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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突击

周六早上六点半,朝阳公寓的灯就全亮了。

沈聿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茶几上的代码笔记已经收进了书架,篮球杂志摆得整整齐齐,沙发靠垫拍得蓬松,连窗帘都重新拉了拉,保证垂下来的褶皱一样宽。

“沙发底下。”他说,“还有灰。”

“擦了。”

“冰箱顶上呢?”

“擦了。”

“那、那阳台上的球鞋——”

“收进鞋柜了。”顾临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双鞋,“你自己看看,鞋柜还能塞下吗。”

沈聿探头一看——鞋柜里,他的球鞋排成两排,塞得满满当当,顾临的帆布鞋被挤到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歪着。

“那、那就把你那双拿出来。”沈聿说,“你穿着的这双,放门口就行。”

“放门口?”顾临看着他,“你确定?”

“……放门口怎么了!你妈又不认识你的鞋!”

“她认识我的鞋。”顾临说,“大一开学那双帆布鞋,还是她给我买的。”

沈聿:“……”

他沉默了两秒,认命地把顾临的帆布鞋从鞋柜里掏出来,摆回门口:“行。摆着。就、就当咱俩都爱穿帆布鞋。”

“嗯。”顾临说,“像一对。”

其实那两双并排的鞋,是顾临今早故意摆的。他六点就醒了,把沈聿的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尖朝外,跟自己的并排放好——两个人住在一起,却分着鞋柜,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顺手还把洗漱台上两支不同颜色的牙刷,换成了同款,一蓝一白。沈聿睡得沉,一点没察觉。

沈聿没接话,蹲在鞋柜前,忽然说:“对了,我昨天去超市,买了提子,还有两盒茶叶。”

“茶叶?”

“嗯。”沈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盒子,献宝似的递到顾临面前,“你看!这个绿茶,给你爸;这个红茶,给你妈。导购阿姨说了,送长辈,这个牌子最稳。”

顾临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我妈不收礼。”

“我知道。”沈聿说,“我又不说是买的。我就说是顾临让我准备的——她一高兴,就收下了。”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我干啥!”沈聿被看得不自在,“我这不是——上次去你家,你妈也没收我东西,我寻思着,这次在家门口,总不能还两手空空吧!”

“嗯。”顾临说,“你想得比我周全。”

“那必须的!”沈聿挺起胸,又忽然泄了气,“……就是那句‘阿姨好’,我昨晚练了二十遍,还是说得不利索。你说,我一开门,是先说‘阿姨好’,还是先说‘叔叔好’?还是两个人一起说?”

“一起说。”

“那、那要不要鞠躬?”

“……不用。”

“那要不要——”

“沈聿。”顾临打断他,“你是见对象家长,不是面试。”

“我、我知道!”沈聿说,“我就是——紧张嘛!”

顾临看着他蹲在地上摆鞋,忽然说:“沈聿,你紧张什么?”

“谁、谁紧张了!”沈聿站起来,挺起胸,“我、我是怕你妈觉得咱们家乱!给你丢人!”

“我妈不看你家乱不乱。”顾临说,“她看人。”

“看人?”沈聿愣了一下,“看啥人?”

“看你。”顾临说,“她今天来,看的不是房子,是你。”

沈聿的呼吸一滞。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抬头看了看顾临,忽然有点手足无措:“那、那我穿啥?这个围裙是不是太幼稚了?上面有只猫!你妈会不会觉得我不稳重?我要不要换件衬衫?就是上次去你家穿的那件白的——”

“不用换。”顾临走过去,把他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系,“你穿围裙挺好。”

“哪、哪好了?”

“像个会过日子的。”顾临说。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围裙上那只歪脑袋的猫,没反驳。他想起来今早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门卫大爷隔着窗户喊他:“小沈,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他一愣:“您咋知道?”

大爷笑呵呵的:“你昨儿个买提子,又买两盒茶叶,今儿一早还拖楼道——你不是来客,是来亲家吧?”

“不、不是亲家!”沈聿的脸一下就红了,“就是顾临他爸妈!”

大爷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小伙子,见长辈,嘴甜点,手勤点,准没错。”

沈聿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连垃圾分类都没弄明白。

沈聿的脸一红,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沈聿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八点四十!你妈说九点!这、这怎么还提前了!”

“突击检查。”顾临说,“突击,就是要提前。”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顾临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沈聿,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去开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聿用力点头,转身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顾临!”

“嗯?”

“你、你妈要是问起来——”他咽了一下口水,“我就说,是我想跟你住一块儿的。”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嗯,本来也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顾崇文和许清和站在走廊里。

顾崇文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箱水果,站在许清和半步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清和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微微笑着。

“妈,爸。”顾临说,“你们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许清和说,“我跟你爸七点就出门了,怕堵车。”

“进来吧。”顾临让开门口,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鞋柜里有拖鞋。”

许清和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两双鞋,一双帆布鞋,一双大码运动鞋,并排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她的视线在那双大码运动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直起身,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

这套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本算法书和一本篮球杂志,沙发靠垫拍得蓬松,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几件T恤,两件衬衫,还有一条明显大一号的篮球短裤。

许清和收回目光,问:“这房子,你们合租?”

“不是合租,妈。”顾临说,“我们住在一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和没有接话。她看着顾临,脸上那点笑纹没有变,眼神却深了一些。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沈聿穿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浅蓝色围裙,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一顿,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阿、阿姨好!叔叔好!”他手忙脚乱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直,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贴在裤缝上,“我、我是沈聿!你们、你们吃早饭了没?”

场面一度凝固。

许清和看着沈聿身上那条围裙,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顾临。

“他在学做饭。”顾临说。

“嗯。”许清和说,“看出来了。”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挤出一句:“我、我去给你们倒茶!”

他转身冲进厨房,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临:“……”

许清和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顾崇文跟着坐下,坐在她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顾临在他对面坐下,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沈聿压低的吸气声——大概是烫着了。

“小临。”许清和开口了,“这房子,租的?”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妈,这个您不用操心。”顾临说,“我兼职够用。”

“我问你多少钱。”

“……两千八。”

许清和端着茶杯,没喝,看着他:“你兼职,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多。”

“房租两千八,水电吃饭,还得花多少?”许清和放下茶杯,“你拿什么攒?”

“我不需要攒多少。”顾临说,“我明年去大厂实习,实习工资比现在高。”

“实习。”许清和重复了一遍,“大三的交流项目,你考虑过了吗?”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交流项目。大三出国,半年到一年,院里推荐,名额是你爸跟院长要来的——这句话,许清和去年夏天在饭桌上说过一次,今天,她又要说第二次。

“妈。”顾临说,“我不出国。”

“顾临。”许清和的声音微微沉下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爸为了这个名额,跟院长开了三次口。你专业成绩年级第一,出去一年,回来身价翻倍,这条路,妈替你铺好了,你就——”

“妈。”顾临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顿了顿:“可是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顾临看着许清和。他从小就会读她——她摩挲杯沿是犹豫,理丝巾是压火,笑得越得体,心里越在记账。今天她进门到现在,丝巾理了三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许清和教他背《论语》,背错一句,她不骂,只是让他重背,一遍又一遍,直到全对。她以为那是爱。他曾经也以为那是爱。直到他遇见沈聿,才明白,爱不是把一个人捏成想要的形状。

厨房里,沈聿端着茶壶走出来,正听见这一句。他脚步一顿,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他看见顾临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看着他妈,眼神很稳;看见许清和端着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看见顾崇文坐在旁边,低头喝茶,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聿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顾临说,“茶凉了就白倒了。”

沈聿这才小步挪进来,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又把柜子里那两盒茶叶捧出来,摆在茶几显眼的位置,标签朝上。摆完,他退回厨房门口,小声说:“我、我锅里还炖着汤,我先进去看着——”

“去吧。”顾临说。

沈聿转身钻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着茶壶的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心跳压下去。

客厅里,许清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不紧不慢的,像老师在办公室里跟家长谈话。沈聿趴在门板上,听了几句,听见“照顾”“打算”“以后”几个词,心里一紧。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汤,又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菜,深吸一口气,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他沈聿,今天不能让顾临一个人坐在那儿挨考。

沈聿关上门,系紧围裙带子,深呼吸了三次,才敢开火。他在家帮妈妈和了二十年面,自认灶台前不怵谁,可今天锅铲握在手里,比篮球还沉。尝一口,咸了;再尝一口,淡了。最后他凭感觉撒了一把盐,心里默念:我妈说了,请客的菜,宁可淡不能咸,淡了还能蘸酱油……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滋滋冒烟的糖醋排骨,又默念:完了,这锅排骨,怕是要出师未捷。

午饭是沈聿做的。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他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糖醋排骨的火候有点大,边缘微微发黑;番茄炒蛋还算成功;清炒时蔬炒老了,蔫蔫地趴在盘子里;冬瓜汤……咸了。

他把菜一盘一盘摆好,站在桌边,搓了搓手:“阿、阿姨,叔叔,我手艺不好,你们、你们凑合吃。”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沈聿屏住呼吸。

“火候大了。”许清和说。

“我、我下次改!”沈聿说。

许清和没再接话,又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吃完。她想起来,自己刚结婚那会儿,第一次给顾崇文做饭,排骨也糊了——顾崇文一声没吭,把那盘排骨全吃了,吃完只说了一句:“下次少放点糖。”她当时以为他会嫌弃。他没有。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大个子,忽然想,顾临挑人的眼光,好像也没那么差。

“嗯。”许清和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顾临从小口味淡。做菜,少放盐,少放糖。”

“记、记住了!”

“坐下吃吧。”许清和说,“站着像什么样子。”

沈聿“哎”了一声,挨着顾临坐下,坐得笔直,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敢动。顾临给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吃。”

“哦、哦。”

沈聿低头扒饭。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桌上的局势:顾崇文吃得慢,但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排骨啃了两块,汤也喝了两口——沈聿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半。

许清和吃得很安静。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小沈。”

沈聿的筷子一顿:“哎!阿姨您说!”

“你训练,一周几天?”

“六天!周日休一天!”

“学业呢?”

“……刚过及格线。”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我在补。上学期已经提上来一些了。”

“嗯。”许清和说,“能打几年的球?”

沈聿抬起头:“阿姨,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打篮球这条路,确实没几年——可我不是只会打球。”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聿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他没说出来的是,他比同级的人大一岁——复读那年,他错过了整整一年,而放在球场上,一年就是一年的职业生涯。这句话,他谁都没告诉过,连顾临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许清和:“我以后打不了球了,还能当教练,做经纪。我这双手,放在哪儿都能吃饭。顾临说过,他对我有信心,我也对自己有信心。”

许清和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你妈知道你住这儿吗?”

“……知道我跟同学合租。”

“同学。”许清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追问。她放下茶杯,看着沈聿,语气听不出情绪,“小沈,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再答。”

沈聿坐直了:“您问。”

“你打算,怎么照顾小临?”

客厅安静下来。

沈聿看着许清和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可他知道,湖底沉着东西。

他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阿姨,我会做饭了。顾临熬夜写代码,我给他热牛奶。他忙起来忘了吃饭,我给他送饭。他洗衣服洗不明白,我帮他洗——”

“你帮他洗?”许清和说,“他自己洗了二十年了。”

“那不一样。”沈聿说,“以前是没人管他。现在,有我管他了。”

许清和的手顿了一下。

“我训练有奖学金,我妈给我存着,我不乱花。”沈聿继续说,“房租顾临出大头,家里的开销我来管。我每个月的钱,都有计划,不让他多花一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在您眼里,我就是个打球的穷小子,配不上顾临。可我是认真的。我去年夏天在您家说过,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先放手。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客厅里很安静。许清和没有接话,顾崇文低头喝茶,顾临坐在沈聿旁边,没有插嘴。

“我说的‘照顾’,”许清和说,“不是洗衣做饭。”

沈聿愣了一下:“那、那是啥?”

“是他以后的路。”许清和看着他,“他考研,出国,进大厂,你懂吗?他跟你不一样,他的人生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你能陪他走到哪一条?”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懂。他怎么会不懂。许清和的意思是——顾临可以走得更高、更远,而他会是那个拖住他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才说:“阿姨,我不懂考研,也不懂大厂。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顾临想走的路,我不会拦着。他要是想出国,我就等他;他要是进大厂,我就把家看好。他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一步。我跟不上,我就跑。”

这句话沈聿是现学的。他不知道“出国”要办什么手续,不知道“大厂”在哪个方向,他只知道一件事——顾临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跟不上的时候就多练,像投篮一样,别人练一百个,他就练两百个,总能追上。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下笨功夫。

许清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妈。”顾临开口了,“我补充一句。”

他放下筷子,看着许清和:“房租我出,开销我们商量着来。我手里那个项目,做完这个学期,明年够进大厂实习的敲门砖。我没打算出国,我的规划里,没有那条路。”

他顿了顿:“我的规划里,有他。”

许清和的手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规划。”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你今年才大二。你的规划,还能改。”

“不改。”顾临说,“妈,别的事,您说,我听。这件事,我说了算。”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沈聿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许清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看见她放下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要伸手去拉顾临的袖子,让他别说了。

就在这时,顾崇文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

顾崇文没看她。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客厅里的那根弦,不知怎的,松了一点点。

下午,许清和没有再提出国的事。

她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她问了沈聿联赛的事,问了他训练的强度,问了他在队里打什么位置,问了他膝盖的旧伤——沈聿一一答了,答得磕磕绊绊,但句句都是实话。

“你们教练,是李建国?”许清和忽然问。

沈聿一愣:“阿姨您认识李教练?”

“不认识。”许清和说,“听你叔——听顾临他爸提过一嘴,说体育学院那个李建国,带出来的队,作风硬。”

“那是我教练!”沈聿一下子挺起胸,“我们运动训练系篮球队,就是李教练带!联赛小组第一,明年冲冠军!”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清和问完了训练的事,话锋一转:“小沈,我问你几个顾临的事。”

沈聿一下子坐直了:“您问!”

“他早上几点起?”

“七点。”沈聿答得飞快,“闹钟响一遍就起,从来不用赖床。就是冬天起猛了容易头疼,我让他先在被窝里坐半分钟再下床。”

许清和顿了一下:“他爱吃什么?”

“糖醋排骨,鱼香肉丝也行。”沈聿说,“他不吃香菜,也不吃芹菜,葱花可以,蒜末不行。他吃面爱放醋,吃饺子不蘸酱,喝汤喜欢淡的。”

许清和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他、他最近熬夜写项目,喝咖啡喝得胃不舒服,我就给他换成热牛奶了。他嘴上说不好喝,其实每次都喝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清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那你呢?他给你做什么?”

沈聿一愣:“……他、他不用给我做啥啊!”

“他什么都不给你做?”许清和说,“那叫过日子?”

“不是!”沈聿急得摆手,“他给我——他给我补过高数!期末压题压得可准了!他还、还帮我改过简历,教我面试怎么说话!他教我的东西,比、比做一顿饭值钱多了!”

许清和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盒茶叶上——绿茶,红茶,盒子崭新,标签都没撕。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没有再提。

问到最后,许清和说:“你们联赛,什么时候打?”

“下、下个月!”

“在哪个馆?”

“校体育馆!我们主场!”

“嗯。”许清和说,“到时候,我跟你爸去看看。”

沈聿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着许清和,声音都有点抖:“您、您要来看我打球?”

“怎么,不能看?”

“能!能!”沈聿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给您留第一排!不、不止第一排!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您想看哪场,我就打哪场!”

“打哪场?比赛又不是你安排的。”许清和说,“你把你那投篮准头练好就行。”

“我练!我肯定练!”沈聿拍着胸脯,“阿姨您放心,我打球,从来不怂!”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傍晚五点,许清和起身。

“走了。”她说,“你爸晚上还有课。”

顾临站起来:“妈,吃了晚饭再走——”

“不吃了。”许清和说,“你爸的课,六点半的,再不走赶不上。”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换到一半,她直起身,没有回头:“顾临。”

“嗯。”

“改天,你一个人回家一趟。”她说,“妈有话跟你说。”

顾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过了两秒,说:“好。”

许清和没有再说别的。她拎起保温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崇文走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聿一眼。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沈聿。

沈聿站在客厅里,被他看得一激灵,赶紧站直:“叔、叔叔慢走!”

顾崇文没说话。他抬起手,在沈聿肩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跟着许清和,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忽然一把抓住顾临的胳膊:“顾临!你爸拍我了!他拍我肩膀了!拍了两下!”

“嗯。”顾临说,“我看见了。”

“他、他啥意思?他是觉得我还可以?还是嫌弃我?他要是嫌弃我,干嘛拍我?他拍我是不是说明——说明他——”

“沈聿。”顾临说,“我爸那个人,一般不拍人。”

沈聿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那他拍我,是、是——”

“是认可你。”顾临说,“他要是不认可你,不会把那盘糊了的排骨吃完,也不会拍你这两下。”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在原地,咧嘴想笑,又觉得这会儿笑好像不太合适,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我明天给你爸送点茶叶?”

“不用。”顾临说,“你把自己练好,比送什么都强。”

沈聿重重点头:“嗯!我练!”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顾临站在玄关,背对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

沈聿看着他的背影。顾临这个人,从来都是站得最直的那一个——可现在,他站在玄关,肩线微微塌着,像卸了什么东西。沈聿想开个玩笑,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顾临?”他其实想说:你别一个人扛。可他知道,顾临这种人,你越说,他越要扛给你看。

“顾临?”沈聿叫他。

顾临转过身。

客厅里暖黄的灯下,他看见沈聿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走过去,走到沈聿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妈刚才那些话。”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有啥对不起的。你妈又没说错啥。”

“她说了。”顾临说,“她说你配不上我。她不该说。”

“她没说那么直白。”沈聿说,“她就是——就是担心你。当妈的,都这样。我妈也一样,我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她能提着擀面杖去跟人拼命。”

顾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沈聿。”他说,“她说她的,我过我的。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我知道。”沈聿说,“我又没当真。”

他反手,握住顾临的手,握得很紧:“顾临,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我就记着两件事——你爸拍我肩膀了,还有,你当着她的面说,你的规划里有我。”

他的耳朵红了,声音却稳稳的:“就这两件事,够我高兴好几年了。”

顾临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我也跟你说一件事。”

“啥?”

“我妈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吧。”顾临说,“她说,让我一个人回家一趟。”

沈聿的笑僵了一下:“……听见了。”

“她大概是要跟我谈你的事。”顾临说,“谈我们的事。”

沈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你打算咋办?”

“去。”顾临说,“她说她的,我听着。但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

“顾临。”他说,“你妈要真让你跟我分手呢?”

顾临看着他,没有犹豫:“沈聿,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沈聿说,“你是那种——把我追到手,就不撒手的人。”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你知道就好。”

沈聿也跟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假装看地板,闷声说:“……你妈那边,你好好说。别跟她吵。她是你妈,她再怎么样,也是为你好。”

“嗯。”顾临说,“我知道。”

“还有——”沈聿抬起头,“她要是一个人在家,你去的时候,给她带点东西。她嘴上说不要,心里是高兴的。”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我干啥!”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我、我这不是经验丰富吗!我妈就那样!”

“嗯。”顾临说,“你经验丰富。”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顾临说,“沈聿,你比我以为的,会做人多了。”

沈聿的脸一红,别过头:“那、那是!我沈聿虽然读书不行,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你妈再厉害,她也是你妈。她放心不下你,我就让她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会让她放心的。”

顾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玄关,头顶的灯照着,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聿才小声说:“……顾临,你妈今天下午,是不是看了我好几眼?”

“嗯。”

“她看我干啥?”

“看你是不是装的。”顾临说,“她看了一下午,大概看明白了。”

“看明白啥?”

“看明白,你不是装的。”顾临说,“你是真的,要跟我过一辈子。”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谁要跟你过一辈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顾临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说:“……嗯。是真的。”

顾临没接话。他握着沈聿的手,掌心里全是那个人的汗。他忽然想,许清和看了一下午,其实有一件事没看明白——不是沈聿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沈聿。这个人是他从球场上捡回来的,是他一步一步算着追到手的,是他这辈子的计划里,唯一不能出错的一环。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沈聿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一个蛋。顾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谁都没提下午的事。吃到一半,沈聿忽然说:“顾临,我觉得,你妈其实没那么难搞。”

“嗯?”

“她下午问我联赛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沈聿说,“她要是真瞧不上我,不会问我联赛的事,更不会说‘去看看’。”

他顿了顿:“她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个靠谱的人。她怕她儿子吃亏。”

顾临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觉得,你看明白她了吗?”

“看明白了一半。”沈聿老实地摇头,“还有一半,得靠你妈自己说。她说‘让你一个人回家一趟’,那才是正题。”

顾临没有接话。

“你回去的时候,”沈聿说,“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她要是提我,你就说,我挺好的,训练也努力,对你也好。她说归说,你听着就行。”

“嗯。”顾临说,“我知道。”

“还有——”沈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回来了,不管多晚,给我发个消息。我等你。”

顾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好。”

沈聿咧嘴笑了一下,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池边,忽然哼起歌来——调子跑得厉害,但听着,就是高兴。

沈聿正哼到兴头上,客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顾临帮他看了一眼,刚点开语音,陈旭的大嗓门就炸了出来:“聿哥!到底咋样!我憋一天了!你丈母娘——不是!你对象他妈!有没有把你轰出来?!”

沈聿手都没擦,冲出来抢过手机:“你小点声!”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周凯这小子说你会被轰出来,我跟他赌了十串羊肉串!”

“我什么时候说了!”周凯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我说的是‘凶多吉少’!这是概率问题!”

“概率个屁!聿哥啥场面没见过!”

沈聿听着两个人隔着电话又吵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行了行了,我没被轰出来。你俩的赌局,算周凯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陈旭爆发出欢呼:“十串羊肉串!周凯!你欠我的!”

“……你等着,明天食堂我就盯着你刷卡。”

沈聿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顾临在厨房门口听完全程,评价了一句:“你这两个室友,比你还能吵。”

“他俩就这样,”沈聿嘀咕,“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声问:“顾临,你睡了吗?”

“没。”

“你说,你妈明天会不会又打电话来?”

“不知道。”

“她要是一周打一个,你是不是得每周都回去一趟?”

“嗯。”顾临说,“那就每周回去一趟。”

沈聿安静了一会儿:“……那你回去,她要是又说我不好,你会不会烦?”

“不会。”顾临说,“她说不通我。你的事,我认定了,谁说都不好使。”

沈聿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他翻了个身,凑近顾临,把额头抵在他背上:“……顾临。”

“嗯。”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挨训的。”他说,“你要是一个人扛不住,就给我打电话。我不管她在不在家,我都去接你。”

顾临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反手握住沈聿搭在他腰上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嗯。我记着了。”

窗外,临江市的夜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卧室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顾临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想起他妈的最后一句话——改天,你一个人回家一趟。

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考场。

他也想起沈聿今天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他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一步。”他从小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考试自己扛,升学自己扛,连喜欢一个人,都是自己扛着不说。这是头一回,有人说要跟着他走。他在黑暗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他记下的东西不多,这一句,他打算记一辈子。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沈聿,伸手,把他被角掖好,又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低声说:“睡吧。有我呢。”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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