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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电话

话筒那头,沈秀兰还在等他回答。

沈聿握着手机,僵在床沿上,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八百个念头——说“室友”,说“同学”,说“一起合租的朋友”,还是干脆说“妈,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八百个念头里,没有一个是不用挨骂的。

电话那头,沈秀兰站在早餐店的柜台后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手攥着抹布,在柜台上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店里刚过了早高峰。最里面的桌上,几个老客正就着豆浆聊闲天,其中一个喊了一声:“老板娘!再来一笼包子!”

“自己端!”沈秀兰头也不回,声音却放低了些,“……儿子,妈跟你说个事。”

她其实早就察觉了。暑假那阵子,儿子回家住了四十天,天天“我们学校”“我们球队”地往外冒,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那个“小顾”。她当时只当是同学关系好,没往深里想。可昨天傍晚,云姨在巷口拉住她:“秀兰,你家小聿是不是处对象了?我上回瞧见他手机屏保,是个男娃的照片——”

她嘴上说“你看岔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和面,面揉了三遍,心里那个念头也跟着揉了三遍:儿子藏了事。而且藏的事,怕是不小。

这通电话,她打得慢,每一句都先在肚子里过了三遍。

角落里卖菜的老王头喊了一嗓子:“老板娘,你儿子这周回不回来?我家那口子还念叨他呢!”

“回!”沈秀兰嘴上应着,心里接了一句:回,还得带个人回来。

“……啊,是。”他说,嗓子有点干,“他叫顾临。我室友。”

“室友?”沈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上回你说,跟同学合租,就是他?”

“嗯,对。”沈聿说着,慢慢把声音找回来,“他、他学习好,我们一起住,省房租,还能互相照应。”

“那挺好的。”沈秀兰说,“妈就放心了。你们年轻人,在外头住,最怕没人照应。”

沈聿松了口气。

松完这口气,他又觉得不对——他太了解他妈了。他妈开早餐店的,卖一碗豆浆都能把客人祖孙三代聊明白,她要是真放心,不会大清早打这个电话。

“妈。”他试探着问,“你咋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沈秀兰说,“昨儿个你云姨问妈,说你在外头,到底交没交朋友。妈想着,你也不小了,要是真交了好朋友,带回来给妈看看,妈给你把把关。”

沈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说是室友,那就室友吧。”沈秀兰轻飘飘地把话揭过去。

“沈聿,吃饭了!”

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隔着半扇门,清清楚楚——顾临的声线,清清爽爽,像一道水线,直直穿进话筒里。

沈聿的手一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室友,喊你吃饭?”沈秀兰问。

“啊!是!”沈聿腾地站起来,一边往阳台上躲,一边压着嗓子,“我们合租!轮流做饭!今、今天轮到他——”

“你们轮流做饭?”

“对!他做早饭,我做晚饭!可公平了!”

“哦。”沈秀兰说,“那他做饭,好吃吗?”

“好吃!他做的排骨——”沈聿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他手艺还行,凑合能吃!”

“能给你做早饭的室友,不多见了。”沈秀兰慢悠悠地说,“小聿啊,你这室友,人不错。”

“……嗯,是挺好的。”

“你们关系好?”

“好。”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补了一句,“就、就室友那种好。”

电话那头,沈秀兰没接话。

安静了大概三秒。

沈聿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妈?”

“嗯。”沈秀兰应了一声,像是才回过神来,“妈就是问问。你们年轻人,在外头住,朋友多了好,有个照应。”

“……嗯。”

“对了。”沈秀兰又说,“上次那个小顾——就你暑假回家,老念叨的那个,你们还联系呢?”

沈聿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暑假回家,确实念叨过顾临。他以为自己没念叨几句,就是吃饭的时候顺嘴说“我们学校有个同学特别厉害”,说“他教我高数”,说“他打球也挺好”……他念叨了一暑假。

他妈全记着呢。

“联、联系着呢。”沈聿的声音有点飘,“他、他就在临江,我们经常见。”

“哦?”

“他对我挺好的。”沈聿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真的,妈,他对我特别好。他教我功课,陪我练球,我比赛他每场都去看,我膝盖疼,他记着给我买护膝,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妈。”沈聿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十二月的风灌进来,他忽然不想再编了,“妈,其实我——”

“嗯?”

“……他是我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沈聿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对象?”沈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小顾,是你对象?”

“是。”沈聿说。他这辈子,很少有说话这么干脆的时候。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却稳下来了:“妈,我本来想等放假回家,当面跟你说的。他叫顾临,澄川大学计算机系的,学习特别好,人也特别好。我跟他在一起半年多了。他——”

“半年多?”沈秀兰打断他。

“嗯。”沈聿说,“大一暑假那会儿,我们就在一起了。”

“……你藏了半年,瞒着妈?”

“妈,我不是想瞒你!”沈聿急道,“我是怕——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生气,我怕你——”

“怕妈不要你了?”

沈聿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阳台上很冷。他光着脚站在瓷砖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妈妈太懂他了,一句话,就戳中他最怕的地方。

他妈这一辈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晚上九点收摊,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把他从云溪镇的小学,一路供到澄川大学。他复读那年,他妈一句话没说,只把学费数了两遍,塞进他书包里。

他妈就他一个儿子。

他也只有他妈一个。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妈妈失望;第二怕的,就是被妈妈丢下。今天这通电话,他两样都踩了个正着。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一个人支起那间早餐店。凌晨三点半起床,四点和面,五点半第一锅包子出笼。他在店后面的小桌上写作业,妈妈隔一会儿就探过头来看一眼,给他碗里添一勺稀饭,说:“快吃,吃了好长个儿。”

他长到一米八五,妈妈还是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他考砸那年,妈妈在店门口站了很久,回来也没骂他,只说:“歇歇,明天再说。”后来他复读的钱,是妈妈数了两遍塞进他书包里的。他走的那天早上,妈妈给他煮了六个鸡蛋,说“六六大顺”。

他妈这辈子,把所有的气,都咽成了劲。

“小聿。”沈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妈问你,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沈聿愣了一下。

他以为他妈会骂他。会问他“你是不是疯了”。会说“你给我回来”。

他妈问的是——开心吗。

“开心。”沈聿说,声音有点哑,“妈,我跟他在一起,特别开心。”

“他对你好吗?”

“好。”沈聿说,“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那他家呢?”沈秀兰问,“他爸妈,知道你们的事吗?”

“知道。”沈聿说,“他爸……他爸上回还帮我们说话。他爸说,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

“哦。”沈秀兰说,“那他爸,倒是个明白人。”

“妈,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高中老师——他家条件挺好的,真的!他什么都有,还老给我花钱——”

“妈问你这些了吗?”沈秀兰打断他,“妈就是问问,他家知不知道。知道就好,别到时候人家家里闹起来,你一个人扛。”

沈聿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妈。”

“行了。”沈秀兰说,“妈知道了。”

“妈——”

“你们住一个屋?”沈秀兰又问。

“分、分屋睡!”沈聿的汗都下来了,“客厅里还有张沙发床!他睡屋,我睡沙发——不是,我睡屋,他睡沙发!”

“哦。”沈秀兰说,“那沙发床,睡得舒服吗?”

“舒服!可舒服了!比床还——”沈聿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我睡眠好,哪儿都能睡!”

“你睡眠好?”沈秀兰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你小时候,认床认得厉害,换个枕头都睡不着。怎么,长大了,反倒哪儿都能睡了?”

沈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妈这个人,太可怕了。她从来不直接拆穿你,她就坐在那儿,一句一句地,等你把自己编的网,自己钻进去。

“行了,妈不问了。”沈秀兰说,“你好好考试。”

“妈——”

“寒假带回来。”沈秀兰说,“妈看看。”

沈聿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沈秀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利落,“你都把人‘对象、对象’地叫上了,妈还能拦着不成?妈就是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儿子藏半年,连妈都瞒着。”

“妈,我不是——”

“行了,电话费贵。”沈秀兰说,“你让那个小顾,把口味跟妈说一声。寒假来了,妈给他包饺子。”

“妈!我还没说他要不要去呢——”

“他敢不去?”沈秀兰说,“我儿子都让他拐跑了,他连我家门都不敢登?”

“不是!妈!他肯定去!他——”

“那就这么定了。”沈秀兰说,“你好好考试。考完,把人带回来。”

“……嗯。”

“小聿。”

“嗯?”

“别怕。”沈秀兰说,“妈是你妈。”

电话挂断了。

沈聿举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二月的风呼呼地灌进来,他光着脚,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通电话——他说了,他居然说了。他藏了半年的话,被一通电话,三言两语地逼了出来。

他以为妈妈会骂他。会沉默。会挂电话。他甚至想过,妈妈会在那头哭。

可妈妈只说:“寒假带回来,我看看。”

还有那句——“别怕,妈是你妈。”

沈聿忽然觉得腿软,顺着阳台门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他小声说,“你怎么不骂我啊。”

“阿姨为什么要骂你?”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住——顾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半跪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动作很轻,像怕吓着他。

沈聿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阿姨比我想象的稳。”顾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稳,说明她没慌。没慌,说明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她越稳我越慌!”沈聿闷声说,“我妈这个人,打人从来不提前打招呼,她要是生气,当场就骂出来了,骂完就完,第二天照样给我做饭。可她要是憋着——”他越想越慌,“她越稳,我越慌!她这是要憋大招呢!”

“嗯。”顾临说,“大招也是寒假才来。在那之前——”

他松开手,绕到沈聿面前蹲下,把手里那碗粥递过去:“先把饭吃了。阿姨说了,电话费贵。你的粥,也快凉了。”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顾临说,“你刚才不是跟阿姨说了,我做的早饭,特别好吃?”

“我那是为了——”

“我听见了。”顾临说,“‘他做的排骨——’”

“你闭嘴!”沈聿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还偷听我打电话!”

“我在厨房。”顾临说,“你嗓门那么大,我不用偷听。”

沈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他刚才确实是在阳台上喊的,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你都听见了?”他小声问。

“听见了。”顾临说,“你说我教你功课,陪你练球,每场都看你比赛,给你买护膝——”

“行了行了!”沈聿把脸埋进粥碗里,“你别重复了!”

“还有一句,我没听清。”顾临说,“你说,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沈聿的动作顿住了。

“沈聿。”顾临蹲在他面前,声音很轻,“这句话,我也还给你。从今天起,我也不会让阿姨,给你委屈受。”

沈聿抬起头,眼眶有点热:“……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能接。”

“嗯。”顾临说,“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沈聿捧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米熬得烂,里面放了红枣——顾临知道他不爱吃甜的,红枣只放了两颗。

“顾临。”他闷声说,“我妈说,寒假让你回去。”

“嗯,我去。”

“我妈还说,要给你包饺子。”

“那我这几天,多练练饭量。”

“……她说她要看人。”沈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妈这个人,眼睛毒。你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

“嗯。”顾临说,“我比你上我家门的时候,准备得还充分。”

沈聿想起自己暑假去顾临家,拎着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进门还摔了一跤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那你到时候,可别拎一大堆东西!我妈那人,你带贵了她不收,还嫌你外道!”

“嗯,知道了。”

“还有!你别穿得太正式!你穿得太板正,我妈觉得你端着!”

“嗯。”

“还有!我妈要是问你家里的事,你就照实说!她不喜欢听假话!”

“嗯。”

“还有……”沈聿想了想,又说,“我妈店里那帮老客,嘴碎得很。你一去,他们保准全围过来看——你要是不自在,咱就晚上去。”

“嗯。”顾临说,“那就白天去。”

“为啥?”

“你妈白天在店里。”顾临说,“晚上她收摊了,反倒闲下来,更有工夫审我。”

沈聿愣了两秒,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你怎么连这个都算到了?”

“嗯。”顾临说,“攻略要提前做。”

“你、你啥时候做的攻略?”

“从你说要带我去海澜城开始。”顾临说,“顺便,把云溪镇也一起做了。”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真没劲。”

“嗯。”顾临说,“你再说我没劲,我明天就去超市,把你妈爱喝的那家豆浆买两箱。”

“那、那她还不得高兴坏了!”

“还有——”

“沈聿。”顾临打断他,“粥要凉了。”

“……哦。”

沈聿低头,把剩下半碗粥喝完。喝完才发现,碗底卧着一颗枣——顾临把那两颗红枣,都留给了他。

“……你干嘛把枣都给我?”

“你不是爱吃甜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吃糖葫芦,把竹签上的糖都舔干净了。”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顾临没回答,伸手把空碗接过去,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聿,寒假的事,你别怕。”

“谁怕了!”

“嗯,你没怕。”顾临说,“你只是把手机握得那么紧,屏幕上全是汗。”

沈聿低头一看——手机屏幕确实蒙了一层薄汗,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这是天气!天冷!手心出汗,正常!”

“嗯,正常。”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是那种——那种‘我都懂’的眼神!”

“哦。”顾临说,“那我不看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沈聿在客厅里,气鼓鼓地坐下,又气鼓鼓地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顾临,我跟你说——”

厨房里,顾临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沈聿站在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顾临。”他说,“寒假,先去我家,再去海澜城,行吗?”

“海澜城?”顾临回过头。

“你不是说,等放假了,带我去看海吗?”沈聿说,“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呢。”

“嗯。”顾临说,“那就去海澜城。我查过了,高铁三个小时。”

“你啥时候查的?”

“上个月。”顾临说,“你念叨‘想去看海’的时候。”

沈聿愣了一下。他上个月确实念叨过——在训练完的晚上,累得半死,躺在地板上,说“要是能看看海就好了”。他说完就忘了。

顾临没忘。

“……顾临。”沈聿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

“嗯。”顾临把碗冲干净,擦干手,转过身,“因为你的事,我都记得。”

“你、你少来!”沈聿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警告你,你别总说这种话!”

“嗯,知道了。”顾临说,“那我以后,只做不说。”

“……那也不行!”

“那就说一半,做一半。”

“顾临!”

那天上午,沈聿还是照常去了训练馆。

期末了,球队的冬训还没停。李建国站在场边,看着他把一个上篮打飞,把球捡回来,又打飞,第三回,球直接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沈聿。”李建国喊,“你手上那是球,不是你仇人。”

沈聿没接话。赵凯把球传给他,他接住了,没动,站在三分线外发愣。

“聿哥?”赵凯凑过来,“你咋了?魂儿都没了。”

“没事。”沈聿说,“就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陈旭的声音从替补席那边传过来,“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我躺床上没睡着!”

“那更完了。”周凯在旁边翻他的手机备忘录,“聿哥这是有心事。书上说,心里有事的人,投篮必偏。”

“你少拿你那破书说事!”陈旭呛他,“你那些书要是有用,你早脱单了!”

“我那是宁缺毋滥!”

“行了你俩!”沈聿吼了一嗓子,吼完又蔫了,“……算了,跟你们说不清。”

李建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只是把哨子往脖子里一挂:“练不好就加练。你是要打职业的人,心事挂脸上,球都接不住——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家里的事,天塌不下来。天塌了,还有你教练我顶着呢。”

沈聿握着球,站在场中间,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那天下午,沈聿把电话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凯和陈旭。

周凯听完,一拍大腿:“好事啊聿哥!你妈说‘带回来我看看’,这就是松口了!我妈当年知道我处对象,第二天就杀到学校来了,你妈还给你对象包饺子——你知足吧!”

“可她不骂我。”沈聿闷声说,“她一句都没骂我。她越这样,我越觉得,她后面憋着大的。”

“你这就是贱得慌!”陈旭在旁边啃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妈要是骂你,你嫌她狠;你妈不骂你,你嫌她稳。你到底要你妈咋的?”

“我要她正常!”沈聿说,“我妈这人,她不是那种能憋住事的人!她要是真生气,她当场就掀桌了!”

“那你说,她为啥不掀桌?”周凯问。

沈聿想了想,想不出来。

“笨!”周凯恨铁不成钢,“她不掀桌,是因为她还没决定掀不掀!她得先看看你对象,值不值得她掀!你妈那是攒着呢!”

“……那我更慌了。”

“你慌啥!”周凯说,“你对象是谁?顾临!顾美人!你妈见了,保准挑不出毛病!”

“我妈那个人,她挑人,不挑脸!”

“那挑啥?”

“挑心。”沈聿说,“我妈说,看人要看眼睛,眼睛正的人,心就正。”

“那你对象眼睛正不正?”

沈聿想了想顾临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可看他沈聿的时候,永远是软的。

“正。”他说,“贼正。”

“那不就完了!”周凯一摊手,“你妈看人看眼睛,你对象眼睛正——你俩稳了!”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哥的话,就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行了行了,你俩都消停会儿。”陈旭在旁边啃苹果,啃到一半忽然插嘴,“周凯,你那备忘录里不是记了一本《追人三十六计》吗?拿出来,给聿哥念念,看看有没有一条管用的。”

“那叫《追人三十六计》上册!”周凯纠正他,“下册《见家长篇》我还没整理完呢!再说了,我给聿哥出的主意,哪条不管用了?”

“哪条管用了?”陈旭说,“上学期你让聿哥堵门,顾临开门的时候聿哥差点一头栽进去;你再让他去壁咚,人家顾临一躲,他直接拍墙上了——”

“那是聿哥操作失误!跟我没关系!”周凯急了,“我那是理论指导!NBA还有战术分析师呢,自己不打球,照样指挥!”

“你那是纸上谈兵!”

“你那是四肢发达!”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沈聿在电话这头喊,“我这儿烦着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两个人同时开口:“是他先挑起来的!”

沈聿:“……”

周凯:“行了行了,说正经的——聿哥,你妈让你把人带回去,这就是天大的好事。顾临那人,你妈见了准满意。”

陈旭:“你上回还说他爱喝豆浆,结果人顾临喝的是牛奶。”

周凯:“我那是情报偏差!这回保证准!”

陈旭在旁边把苹果核一扔:“行了行了,我看你俩说的都不如我说的实在——聿哥,你们寒假不是要出去玩吗?帮我也带点贝壳回来!听说海边的贝壳可好看了!”

“我还没去呢!”

“那你去了不就有了!”

沈聿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知道了。睡吧。」

两个字,一个句号。

沈聿盯着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顾临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看见他这副样子,在他旁边坐下:“还在想阿姨的事?”

“嗯。”沈聿说,“顾临,你说,我妈是真的接受了吗?”

“不知道。”顾临说,“但她说‘寒假带回来,我看看’——她给了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这就是她的态度。”

“可她太平静了。”沈聿说,“我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骂我,说明她心里还有气;她要是哭,说明她心疼我。可她今天,不骂也不哭,还说要给你包饺子——”

“所以呢?”

“所以她这是要憋大招。”沈聿说得斩钉截铁,“我妈这辈子的经验告诉我,她越稳,事越大。你等着吧,寒假回去,她肯定给我备了一桌鸿门宴。”

顾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鸿门宴,我也陪你吃。”

“你、你别不当回事!”沈聿急了,“我妈真要是发起火来,她一个人能顶你妈仨!”

“嗯,那我更得好好表现了。”顾临说,“把你妈伺候好了,我这辈子,才算正式上岗。”

“上岗?!你、你说什么呢!谁批准你上岗了!”

“你说的。”顾临说,“你刚才,当着电话,跟阿姨说了——他是我对象。”

沈聿一下子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我说了。”

“嗯。”

“那你可得对得起这句话。”

“嗯。”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顾临。”沈聿忽然说,“我复读那年,我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学费给我了。她数了两遍,塞进我书包里。她那时候也没骂我——我考砸那天,她也没骂我。她只是说,‘歇歇,明天再说’。”

“嗯。”

“我妈这人,她不是不会生气。”沈聿说,“她是把气,都咽进肚子里,变成了别的。她当年咽下那口气,供我复读;今天咽下这口气,说要给我对象包饺子。我、我不知道她这回咽下去的,会变成啥。”

“会变成饺子。”顾临说。

沈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她不是说了吗。”顾临说,“包饺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饺子里藏了菜刀?”

“阿姨要是在饺子里藏菜刀,那也是先包给我。”顾临说,“我吃了,你就安全了。”

沈聿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噗”地笑了出来:“你这人,怎么连这种话都能说得跟真事似的!”

“嗯。”顾临说,“因为我真打算吃。”

“……你傻不傻啊。”

“不傻。”顾临说,“你妈做的饺子,我上回在云溪镇就吃过。好吃。”

沈聿想起暑假那趟云溪镇之行——妈妈确实给顾临包了饺子。那天妈妈不知道顾临是他对象,只当他是“同学”,还夸“这娃子有礼貌”。

“那你说,”沈聿小声问,“我妈要是知道你是她儿子的对象,她包的饺子,还会好吃吗?”

“会。”顾临说,“你妈包的饺子,好不好吃,看的是她儿子喜不喜欢我。”

“……那她要是发现,她儿子特别喜欢你呢?”

“那她就会多包一点。”顾临说,“你妈那种人,把日子过得紧巴巴,心里却比谁都舍得。她舍得供你复读,就舍得给你对象包一锅饺子。”

沈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顾临,你信不信,我妈明天还得打电话来。”

“嗯?”

“她今天没问完。”沈聿说,“她回去肯定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放心,明天还得打。她要么问你家住哪儿,要么问你想吃什么,要么——”

“要么问,我什么时候上门。”

“对!”沈聿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我妈憋大招,她从来不是憋一天,她是憋一整个寒假!”

“行。”顾临说,“那我们就用一整个寒假,让她问完。”

“……你真有把握?”

“没有。”顾临说,“但我有你。”

沈聿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嗯。”顾临说,“在你面前,我不需要。”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把白天那通电话又嚼了一遍:妈妈说的每一句话——“妈就是看看”“他敢不去”“别怕,妈是你妈”——翻来覆去,像嚼一颗永远嚼不烂的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她到底啥意思啊。”

“睡吧。”顾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明天还要训练。”

“你怎么还没睡!”

“你翻来翻去,被子都让你蹬到我这边了。”

沈聿把被子扯回来,裹紧,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顾临,我做噩梦了怎么办。”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妈。”沈聿说,“梦见她坐在早餐店里,你坐在她对面。她给你端了碗饺子,你吃了。她笑了。”

“……这是噩梦?”

“她笑得太稳了。”沈聿说,“稳得我害怕。”

顾临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沈聿。”

“嗯?”

“阿姨笑,是好事。”顾临说,“你想想,她要是哭,你更慌。”

“……好像是。”

“睡吧。”顾临说,“明天训练完,我们去超市。买点云溪镇的特产,你带回家给阿姨。”

“我家就是卖早餐的,我往家带特产?”

“带点临江的。”顾临说,“你妈不是爱喝那家老字号的豆浆吗?我上回听你说的。买两箱,回去你提一箱,我提一箱。”

沈聿愣了:“……我说过我妈爱喝那家豆浆?”

“嗯。”顾临说,“你暑假在云溪镇说的,说你妈老念叨临江的豆浆好喝。”

“……顾临。”

“嗯?”

“你这个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嗯。”顾临说,“你的事,我都记。”

“你、你少来——”

“睡吧。”顾临说,“寒假还长,海还没看。”

“……嗯。晚安。”

“晚安。”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枕头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沈聿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妈妈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妈妈已经开始和面了,背景音里还有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小聿啊。”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妈想了想,还是得问你一句——那个小顾,他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你睡醒了,给妈回个话。”

语音不长,二十八秒。

沈聿握着手机,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播放完的音条,指尖发凉。

真好还是假好。

妈妈没问“他家境怎么样”,没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没问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会问的问题。

她只问,他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沈聿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特别想家。

想他妈和面时围裙上沾的面粉,想店里那口永远冒着热气的大锅,想他妈冬天给他灌的暖水袋。他上大学的这两年,报喜不报忧,膝盖疼了不说,钱不够了不说,想家了也不说。他妈大概也一样——店里忙到几点,胳膊疼不疼,一个人吃晚饭会不会觉得冷清,她从来不说。

可他妈半夜发来语音,只问了一句:他对你,是真好,还是假好。

沈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是真好。”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沈聿吓了一跳,转过头——顾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你怎么还没睡!”沈聿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嗯。”顾临说,“等你睡着。”

“你等我睡着干什么!”

“怕你做噩梦。”顾临说,“梦见你妈。”

沈聿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你赶紧睡”,想说的很多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你刚才听见了?”

“嗯。”顾临说,“你外放得那么大声,我不用偷听。”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我妈那条消息——”

“明早回。”顾临说,“你就回她四个字。”

“哪四个字?”

“真好,真好。”顾临说,“她问的是真好还是假好,你就照实答。阿姨要的不是漂亮话,是实话。”

“……那要是她觉得,我在骗她呢?”

“你不会骗她。”顾临说,“我也没骗你。”

沈聿没说话。他在黑暗里,慢慢把顾临的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他嚼着嚼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临今晚,也翻了好几次身。

这个人平时睡得像台机器,躺下就断电,可今晚,他听见他翻了三次身,呼吸也一直没完全沉下去。

原来“灯塔先生”,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沈聿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戳穿他,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

顾临没动,也没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靠过来。

“……顾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

“你说,海澜城的海,是不是特别大?”

“嗯。”顾临说,“大得能装下你所有的烦心事。”

“那得装多少海。”沈聿嘟囔,“我这辈子烦心事可多了。”

“装得下。”顾临说,“装不下,还有云溪镇那碗饺子。”

沈聿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跟报菜名似的。”

“嗯。”顾临说,“你的菜单,我包了。”

“行了行了,睡觉!”沈聿把被子一裹,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明早我还要给妈回消息呢。”

“嗯。晚安。”

“……晚安。”

黑暗里,沈聿闭上眼睛,嘴角却还翘着。

他忽然觉得,寒假那顿饺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妈妈还在等他回家。

——这次回家,他要带着他的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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