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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旅行

去海澜城的前一天晚上,沈聿在云溪镇的家里,把行李箱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折腾了整整一个钟头。

沈秀兰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头也不抬:“你搁那儿折腾啥呢?”

“妈!我在收拾行李!”沈聿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去海边,得带厚衣服!”

“带一件就够。”

“那不行!万一湿了呢?万一冷了呢?”

“海边有商场。”沈秀兰说,“缺啥,到了再买。”

“那多浪费钱!”

“你带一个箱子的衣服,就不浪费了?”

沈聿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妈,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沈秀兰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妈去干啥?你们小年轻玩,妈一个老婆子跟着,多碍事。”

“你不碍事!”沈聿说,“妈,你还没看过海呢!”

“妈看过。”沈秀兰说,“电视上看过。”

“那不一样!”

沈秀兰笑了,把花生壳扫进簸箕里:“行了,妈不去。妈店里走不开。你们俩玩得开心点,回来给妈讲讲,海是啥样的。”

“……那妈,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啊。”

“妈啥时候不好了?”沈秀兰说,“你顾好你自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小顾。”

沈聿的动作僵了一下。他妈妈从没在他面前叫过“小顾”,这几天,她一直管顾临叫“小顾同学”,客气得不像话。

“……妈。”沈聿小声说,“你、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没有。”沈秀兰说,“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妈看过人了。”

“那、那你觉得——”

“妈没觉得。”沈秀兰打断他,“妈就是看过人了。”

沈聿张了张嘴,还想问,顾临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沈聿,一杯放在沈秀兰手边:“阿姨,喝水。”

“哎,放那儿吧。”沈秀兰说,“你俩早点睡,明早还要赶车。”

“嗯,阿姨也早点歇。”

“妈知道了。”沈秀兰说,“妈剥完这点花生就睡。”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沈秀兰五点半就起了,给两人煮了六个鸡蛋,又装了一兜橘子,一直送到镇口那趟早班大巴上。

“妈,你回去吧!”沈聿从车窗探出头,“天冷!”

“到了给妈打电话。”沈秀兰说。

“嗯!”

大巴开出老远,沈聿回头,还看见他妈站在老槐树底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我妈那个人。”他嘟囔,“老这样。”

顾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橘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到了临江站,两人赶的是上午九点的高铁。八点二十,两个人站在检票口,沈聿左手一个大行李箱,右手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包,活像要搬家。

顾临看着他,问:“我们去三天,你带了几天的东西?”

“三天的!”沈聿理直气壮,“一件没多带!”

“那这个箱子呢?”

“衣服!”沈聿拍了拍箱子,“两套换洗的,还有厚外套——海边冷!”

“那这个袋子呢?”

“吃的!”沈聿把帆布袋打开一条缝,顾临看见里面装着腊肠、腊肉、一罐辣酱、两包云溪镇的茶干,“我妈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

“你妈让你带的?”

“嗯!”沈聿说,“我妈说了,出门在外,不能饿着!”

顾临想起在云溪镇那几天——沈秀兰从头到尾没提半个“对象”的字眼,就是做饭、包饺子、问家里情况。饺子馅是荠菜猪肉的,顾临上次去,多吃了一口荠菜馅的,她就记住了。

沈聿私下跟他嘀咕过好几回:“我妈太稳了!她连饺子馅都按你的口味调!她不对劲!”

“阿姨只是记性好。”

“你不懂!”沈聿压低声音,“我妈这个人,越是对你客气,越是憋着大的。你等着,这顿饺子吃完,后面准有一顿‘大餐’等着咱俩。”

“嗯。”顾临说,“那我等着。”

沈聿瞪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慌什么。”顾临说,“饺子都吃了,还怕大餐?”

“……你这人,心是真大。”

检票进站的时候,沈聿还在絮叨。上了高铁,找到座位,他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又蹲下来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腊肠、辣酱、茶干、两瓶水、一袋橘子、还有一盒他妈的“路上吃”的鸡蛋糕。

摆完了,他满意地拍拍手:“齐了!”

顾临看了一眼小桌板,又看了一眼他:“你把早餐店搬上高铁了?”

“这叫有备无患!”沈聿说,“万一晚点呢?万一饿了呢?”

“还有三分钟开车。”

“那也得备着!”

列车启动的时候,沈聿正趴在车窗上,看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

“顾临!”他忽然喊,“你看那个——那个是山吧?”

“嗯,是山。”

“哇。”沈聿把脸贴在玻璃上,“我第一次坐高铁去海边!”

“你第一次出远门?”

“远门出过,回云溪镇嘛。”沈聿说,“可那不一样!那是回家!这是——”他想了想,找到了词,“这是玩!”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又趴回车窗上。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田野,田野又变成丘陵,丘陵之间偶尔闪过一条河,亮晶晶的,像一条银带子。

沈聿的嘴就没停过:“顾临!你看那个河!”“顾临!那边有牛!”“顾临!那是什么树?”

顾临一一回答:“那是水库。”“嗯,牛。”“杨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聿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以前来过?”

“没有。”顾临说,“我查过。”

“你啥时候查的?”

“订票那天。”顾临说,“顺便把沿线几个站都看了一遍。”

“你、你查这个干什么?”

“万一你问呢。”顾临说,“你第一次坐这条线,肯定要问。”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你这人,真没劲。”

“嗯?”

“你什么都提前想好了,一点惊喜都没有。”沈聿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本来还想考考你呢!”

“嗯。”顾临说,“那我下次,装不知道。”

“那也不行!”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你——”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正常点!”

“嗯。”顾临说,“我尽量。”

沈聿气呼呼地扭过头去看窗外,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顾临,海澜城,真的有海吧?”

“有。”

“大吗?”

“大。”顾临说,“大得装不下你。”

“……你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老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习惯了。”

旁边的阿姨看着小桌板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零食,笑出了声:“小伙子,你这是搬家还是出门玩啊?”

“出去玩!”沈聿咧嘴笑,抓起一包茶干递过去,“阿姨,您尝尝这个!我妈做的,云溪镇的!”

“哎哟,那我可尝尝。”阿姨接过来咬了一口,点头,“嗯,是自家做的味道。你们是同学吧?一块儿出去玩?”

“嗯!澄川大学的!”沈聿说,又往顾临那边推了推,“你吃!”

顾临拿了一块:“嗯,好吃。”

“那当然!”沈聿美滋滋的,转头又跟阿姨聊上了,“阿姨,您是去哪儿啊?”

“我去海澜城看我闺女。”阿姨说,“她在那边上班,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那您肯定常去!海澜城有啥好玩的,您给我们说说呗!”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聿和那位阿姨从海鲜聊到日出,又从日出聊到哪家馆子实惠。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沈聿跟人聊得眉飞色舞,嘴角慢慢翘起来。

临下车的时候,阿姨拍了拍沈聿的手:“小伙子,替我多吃两个海蛎煎。你这个‘同学’,看着就是个会疼人的。”

沈聿“嗯嗯”点头,点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耳朵又红了:“他、他真是我同学!”

三个小时的车程,沈聿问个不停。顾临一一答了,答得认真。他没说,沈聿问问题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场的小孩——他舍不得让他闭嘴。

列车广播报站的时候,沈聿正在啃鸡蛋糕,噎得直拍胸口:“到、到了?!”

“嗯。”顾临把水递给他,“到了。”

“这么快?!”

“你吃了一路。”顾临说,“当然快。”

沈聿把剩下的鸡蛋糕塞进嘴里,抓起包就往车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拎起那个帆布袋:“差点忘了——我妈的腊肠!”

出站的时候,风一下子灌进来。

海澜城的风,带着一股又咸又凉的味道。沈聿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忽然转头问顾临:“这是海的味道吗?”

“是。”顾临说,“站外头两公里,就是海澜湾。”

“两公里?!”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咱走过去?”

“先放行李。”顾临说,“酒店在湾边上,走过去就能看见海。”

“酒店在湾边上?”沈聿愣了,“你订的?”

“嗯。”

“你啥时候订的?”

“一个半月前。”顾临说,“你说想去看海的那天晚上,我看了三家,选了靠海最近的那家,有阳台,能看见海平线。”

沈聿站在风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顾临。”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是——”沈聿比划了半天,比划不出来,最后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妈那顿‘大餐’,我得替你扛。”

“嗯。”顾临说,“那我谢谢你。”

“你谢个屁!”沈聿抬起头,耳朵红红的,“走!看海去!”

酒店是栋三层小楼,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见他俩拖着大箱子进来,笑:“网上订的海景房,是吧?”

“嗯。”顾临把证件递过去。

老板娘登记的时候,抬眼看了看订单备注,又看了看沈聿:“小伙子头一回来海澜城?”

“您、您咋知道?”沈聿问。

“你俩站一块儿,谁头回来,一眼就看得出来。”老板娘笑着把房卡递过来,“这位同学,眼睛一直跟着你转呢,不是头回来的人,没这么稀罕。”

沈聿没听懂,顾临接过房卡:“谢谢。”

“对了。”老板娘喊住他们,“明早看日出,往东走二十分钟有个观景台,人少,比沙滩上好看。你们要是起得来,可以去那儿。”

“起得来!”沈聿拍胸脯,“我们肯定起得来!”

“那行。”老板娘低头织毛衣,又补了一句,“楼下灶上热着姜茶,夜里回来冷了,自己倒。”

沈聿上了楼还在念叨:“这个老板娘人真好!还送姜茶!”

“嗯。”顾临说,“我订房的时候,备注了你是第一次看海。”

沈聿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连这个都备注?”

“嗯。”顾临说,“怕人家不知道,对你客气点。”

酒店在海澜湾的边上,推开阳台门,整片海就铺在眼前。

沈聿站在阳台上,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他就那么看着——冬天的海,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声音又远又近,像大地在呼吸。

“……顾临。”他忽然喊,声音有点抖,“顾临!快看!”

顾临走到他身边。

“你看!”沈聿指着海面,“那就是海!”

“嗯。”顾临说,“是海。”

“我他妈——”沈聿的脏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着真的海!”

他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很久。顾临站在他旁边,陪他看。冬天的海风很冷,沈聿的鼻尖冻得通红,可他眼睛亮得惊人。

沈聿看了很久,笑出声来,又趴回栏杆上:“顾临,你说,我们晚上能不能听见浪声?”

“能。”顾临说,“浪声一晚上都不停。”

“那多好。”沈聿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听着浪睡觉过呢。”

“嗯。”顾临说,“那你今晚好好听。”

顾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年半前的那个夏天。

云溪镇中学的篮球训练营,他本来是去做社会实践的,被老师塞到场边记数据。他对篮球没什么兴趣,头两天手里的记录板就没怎么翻。直到那个下午,一个穿着训练营白背心的少年提前到场,一个人在底线练球——起跳,出手,三分空心入网,篮网“唰”的一声,像水花溅开。少年落地,转身,目光正好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在名单上找到那个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以为那些“顺路”、那些“我查过”、那些记在心里的口味和习惯,都是恋爱之后才有的。顾临从没纠正过他。

他的手机里有个加密的文档,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记着沈聿的每一样——爱吃的、怕的、想去的、没去成的。他一条一条地兑现,划掉,再添上新的。沈聿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沈聿不知道,那不是记性好。

那是他早就决定好的事。

沈聿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说:“顾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订这个酒店。”沈聿说,“谢谢你查了那么多。”他顿了顿,“谢谢你,带我来看海。”

顾临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围好。

“风大。”他说,“进屋吧。”

“再待会儿!”

“待会儿感冒了。”

“我体格好!”

“嗯。”顾临说,“你体格好,好到昨晚把被子蹬到床底下三次。”

“那是你家床小!”

“床不小。”顾临说,“是你睡觉像打拳。”

“……顾临!”

沈聿气鼓鼓地回了房间,换衣服准备去海边。

他换了一身行头出来——沙滩裤,人字拖,羽绒服,围巾,帽子,全副武装,站在玄关,问顾临:“咋样?像不像来度假的?”

“像。”顾临说,“像裹着棉被去游泳的。”

“你懂什么!”沈聿说,“海边就得这么穿!上面羽绒服,下面沙滩裤,这叫——海澜城穿搭!”

“嗯。”顾临说,“谁教你的?”

“网上!”沈聿理直气壮,“攻略都这么写!”

“攻略还写什么了?”

“写海滩上有贝壳!”沈聿说着,眼睛又亮了,“走走走!捡贝壳去!”

冬天的海滩人少。整片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人,海风很大,吹得沈聿的帽子老是往后翻。

他不在乎。他脱了鞋,赤着脚踩进沙子里,被冰得“嘶”了一声,又倔强地没缩回去:“不冷!”

“嗯。”顾临说,“你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那是——那是沙子太软了!”

沈聿在海滩上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了第一枚贝壳。他蹲下去,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大喊:“顾临!你看!这个好看!”

顾临走过去。那枚贝壳不大,灰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淡粉,说不上多特别。

“好看吧?”沈聿举着它,献宝似的,“这个送我妈!”

“嗯,好看。”

“这个颜色的,我妈肯定喜欢!”

沈聿把贝壳揣进兜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蹲下去:“这个也行!这个送陈旭——”他看了看,嫌弃地翻了个面,“太丑了,算了,送周凯吧。”

“周凯知道你这么偏心吗?”

“他不配知道!”沈聿头也不回,“他是情圣,情圣不配收到好看的贝壳!”

顾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蹲下、站起、蹲下、站起,兜里渐渐鼓起来。海风吹得他的羽绒服鼓成一个球,他也不管,专心致志地在沙子里翻找,像一只刨食的大狗。

“顾临!这个!”

“嗯,好看。”

“这个给你!”

“嗯。”

“这个也给你!”

“嗯。”

“这个——这个不行,这个我要自己留着。”

“嗯。”

沈聿捡了一路,塞了顾临满满一兜。顾临的口袋里全是贝壳和沙子,他也没说,就跟着他走,偶尔在他蹲得太久的时候,说一句:“膝盖凉。”

“没事!”

“沈聿。”

“……知道了知道了!我穿鞋!”

沈聿不情不愿地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又发现了一枚,蹲不下去,就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眼睛又亮了:“顾临!你看!这个像不像一颗心?”

那枚贝壳确实有点像——两瓣合在一起,边缘圆润,粉白色。

“像。”顾临说。

“那这个,送你了!”沈聿把贝壳塞进他手里,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它——看它顺眼!”

“嗯。”顾临说,“不多想。”

他把那枚贝壳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沙滩上还有一对散步的母女。小女孩五六岁,蹲在不远处也在捡贝壳,捡一个,抬头看沈聿一眼,又低头捡。

沈聿冲她招招手:“嘿,小孩儿,你捡着啥了?”

小女孩跑过来,摊开小手,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螺:“你看!这个好看!”

“好看!”沈聿蹲下来,从兜里翻出一枚灰白带粉的,“这个送给你!这个比你的大!”

小女孩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叔叔!”

“……叫哥哥!”

“谢谢哥哥!”小女孩举着贝壳跑回妈妈身边,沈聿蹲在原地,挠了挠头,转头问顾临:“……我是不是挺招小孩儿喜欢的?”

“嗯。”顾临说,“招。”

“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

“你、你又夹带私货!”沈聿的耳朵又红了,站起来,“算了!捡贝壳!”

捡贝壳的间隙,沈聿还发现了新玩法——踩浪。

冬天的海水冷得刺骨,他非要站到水边,等浪涌上来的时候,“嗷”一声跳开,然后蹲在沙滩上,看浪退下去,又站回去,再等下一波浪。

“沈聿。”顾临站在干燥的沙地上喊他,“别把鞋弄湿了。”

“湿不了!我算好时间的!”

话音刚落,一个大浪涌上来,直接漫过他的脚背。

“啊!”沈聿跳起来,连退三步,蹲在沙滩上抱着脚,“凉凉凉凉——”

顾临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湿了。”

“……就湿一点!”

“你带了几双袜子?”

“两双。”

“那还有一双,留着明天。”

沈聿气鼓鼓地坐在沙滩上,把袜子脱下来拧水。拧着拧着,他忽然伸手,在湿沙子上写了个字。

顾临低头看——是“顾”字,写了一半,浪涌上来,冲没了。

沈聿又写。这次他背对着顾临,弯着腰,写得认认真真。顾临看见他写了“顾”,又写了“临”,中间空了一小段,又写了个“沈”——还没写完,浪又上来了,把两个名字都冲得干干净净。

“这浪怎么回事!”沈聿气急败坏,“我还没写完呢!”

“你写什么了?”顾临问。

“没、没什么!”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我就是练练字!”

“嗯。”顾临说,“练‘顾临’两个字?”

“我那是——那是——”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写给你看的!反正浪都冲了,你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顾临说,“你写了‘顾’,写了‘临’,中间空了,后面那个字,没写完。”

沈聿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抓起袜子就走:“不写了!回家了!”

“沈聿。”

“干啥!”

“你中间空的那段,想写什么?”

“……我想写个‘和’字!”沈聿头也不回,声音却闷闷的,“‘顾临和沈聿’,跟浪花一样,写了就没了——那我还写它干啥!”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在湿沙子上,把那句话写完了。

「顾临和沈聿」

浪涌上来,又冲没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消失,忽然笑了一下,直起身,朝沈聿走过去:“走吧,回去换袜子。”

“嗯!”沈聿在前面走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你刚才蹲那儿干啥呢?”

“练字。”顾临说。

“练啥字?”

“练‘沈聿’。”顾临说,“写了一半,浪冲了。”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风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你明天再练!明天浪小!”

“嗯。”顾临说,“明天练。”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太阳开始往海平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粉紫色。

沈聿站在水边,看着太阳落进海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顾临。”他说,“我以前总听人说,海边日落好看,我还不信。”

“嗯。”

“今天信了。”沈聿说,“真好看。”

“嗯。”顾临说,“比云溪镇的,好看一点。”

沈聿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走吧。”顾临说,“回去吃饭。你妈那罐辣酱,得派上用场了。”

“那必须的!”沈聿说,“我今晚要吃两碗饭!”

晚饭是在酒店旁边一家小馆子吃的。沈聿点了三菜一汤,还要了一盘海蛎煎,吃得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顾临你尝尝这个!”

顾临尝了,说“嗯,好吃”,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老板端着一碟小菜过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头回来海澜城吧?”

“嗯!”沈聿嘴里还塞着海蛎煎,含含糊糊地说,“老板您咋知道?”

“这季节,来吃海蛎煎的,多是头回客。”老板笑呵呵地看了他俩一眼,“小伙子能吃是福。你这位同学光看着你吃,自己倒没动几口——”

“他吃了!他吃了!”沈聿抢着说,“他刚还添了汤!”

老板笑着摆摆手走了。沈聿低头,把那碟小菜往顾临面前推了推:“你吃!”

“嗯。”

“你别光给我添!”沈聿说,“你也吃呀!”

“嗯。”顾临说,“看你吃,比我吃香。”

沈聿的筷子顿住了,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你这人,吃饭就吃饭,怎么又——”

“又什么?”

“又、又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习惯了。”

沈聿气哼哼地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又抬起头,小声问:“顾临,你说,我妈这会儿,在干啥呢?”

“应该收摊了。”顾临说,“在看电视。”

“你说,她会不会又打电话来,问我‘小顾对你好不好’?”

“会。”顾临说,“她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小顾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顾临说,“你回的。”

沈聿想起妈妈那条语音——他想了半天,最后回了妈妈四个字:“真好,真好。”妈妈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哦”。

沈聿盯着那个“哦”看了十分钟,看得头皮发麻。

“你说,我妈那个‘哦’,是啥意思?”沈聿问。

“意思是,她知道了。”顾临说。

“她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自己看。”顾临说,“阿姨那个人,不信嘴,信眼。她说‘我看看’,就是真的要看看。”

“……那你可得争气。”沈聿嘟囔,“我妈那双眼,能把我从小到大撒的谎全看穿。她要是看你不顺眼——”

“她会看顺眼的。”顾临说。

“你哪来的自信?”

“你给的。”顾临说,“你说我眼睛正。你妈看人看眼睛。”

沈聿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这话是他跟周凯说的,顾临不在场。

“你、你怎么知道我跟周凯说的话?”

“周凯告诉我的。”顾临说,“他打电话来问你俩玩得怎么样,顺嘴说的。”

“周凯这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顾临说,“他是你兄弟。你兄弟都站在你这边,你妈也会。”

沈聿没话说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顾临。”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你真好。”

“没有。”顾临说,“你光说过,‘你这人真没劲’。”

“那我补上!”沈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顾临,有你真好。”

“嗯。”顾临说,“收到。”

“你、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嗯。”顾临说,“有你真好,我也是。”

“……行吧。”沈聿的耳朵尖红红的,“算你及格。”

吃完饭,沈聿又拉着顾临去海边消食。

晚上的海更安静了。渔人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沈聿蹲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那道光,忽然说:“顾临,你说,那灯塔是干啥的?”

“给船指路的。”顾临说,“夜里看不清岸,船就看着灯走。”

“那要是没有灯呢?”

“船就容易迷路。”顾临说,“所以灯塔都建在最险的地方,越危险,越要亮。”

沈聿想了想,忽然说:“那灯塔,像不像你?”

顾临看着他。

“你看啊。”沈聿掰着手指头,“我这个人,莽,冲动,容易迷路——你呢,稳,聪明,啥都提前想好。我走偏了,你就亮一下,我一看,就回来了。”

“……你把我说成灯塔了?”

“差不多!”沈聿嘿嘿笑,“灯塔先生!”

“嗯。”顾临说,“那你是什么?”

“我是——”沈聿想了想,“我是船!不,我是灯塔底下那块礁石!风吹雨打,一动不动!”

“礁石?”

“对!”沈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灯塔立哪儿,礁石就在哪儿!稳!”

顾临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揉了一把:“嗯,稳。”

“你、你摸我头干啥!”沈聿跳起来,“我又不是狗!”

“嗯。”顾临说,“你比狗难养。”

“顾临!”

两个人在码头闹了一会儿,又并排坐在台阶上看海。夜里的海黑沉沉的,只有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

“顾临。”沈聿忽然说,“你说,我妈这会儿,会不会也在看海?”

“阿姨在云溪镇。”顾临说,“云溪镇没有海。”

“那我——”

沈聿想了想,后半句没说出口,只是看着远处那圈转动的光,慢慢把话咽了回去。

“……顾临。”他说,“你说,我妈她,是不是其实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已经什么?”

“没什么。”沈聿说,“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看日出呢!”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沈聿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趴在阳台门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海。夜里的海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浪声一阵一阵,像永远不会停。

“顾临。”他说,“你听,浪声。”

“嗯,听见了。”

“真好听。”他说,“比我们学校门口的施工声好听多了。”

“嗯。”

“顾临。”他忽然说,“你困不困?”

“不困。”顾临说,“你呢?”

“我也不困。”沈聿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是眼睛有点睁不开——海浪声太催眠了。”

“那就睡。”

“嗯。”沈聿磨磨蹭蹭地爬上床,躺下,又坐起来:“你被子够不够?”

“够。”

“这屋里空调是不是开太高了?”沈聿说,“你盖这么薄,着凉了咋办?”

“不冷。”

“你怎么知道你不冷!”沈聿说着,掀开自己的被子,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搭在顾临身上,“这样行了吧?”

顾临躺在床上,看着他,没说话。

“行了,睡吧!”沈聿满意地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裹,“晚安!”

“晚安。”

十分钟后。

沈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已经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腿伸在外面,脚趾头蜷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这贝壳……是我的……”

顾临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坐起来,把沈聿蹬开的被子拉回来,给他盖好。盖到胸口的时候,沈聿忽然一个翻身,把他的手压住了。

“……沈聿。”

沈聿没醒,嘟囔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顾临没有抽手。他就那么坐着,借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沈聿的睡脸——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睡得像个小孩。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沈聿站在阳台上,看到海的那一刻。

“顾临!快看!”

他当时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查了一个月,就想看你这样笑一次”;想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想说“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可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在风里,把他的围巾重新围好。

“沈聿。”顾临在黑暗里,轻声说,“明年还来。”

沈聿又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

顾临给他掖好,躺回去,闭上眼。

夜里的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像永远不会停。

沈聿其实没有睡着。

他装睡装了好一会儿,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他感觉到顾临坐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在黑暗里,闷闷地开口:

“……你装睡。”

顾临的动作顿住了:“嗯?”

“我说你!”沈聿睁开半只眼,“你、你根本没睡吧?你搁这儿守着我干啥!”

“你踢被子。”顾临说,“我有什么办法。”

“我那是——”沈聿的辩白卡了一下,“我那是给你盖被子,盖着盖着,我自己就、就热了!”

“一月,海风,你跟我说热?”

“我体质好!”

“嗯。”顾临说,“你体质好,好到脚趾头都冻红了。”

沈聿飞快地把脚缩回被子里,闷声说:“……你管我。”

顾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他伸手,连人带被子,把沈聿拉到自己身边。

“你、你干什么!”沈聿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警告你啊,你别、别趁机——”

“睡吧。”顾临说,“明天看日出。”

“……日出可以看,你、你的手,能不能先放——”

“不能。”顾临说,“放了,你又踢被子。”

“我不踢了!”

“你昨晚踢了四次。”

“那是昨晚!”

“今晚的你,还没证明自己。”顾临说,“所以,先这样。”

沈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那你可得看好了。”

“嗯。”顾临说,“看好了。”

海浪声一浪接一浪。沈聿僵着身子躺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顾临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顾临。”

“嗯?”

“日出,真的好看吗?”

“好看。”顾临说,“比你还好看,是不可能的——但好看。”

“你、你又夹带私货——”

“嗯。”顾临说,“睡吧。明天亲眼看看。”

沈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

顾临听着他的呼吸,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什么声音。”沈聿把被子拉过头顶,“关掉——”

“日出。”顾临说,“你不是要看日出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昨天说的。”顾临说,“你说,‘明早起来看日出’。”

“我那是——”沈聿裹着被子,含含糊糊地说,“我那是客气客气——”

“五点半了。”顾临说,“再不起来,太阳就出来了。”

“再睡五分钟——”

“沈聿。”

“……两分钟。”

“一分钟。”顾临说着,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灌进去,沈聿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冷冷冷冷!”

“起来。”顾临说,“穿厚点。”

沈聿迷迷糊糊地套上羽绒服,被顾临拉着出了门。海风一吹,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顾临,你说,日出到底几点?”

“七点。”顾临说,“现在六点,走过去二十分钟,正好。”

“那你五点五十就叫我了?!”

“你穿衣服磨蹭。”顾临说,“按你的速度,七点能到海边,算快的。”

“你、你这是瞧不起我!”

“嗯。”顾临说,“我瞧不起你穿衣服的速度。”

“顾临!”

两个人拌着嘴,沿着海岸线走。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蓝色,然后变成灰蓝,再变成浅浅的橘。海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浪声比夜里轻了些,像还没睡醒。

走到沙滩上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沈聿站在水边,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天边:“……顾临,你说,今天能看到吗?”

“能。”顾临说,“我查过天气预报。”

“你连天气预报都查?”

“嗯。”顾临说,“你说要看日出,我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沈聿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海平线。

沙滩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一个晨跑的大叔停下来举着手机拍天边,还有个支着三脚架等光线的摄影爱好者。沈聿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原来大早上,也有这么多人等着看日出。”

“嗯。”顾临说,“大家都想看看,天亮是什么样。”

然后,海平线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光从海面上铺过来,一路铺到他们脚边,浪尖上跳着碎金,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沈聿站在光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顾临。”

“嗯。”

“我以前,从没想过——”他说,“人生可以这么亮。”

顾临转过头看他。沈聿没有看他,他还在看海,可是顾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顾临。”沈聿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我以前,从没想过。”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聿说,“你不知道我以前——”他说到一半,不说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算了,不说这个。看日出!”

“嗯。”顾临说,“看日出。”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海面越来越亮。沈聿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靠着他,谁也没躲。

过了一会儿,沈聿忽然伸出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握住了顾临的手。

“顾临。”他说,“明年还来。”

“嗯。”

“后年也来。”

“嗯。”

“年年都来。”沈聿说,“我们年年都来看日出。”

“嗯。”顾临说,“年年都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光。顾临低头,看见沈聿的眼睛里,映着整片海。

他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向只信算得出来的东西——时间表、最优解、可控的变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海边,希望时间停下。

可他一点也不想纠正这个念头。

“沈聿。”他说。

“嗯?”

“日出好看吗?”

“好看。”沈聿说,“贼好看。”

“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沈聿说,“年年都来!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顾临看着那根手指,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聿认认真真地说,“谁变了,谁是小狗。”

“嗯。”顾临说,“谁变谁是小狗。”

浪声一浪接一浪。太阳已经升高了,海面上铺满金色的光。

顾临忽然想起,那个加密文档里,有一行他备注了很久的话:“带他看海——未兑现。”

昨天晚上,他把它改成了“已兑现”。

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串。他打算用一辈子,一条一条地划完。

沈聿还在看海。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风景。

——比他读过的所有的书,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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