说,”林昭回过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顾临那句话,不是哄你的。他要你站到更高的地方——你站上去就是了。反正,你也跑不掉。”
沈聿:“…………”
“走了。”林昭抱着书,慢悠悠地走下台阶,“书要还了。”
他走出篮球馆大门,沈聿才回过神,冲着他的背影喊:“你们一个两个都疯了——!”
林昭没回头,只冲他摆了摆手。
沈聿坐在场边,抱着篮球,琢磨着林昭那句“你也跑不掉”,琢磨了半天,忽然没忍住,咧着嘴笑了。
“……谁要跑啊。”他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在这儿呢吗。”
周三晚上的篮球馆,只有一盏灯亮着。
沈聿在加练折返跑,跑得满头大汗。他今天跟顾临约好了,说好“七点见”,结果他练上头了,一练练到八点半,才想起这回事。他心虚地擦了把汗,一抬头,却看见看台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顾临坐在那儿,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大概是来了很久了,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热牛奶,还有一杯没动过的、应该是给他带的热牛奶。
沈聿愣了两秒,三两步跑过去,撑着看台的栏杆,喘着气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顾临头也不抬。
“那你咋不喊我!”沈聿急了,“你在这儿干坐了快俩小时?!”
“没有干坐。”顾临把电脑合上,抬头看他,“看你打球,时间过得挺快。”
沈聿:“…………”
他又红了。这半个月他红的次数,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顾临把热牛奶递给他:“喝了。”
“哦。”沈聿接过来,乖乖地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还是喝完了。他喝完,靠在栏杆上,看着顾临收拾电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顾临,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嗯?”
“你说等我站到更高的地方,再告诉我训练营的事——那行。”沈聿顿了顿,声音放轻,“那我就不问了。我好好打球,等你觉得到时候了,你自己跟我说。”
顾临收拾电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看什么看!我说话算话!老子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嗯。”顾临看着他,声音很轻,“沈聿,你会站到很高的地方的。”
“那当然!”沈聿一挺胸,“也不看看是谁——不对,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
顾临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九点半,篮球馆要锁门了。沈聿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顾临拎着电脑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
“顾临。”沈聿忽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沈聿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沈聿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不能骗我。半句都不行。”
顾临也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风把顾临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沈聿,”他说,“我从来没骗过你。”
“那你说梦游!”沈聿立刻抓住把柄,“那不算骗?!”
“那是战术。”顾临面不改色。
沈聿:“…………”
“战术”两个字,把他堵得死死的。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你等着!等你告诉我那天,我看你怎么圆!”
“嗯。”顾临弯了弯嘴角,“我等着。”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点开顾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等着,等我进了职业队,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打到这里,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就”什么。
最后他删了重打:“我睡了。”
顾临秒回:“嗯,早点睡。”
沈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胸口,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训练结束,李建国把他叫住了。
“沈聿,来办公室一趟。”
沈聿心里一咯噔,第一反应是自己最近加练是不是占用了场地时间,要被批评了。他跟在李建国身后进了办公室,低着头站好:“教练,我是不是练过头了?我下回注意——”
“大三了。”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正在翻一份材料。
“啊?”
“大三,该想职业的事了。”李建国把材料合上,抬眼看他,“临江星火队要试训,我给队里报了两个人。你,和赵凯。”
沈聿眨了眨眼。
“周三。”李建国说,“上午九点,学校门口,别迟到。”
沈聿又眨了眨眼,声音有点飘:“星火队……是那个星火队吗?HBA的?打甲级联赛那个?”
“嗯。”
“全国前八那个?”
“嗯。”
“去年差点打进总决赛那个?!”
“嗯。”李建国终于抬了抬眼皮,“你问题真多。”
沈聿:“…………”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脑子里嗡嗡的。星火队。临江星火队。他打了四年球,那些名字一直贴在宿舍墙上——那是他做梦都不敢大声说的名字。现在,教练告诉他,他要去那儿试训了。
“还站着干什么?”李建国挥了挥手,“去训练。试训不是请客吃饭,光靠嘴皮子可进不去。”
“是、是!”沈聿一个立正,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结结巴巴地问,“教练——那个、那个试训,要考什么啊?”
“考你这些年练的东西。”李建国说,“考你到底行不行。”
沈聿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重。他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教练!我——我一定好好练!”
“嗯。”李建国低下头,继续翻那份材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去吧。”
沈聿跑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攥着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又惊又喜又怕的情绪压下去。
那股“怕”,比“喜”来得更沉。
沈聿靠在走廊的墙上,手心全是汗。星火队,那是他蹲在云溪镇那台破电视机前,做梦都够不着的地方。
现在,教练告诉他,他要去了。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沈聿,你怕什么?你怕的每一场球,你都是咬着牙打完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可他的腰,比刚才直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顾临去年说过的那句“你还有我”。顾临从来不怕他飞不高。
他怕的,是自己明明有机会,却抓不住。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大步往外走。他掏出手机,想给顾临打电话,又觉得这事得当面说——他攥着手机往外走,走到训练馆门口,一头撞上一堵墙。
不是墙。是赵凯。
赵凯站在训练馆门口,脸色发白,手都在抖:“聿、聿哥——教练把你叫去,是不是、是不是也说那个事了?”
“你也知道了?”沈聿问。
“知道了……”赵凯咽了口唾沫,“星火队……我、我腿都软了。那可是星火队啊。我去,我这不是给咱澄川丢人吗?”
“丢什么人!”沈聿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教练既然报你,那就是你行!你这两年篮板抢得跟不要命似的,我看得见,教练也看得见!”
“真、真的?”赵凯眼巴巴地看着他。
“真的!”沈聿又拍了他一下,“抖什么抖!把胸挺起来!咱俩一起去,谁都不许怂!”
“嗯!”赵凯挺了挺胸,又缩回去,小声说,“那、那聿哥,你腿不软啊?”
沈聿沉默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不软。”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腿肚子也在打哆嗦。但他把腰挺得笔直,愣是没让赵凯看出来。
不是墙。是顾临。
顾临拎着一瓶水站在门口,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脸:“怎么了?被教练训了?”
“不是!”沈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顾临——星火队!教练说星火队要试训!让我去!还有赵凯!周三!临江!”
顾临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亮起来:“嗯。好事。”
“什么好事!”沈聿抓着他的胳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那是星火队!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顾临把手里的水瓶塞进他手里,语气很稳:“沈聿,你听我说。”
“嗯?”
“你去试训,别想别的。”顾临看着他的眼睛,“打你平时的球,就够了。”
“我平时的球够吗?”沈聿脱口而出,“那是职业队——他们球员平均身高一米九八!”
“你平时打球的水平,够不够职业队,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顾临说,“你缺的从来不是水平,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
沈聿愣住了。
他站在训练馆门口,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临看着他,忽然又说:“沈聿。”
“嗯?”
“等你进了职业队,”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训练营的事,我连本带利,一起告诉你。”
沈聿:“…………”
他红着眼眶,忽然笑了:“行。那你准备好,周三回来,我就来收账了。”
“嗯。”顾临也笑了,“我等着。”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想星火队,想试训,想李建国那句“考你到底行不行”,最后,想的还是顾临那句“你缺的从来不是水平,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
他摸出手机,给顾临发消息:“顾临,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没事。”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嗯,知道了。”顾临回,“早点睡。周三,我送你到校门口。”
沈聿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无声地咧开了嘴。
他正咧着嘴,宿舍门“哐”一声被撞开,陈旭的大嗓门先人一步砸进来:“聿哥!我听说你要去星火队试训了?!”
沈聿一骨碌坐起来:“你、你咋知道的?!”
“赵凯说的啊!他说教练报了俩名额,你一个他一个!”陈旭扑到他床边,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星火队!那可是星火队!HBA的!等你签了约,我第一个发朋友圈!”
“我还没签呢!就是试训!”沈聿赶紧按住他,“你发了,到时候黄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可能黄!”陈旭拍着胸脯,“你要能黄,我把这宿舍的床板吃了!”
周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把一杯水塞进陈旭手里:“你让他清静清静,他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这不是高兴嘛!”陈旭难得没跟他呛,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聿哥,你好好打。你打出来了,我们体育学院的都跟着长脸。等我进了主力轮换,咱俩一块儿往职业冲。”
沈聿看着他,心口软了一下:“你放心。等我进了星火队,第一个请你们吃饭。”
“这可是你说的!”陈旭眼睛一亮,转头冲周凯喊,“到时候你把你那套‘追人三十六计’带上——”
“我那叫《恋爱通识》!”周凯纠正他,“再说了,你连个暗恋对象都没有,听了也白听。”
“我——”陈旭噎了一下,脸莫名有点红,“我、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你管我呢!”
两个人又吵起来,被沈聿一人一脚踹回自己床上,宿舍才彻底安静下来。沈聿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明天开始的每一天,都是通往临江的路。
星火队。临江星火队。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沈聿,你等着吧。等到了那里,你不能再让任何人看扁了——你要让他们都看看,云溪镇来的小子,也能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