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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应对

自从上周末那场“突击检查”之后,许清和安静了整整一周。

顾临知道,那不是偃旗息鼓。他妈当了三十年高中老师,最擅长的就是出题——卷子收上去,先压着不批,等学生以为自己答对了,再当头一棒。他这周把手机调成了响铃模式,白天上课放在桌上,晚上睡觉放在枕边,就等着他妈那张“新卷子”发下来。

周三下午的算法课,顾临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角。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妈?”

“嗯。”

“要出题了?”

“嗯。”

林昭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抄板书。抄了两行,他又开口:“计算机学院都传遍了,说年级第一这周上课总走神,下课第一个看手机。有人猜你失恋了。”

“我没失恋。”

“我知道。”林昭说,“所以我猜,是你妈。”

顾临没接话,转回头去看黑板。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林昭。”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妈?”

林昭推了推眼镜:“你上个月换了手机壳,壳上是个打球的男生。你藏事的时候,破绽比你以为的多。”

“我没藏。”

“嗯。”林昭说,“你没藏。你只是把手机调成响铃,一节课看了八次。”

顾临没再说话。那天下午下课,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周三晚上九点,卷子来了。

他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论文,沈聿占了茶几的另一边,盘着腿,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比赛录像自言自语:“这球都能传丢,老子要是在场上,当场就骂他。”

手机亮起来,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妈。

顾临看了两秒,接起来。

“顾临,期末了吧?”许清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在课堂上提问,先给一个安全的开头。

“嗯。”顾临说,“还有三周。”

“复习累不累?”

“还好。”

“妈给你说个事。”许清和说,“你程叔叔,还记得吗?以前跟你爸一个教研室,后来调到澄川大学当系主任的那个。”

“记得。”顾临说。程立诚,他爸的老同事,逢年过节两家还走动。

“他闺女程玥,去年从英国回来的,学的计算机,现在在临江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上班。”许清和顿了顿,“程叔叔说,她看了你竞赛那篇论文,想请教请教你。”

顾临没接话,等着。

“妈想着,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许清和说,“这周六下午,程叔叔让你去家里坐坐。你正好期末也忙,换换脑子。”

“好。”顾临说,“周六下午,我过去。”

“那妈跟程叔叔说一声。”许清和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小临,程叔叔家那闺女,妈见过照片,斯斯文文的,跟你肯定聊得来。”

“嗯。”顾临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动。

沈聿的比赛录像看到一半,抬起眼:“谁啊?”

“我妈。”

“你妈?”沈聿立刻把电脑屏幕扣下去,坐直了,“她找你干啥?又要你回家?”

“她让我周六去程教授家坐坐。”顾临说,“我爸以前一个同事,他女儿从英国回来的,做人工智能的,想请教我论文。”

“哦。”沈聿松了口气,重新把电脑打开,“就这啊。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他手刚搭上键盘,忽然顿住了。

“等等。”沈聿又抬起头,“你妈特意打个电话,就为了让你去‘坐坐’?”

“嗯。”

“还‘她看了你的论文’?”沈聿的眉毛挑起来,“你一个大二学生,论文能有多厉害?人家英国回来的,来请教你?”

“我竞赛那篇,确实拿了国奖。”顾临说。

“我不是说你的论文不行!我是说——”沈聿急得从沙发上蹲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指着他的鼻子,“你妈那人,上个星期刚杀到咱家来,把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临走连咱家酱油瓶放哪儿都记住了。她能有那么好心,平白无故给你介绍个‘程小姐’?”

他嗓门越说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这是给你相亲呢吧?!”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愣住:“……你说话啊。”

“嗯。”顾临说,“是。”

“是?!”沈聿的眼睛瞪圆了,“你知道是相亲,你还答应?!”

“我妈说,程叔叔的女儿想请教我论文。”顾临说,“我没有理由不去。”

“你这——”沈聿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不去不就行了!你就说你要复习!你说你要比赛!你说你拉肚子!你说什么都行啊!”

“沈聿。”顾临看着他,“如果我不去,我妈会换一个人,换一个理由,换一个周末。她会觉得是你在拦着我,然后把账记到你头上。”

沈聿张了张嘴,没话了。

“我去了,她才会知道,这条路她安排不通。”顾临说,“一次,就够。”

沈聿蹲在茶几旁边,仰着头看他,半天,闷声问:“……那你去了,打算怎么办?”

“好好坐坐,请教论文,然后回来。”顾临说,“你信我。”

“我信你。”沈聿说,“我、我当然信你。我就是——”

他别过脸去:“我就是觉得,你妈凭什么呀。”

“嗯?”

“我沈聿,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欠谁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哪里配不上你了?她凭什么拿一个‘程叔叔家的闺女’,来跟我比?”

顾临看着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蹲在茶几边上,球衣领口还挂着昨晚训练没洗的汗味,梗着脖子,眼眶却有点发红。

“你哪里都配得上。”顾临说,“是我配不上你这么好哄。”

“谁、谁好哄了!”沈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猛地站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顾临说,“周六我去,晚上回来,把这件事一次性了结。你在家等我。”

沈聿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他的手机:“你要是敢跟那个程小姐聊出火花来——”

“嗯?”

“——老子就、就把你手机壳摔了!”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手机壳。半旧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印着一张照片:傍晚的球场上,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侧着身,手腕一抖,篮球离手的瞬间,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是沈聿。上个月,沈聿刷短视频刷到定制手机壳的广告,当场下了单,照片是从陈旭朋友圈偷的。

快递到的那天,沈聿破天荒没睡懒觉,蹲在客厅把泡沫纸拆了一地,把手机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才塞进他手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你那壳用两年了,边都裂了,顺手买的!照片是陈旭拍的,他说他构图好——”

“嗯。”顾临当时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旧壳换下来,“我以后都用它。”

“那、那你可别摔了!”

“不摔。”顾临说,“摔了手机,都不摔它。”

“那也太夸张了吧!”沈聿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反正、反正你用着就行!”

顾临用了。一直用到现在。他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摩挲了一下边角,又放回去。

周五晚上,沈聿比顾临还忙。

顾临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沈聿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摊着三四件外套、两条围巾,他正举着一件白衬衫和一件灰毛衣来回比划。

“你干什么?”顾临擦着头发问。

“给你挑明天的衣服!”沈聿头也不抬,“见教授,得穿正式点!”

“我就是去坐坐。”

“那也不行!”沈聿转过身来,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表情严肃得像在布置战术,“你穿得太随便,人家觉得你不重视!你穿得太隆重,人家觉得你好拿捏!要穿得——刚刚好!”

“嗯。”顾临坐在床边,“那你挑。”

沈聿挑了一晚上。先选白衬衫配灰大衣,说“显得稳”;又嫌太板正,“像去答辩的”;换成浅蓝毛衣,嫌太嫩;换成深色夹克,嫌太凶。最后他抓抓头发,蹲在地上:“……完了,我比你本人都紧张。”

“你不用紧张。”顾临说,“明天的事,我来。”

“我知道你来。”沈聿闷声说,“可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了。

顾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沈聿,抬头。”

沈聿抬起头。

“你信我。”顾临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晚上都会回来吃你做的饭。”

“……说好了。”

“说好了。”

周六下午两点,顾临出门。

出门前,沈聿堵在玄关,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说:“……你要是觉得那姑娘人不错,你要是觉得——”

“不想。”顾临说。

“我不是说你变心!”沈聿急道,“我是说,你要是觉得尴尬,你就直接跟人家说,你有对象了!你越藏着掖着,人家越觉得有戏!”

“嗯,我知道了。”

“还有!”沈聿在他身后喊,“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做的土豆丝,盐放了三遍。”

“那是意外!”沈聿梗着脖子,“这次我照着视频做!一个步骤都不差!”

“嗯。”顾临说,“那我回来验收。”

他下了楼。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沈聿的,出门前硬套在他脖子上,说“你穿得薄,戴着,回头感冒了谁给我讲题”。

公交车上人不多。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校舍一栋一栋退过去,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要去的地方,不止是程家的门。他要去见的,是他妈藏在“为你好”三个字后面的那份怕——怕他走错路,怕他过得不好,怕他将来有一天后悔了,回头怪她当年没拦住。他懂。他全都懂。正因为他懂,今天这一趟,他才必须去——不是去相亲,是去把答案交给她看。

他可以掀桌,可以吵,可以冷战,那些都是最容易的路。可他选了最难的一条:顺着她的题面,答出一个让她意外的答案。

他了解许清和,比许清和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妈给他排过一张人生时间表:几岁学什么,考什么学校,进什么专业,每一步都清清楚楚。那张表上从来没有“喜欢”两个字——不是她不爱他,是她觉得,“喜欢”是个变量,会干扰“最优解”。她这次安排程玥,也不是真觉得程玥有多合适,而是想让他看看:妈给你选的这条路,平坦、体面、不会出错。你只要点头,剩下的事,妈都替你铺好。

换了别人,也许就吵了。

但顾临知道,跟他妈吵没有用。许清和当了三十年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在她的战场上跟她讲道理,等于送分。他要想赢,就只能用她的方式——顺着她的题面,答出一个让她意外的答案,然后让她自己看见,这份卷子,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所以从接到那通电话起,他就没打算拒绝。

“用我的方式证明我的选择”——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今天,该交卷了。

程家住在澄川大学的家属院里,老式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花盆和自行车。程立诚开的门,一见到他就笑:“小临来了!好多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快进来快进来,你阿姨刚泡了茶!”

顾临换了鞋,把带来的那箱橙子放在门边——他挑的不贵,许清和不喜欢他拎着贵重东西登门,说那样显得小家子气。程立诚倒是实诚,看了一眼就笑:“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客厅里飘着茶香。程玥的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顾临,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老顾家的孩子,长得真精神。我听老程说,你妈是临江一中的老师?”

“嗯。”顾临说,“我妈教语文,当班主任。”

“怪不得。”程妈妈把果盘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玥一眼,“老程这些天夸这孩子夸得停不下来。行了,你们聊,我不打扰。”

她说着回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声。程立诚在旁边笑:“你阿姨就这个毛病,看见年轻孩子就想多问两句——她当了一辈子财务,查起户口来比谁都细。”

“爸!”程玥在客厅里喊,“您能不能别揭我妈的底!”

“我这叫实事求是!”

程立诚笑呵呵地朝客厅摆了摆手,又回头招呼顾临:“来来来,坐下说。你阿姨说你论文那事,玥儿惦记好几天了,就等你来呢。”

“爸!”程玥又喊了一声。

“行行行,我不说了!”程立诚投降。

客厅里,程玥站了起来。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就是顾临?我爸念叨你一个礼拜了,说‘老顾家的孩子,竞赛拿国奖’。”

“程姐好。”顾临说,“您邮件里提的问题,我看了,有几个思路,正好当面聊。”

“哟,还真当我是来请教的?”程玥挑了挑眉,看了他爸一眼,又看回他,笑,“行,那就聊。”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程立诚是典型的老教授,聊起学术来话就收不住:从论文里的数据模型,聊到他们教研室新开的课,又聊到顾崇文最近在忙什么课题。程玥在旁边偶尔接两句,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顾临身上带——问他专业课,问他导师,问他“以后想不想出去看看”。

顾临答得滴水不漏:问学业,答学业;问规划,答规划;问“想不想出去看看”,他说:“想。但要带着我对象一起。”

程玥的茶喝到第三口,微微笑了一下。

程立诚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你们俩这问答,让我想起你爸当年。”

“嗯?”

“你爸年轻时候,是校辩论队的。你妈是语文老师,俩人经人介绍见的面,一见面就吵起来了——你妈嫌他说话慢,他嫌你妈话太多。”程立诚笑呵呵的,“结果吵着吵着,就把自己吵进一家门了。”

“相亲吵出来的。”程玥在旁边补了一句,看了顾临一眼,“爸,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算!”程立诚一拍大腿,“所以说,小临啊,你也别排斥家里给你介绍——你看看你爸妈,不就是——”

“程叔叔。”顾临打断他,声音很平,“我爸追我妈,是相亲成的。可那是他们的缘分。”

“嗯?”

“我的缘分,不在相亲桌上。”顾临说,“在篮球场上。”

程立诚愣了一下,程玥倒是先笑了:“行,这话接得漂亮。”

那天下午,顾临全程礼貌、得体、从容。程立诚说得对,这孩子确实像他爸,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程玥后来还真跟他聊了一会儿模型——她是做自然语言处理的,顾临问的几个问题,问得她眼睛亮起来:“你这思路,比你论文里写的还成熟。”

“我对象说的。”顾临说,“他说我写论文的时候,像跟电脑吵架。”

程玥愣了一下,又笑了:“……你有对象啊?”

“有。”

“阿姨知道吗?”

“知道。”顾临说,“她今天安排我来坐坐,就是想让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立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程玥看着他,眼里那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一闪而过,随即笑开了:“行啊你,顾临。你这一下午,句句都是铺垫。”

“没有。”顾临说,“我是真来请教论文的。”

“这我信。”程玥说,“你问模型那几个问题,就不是奔着处对象来的。处对象的人,不问这个。”

顾临没接话。

四点过半,他起身告辞,说晚上还有事。

“你对象在家等你呢?”程玥送他到门口,问。

“嗯。”顾临说,“他说晚上给我做土豆丝。”

“那你这对象,还挺会疼人。”程玥靠在门框上,笑吟吟的,“行,我不留你了。论文的事,邮件联系。”

“好,谢谢程姐。”

顾临弯腰换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锁屏是一张照片:傍晚的球场,夕阳里投三分的少年,轮廓镀着一层金。屏幕上叠着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沈聿发的:

「到没到?到没到?」

「要是尴尬你就说你有对象了!直接说!别客气!」

「土豆丝我练第三遍了!盐这次真的放对了!」

顾临回了一条:「到了。在聊模型。」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程玥忽然开口:“顾同学。”

“嗯?”

“你手机壳上的照片,是你对象吧。”程玥说,“刚才你给我看模型截图的时候,我瞥见了。”

顾临抬起头。他不慌,也没藏——他从口袋里把手机又拿出来,正面朝上,递到她面前:“嗯,是他。”

照片里,沈聿侧着身,手腕微曲,篮球刚刚脱手。黄昏的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连扬起的球衣下摆都带着光。

程玥看了两秒,笑出声来:“顾同学,你对象很帅。”

“嗯。”顾临说,“我也这么觉得。”

程玥笑够了,正色道:“我爸那边,我去说。‘强扭的瓜不甜’,这话我比谁都懂。”

“程姐,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摆摆手,“就是有点可惜——阿姨的眼光,其实不错。可惜你更不错。”

顾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道。身后传来程玥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他听见:“喂,顾临——对你对象好点。他一看就是很爱你的那种人。”

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嗯。”

他下了楼,站在家属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然后掏出手机,给沈聿回了最后一条:「四十分钟到家。土豆丝,等着验收。」

他没直接回家。

他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许清和大概一直在等。

“顾临,从程家出来了?”许清和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

“嗯,出来了。”

“程叔叔家的姑娘,人怎么样?”

“很好。”顾临说,“聊得来,人也大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许清和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那——”

“妈。”顾临说,“她很好。但我有对象了。”

“顾临,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顾临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你让我去坐坐,我去了。你让我请教论文,我请教了。你说她好,我说她好。可我的答案,跟我去之前一样:我有对象了,他叫沈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久到顾临能听见话筒里极轻的呼吸声,像是他妈在压着什么东西。

“……顾临,你存心的。”许清和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东西,“你答应得那么痛快,妈还以为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顾临说,“妈,我用我的方式,证明了——”

“你证明什么?”许清和的声音终于有点不稳了,“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人?你就把一辈子,搭在一个——一个——”

“一个很好的人身上。”顾临接过话,“妈,你当老师三十年,你教学生的时候总说:‘一个人好不好,要看他最真的样子。’沈聿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装过。他所有的好,都是真的。”

“……”

“你突击来看我们的那天,他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被油溅了个泡,第一反应是问你喝不喝水。”顾临说,“你问他打算怎么照顾我,他说‘我拿手的,都归他’。妈,那天那些话,其实你都听进去了。”

“还有那天晚上,你跟我爸说——‘排骨,他吃得挺香。’”顾临说,“我在门后边,听见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瞬。

“你嘴上说他冲,说他什么都敢往外说,可你转头跟我爸说的是,他吃你做的排骨,吃得挺香。”顾临的声音很平,“妈,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你只是不想承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临以为她会直接挂断。

“……行。”许清和终于说,声音又稳了回去,稳得发凉,“你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以后你的事,妈不——”

“让他自己定吧。”

那句话不是许清和说的。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低沉的,带一点沙哑,像抽了半辈子烟又戒了的人。

顾临握着手机,怔住了。

“爸?”

“嗯。”顾崇文说,“你妈手机我拿过来了。你刚才那通话,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顾临没说话。

“你从小到大,爸没怎么管过你的事。”顾崇文说,“你妈管得多,管得细,爸都看在眼里。你小时候报什么班、考什么学、选什么专业,都是她定的。你没跟家里红过脸。”

“……嗯。”

“今天你红脸了。”顾崇文说,“你这一红脸,爸反而放心了。”

“爸——”

“我见过那孩子。”顾崇文说,“眼睛正。暑假那次,他给你妈添汤,先自己尝了一口,怕烫着。我看见了。”

顾临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顾崇文说,“这话,我跟你妈说了。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功课。你顾好你自己——”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个小沈同学,看着是个实诚孩子。别亏待人家。”

“……知道了,爸。”

“嗯。挂了。期末好好考。”

电话挂断。

顾临站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举着手机,站了很久。

十二月的风很冷,可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轻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上那个投三分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公交站走。

他得快点回去。

有人还等着给他做土豆丝呢。

其实沈聿下午两点半就下楼了。

顾临前脚出门,他后脚把碗筷刷了,把客厅拖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能干的活全干完了,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他抓起羽绒服,下了楼,在花坛边上蹲下。

蹲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刷开了澄川大学的校园论坛。置顶帖还是上周篮球联赛的直播贴,往下翻了两页,他忽然看见一个新帖:

【树洞】今天下午在澄川家属院门口看见顾美人了,穿得挺正式,是去见什么人吧?他是不是有对象了?

回帖已经盖了十几楼。

「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他早就有主了吧,告白夜全校都知道」「就是沈阎王,他对象」「不对,我听说顾美人家管得严,他妈给他安排了相亲」「啊?沈阎王被甩了?不会吧不会吧」「蹲一个后续,这瓜保熟吗」

沈聿盯着“相亲”两个字,血一下子往脑门上冲。他打字打了一半——“他有对象!体育学院篮球队的!一米八五!投三分特别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行。顾临说了,让他信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花坛边上,看楼下一棵梧桐树上的麻雀。麻雀跳来跳去,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宿舍群,陈旭发来一张照片:他和周凯在食堂,周凯正对着手机备忘录念念有词。

陈旭:「聿哥!周凯说他整理了一份《见家长避雷指南》,你听听不?」

周凯:「是《家长攻略手册》!你少给我改名字!」

陈旭:「你连对象都没有,写这玩意儿谁信啊!」

周凯:「我这是未雨绸缪!先学理论,后上战场!」

陈旭:「行行行,那你给聿哥念念第一条!」

周凯:「第一条:见家长,嘴要甜,手要勤,眼里要有活——」

陈旭:「废话!第二条呢!」

周凯:「第二条——还没写完!」

沈聿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俩人吵吵闹闹的,倒比什么安慰都管用。他把手机按灭,又蹲了一会儿,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数完了第四拨麻雀,第五次点开顾临的聊天框,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一刻。

“怎么还不回来。”他嘟囔,“饭都热三遍了。”

顾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到楼下,先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缩着肩膀,裹着一件明显穿小了的羽绒服,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戳亮。看见顾临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蹲麻了的腿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花坛里。

“你、你回来啦!”沈聿扶着膝盖站稳,语气努力装作很平常,“菜我都做好了,热了三遍了!你咋才回来!”

顾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你在这等了多久?”

“没、没多久!”沈聿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了五个多小时?”顾临问,“我下午两点出的门,现在都七点半了。”

沈聿低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下来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我这不是怕——”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怕那个程小姐送你回来,我怕你俩在楼下聊得高兴,我怕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回花坛边上,闷声说:“顾临,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妈安排的那条路,真的比我好。”沈聿低着头,“她是教授家的闺女,英国回来的,做人工智能的,她跟你有话说。我、我连你论文题目都念不利索。你妈要是不喜欢我,她有一百个理由——”

“沈聿。”顾临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听我说。”

沈聿抬眼看他。

“程玥确实很好。”顾临说,“她今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

“她说,顾同学,你对象很帅。”

沈聿愣了:“……啊?”

“她看见我手机壳了。”顾临说,“她说你投三分的样子,像会发光。”

沈聿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然后又一点点弯起来,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她、她真这么说?”

“嗯。”

“那她眼光还行!”沈聿的腰杆立刻挺起来了,声音都亮了,“她还说啥了?她是不是还问你别的了?你俩后来——”

“她说,强扭的瓜不甜。”顾临说,“她还说,程叔叔那边,她去解释。”

“解释啥?”

“说我被‘预定’了。”顾临说,“对象是澄川大学篮球队的,一米八五,投三分特别准,就是土豆丝老放盐。”

“那是意外!”沈聿急了,“我今天练了三遍,盐放对了!真的放对了!你上去尝尝!”

顾临看着他——蹲在路灯底下,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像那个在球场上投进绝杀后转身狂奔的沈阎王,又像十七八岁被夸了一句就恨不得把尾巴摇起来的少年。

“沈聿。”顾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嗯!”

“我们的事,我自己做主。”顾临说,“谁也安排不了。”

沈聿把手递过来,被他拉着站起来,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沈聿走在前面,絮絮叨叨:“我跟你说,我今天还学了道红烧排骨!陈旭说那是他奶奶的配方——”

“嗯。”

“你吃完了得给我打分!”

“嗯。”

“还有!那个程小姐——她真说我帅啊?”

“真说了。”

“嘿嘿。”

沈聿的脚步顿了顿,忽然小声说:“顾临。”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选我。”

“不是选。”顾临说,“是你本来就在那儿。”

“……你这人,说情话跟报菜名似的。”

“嗯,菜单是你。”

沈聿的脚步一下子乱了,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你、你——算了!吃饭!吃饭!”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安安静静。

这一夜,朝阳公寓的灯亮到很晚。

沈聿做的土豆丝确实放对了盐。红烧排骨虽然炖得有点老,但顾临吃了三碗饭,把盘底都刮干净了。沈聿蹲在旁边看他吃,自己不动筷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好吃吧?”

“嗯。”

“那我明天还做!”

“明天你做排骨,我洗碗。”

“不用不用!我洗碗!你复习!”沈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那边……今天那通电话,你爸真的说了‘让他自己定’?”

“嗯。”

“那你爸,还挺够意思的。”沈聿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你妈——”

“我妈需要时间。”顾临说,“她当了三十年老师,改卷子从来不改第一遍。她得回去,把自己那套道理,重新顺一遍。”

“那你觉得,她顺得过来吗?”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才说:“我不知道。”他说,“但她是我妈。我给她时间。”

沈聿看着他,忽然把碗筷一收,站起来:“行!那我给你妈也加点时间!我去刷碗!”

“……你碗还没摞。”

“那就摞好了再刷!”

刷完碗,沈聿蹲在客厅里擦茶几,擦完了又去拖地,拖完地又站在阳台门口,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聿。”顾临说,“过来。”

“干啥?”

“过来坐。”

沈聿磨磨蹭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像上课被点名。

“你爸说‘别亏待人家’。”他小声问,“你爸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的?”

“说给我的。”顾临说,“意思是,让我对你好点。”

“那你可得照办!”

“嗯,我照办。”顾临说,“从今天开始,你做饭,我洗碗。”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沈聿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虎牙,笑了一会儿,又忽然正经起来:“顾临,你爸今天帮你说话了,你妈那边——”

“我知道。”顾临说,“我妈那关,还早。但你放心,我会慢慢来。她是我妈,我不会跟她吵,也不会让她为难。我会让她看见,我选的人,值得。”

“……那你可得快点儿。”沈聿嘟囔,“你妈一天不松口,我这心里,一天不踏实。”

“嗯。”顾临说,“快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聿没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顾临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许清和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期末别熬夜。程家那边,妈会去说。」

顾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啊?”沈聿凑过来,“你妈?”

“嗯。”

“她、她说啥了?”沈聿有点紧张,“是不是又——”

“她说,程家那边,她去说。”顾临把手机翻过去,“还让我期末别熬夜。”

沈聿愣了:“……这、这算啥意思?”

“意思是,她接过去了。”顾临说,“她不认输,但她会把这件事,自己收尾。”

“那、那她这算不算——松动?”

“算半步。”顾临说,“她走了半步,剩下的,慢慢来。”

沈聿“哦”了一声,想了想,又小声嘀咕:“……你妈这人,别扭起来,跟我妈有得一拼。”

“嗯。”顾临说,“都是当妈的。”

过了一会儿,沈聿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程小姐,她真的夸我帅?”

“真的。”

“她原话咋说的?”

“‘顾同学,你对象很帅。’”

“嘿嘿。”沈聿满意地靠进沙发里,“那我明天再练练三分,到时候她要是再见到我,得改口叫‘巨帅’。”

“嗯,叫沈巨星也行。”

“沈巨星!这个好!”沈聿美滋滋地重复了一遍,又嘀咕,“……不对,顾临,你是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

“没有。”顾临说,“我从来不拿你寻开心。”

“骗人!你上次还说——”

两个人拌着嘴,灯光明亮,窗外是十二月的夜。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个沈聿蹲过一下午的花坛。

第二天早上,沈聿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接起来:“……妈?”

“小聿啊。”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老样子,带着早餐店的烟火气,“起了?”

“起了起了。”沈聿揉了揉眼睛,压着嗓子,“妈,你咋这么早打电话?”

“妈问你个事。”沈秀兰说,“你们学校,是不是快放假了?”

“嗯,还有三周。”

“那放假了,回不回家?”

“回!肯定回!”沈聿说,“妈,我票都看好了——”

“那行。”沈秀兰打断他,“妈再问你个事——你那个‘室友’,姓顾啊?”

沈聿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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