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的篮球馆,灯比平时熄得晚。
训练结束的哨声吹过,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有人把球往器材筐里一扔,嚷嚷着待会儿去哪儿撸串。
陈旭把球往器材筐里一扔,扯着嗓门喊:“聿哥!撸串去不去?新开那家烧烤,羊肉串买二送一!”
周凯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头,推了推眼镜:“你那叫撸串吗?你那叫给聿哥的奖学金减负。”
“我请!我请还不行吗!”陈旭瞪他,“就你话多!”
赵凯憨憨地插了一句:“那我也跟一个。”
沈聿笑着摆了摆手:“今儿不行,教练找我。”
“李教练找你?!”陈旭的嗓门一下子矮了半截,“那你……那你快去!我们在门口等你!要是挨训了,撸串我请!”
“滚蛋!”沈聿笑骂,“我还能挨训?我最近乖得很。”
周凯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被罚了二十个折返跑。”
“……那是意外!”
“那你明儿加练投篮,喊我一声!”陈旭忽然又说,“我也想了,我总当替补不行,我得进主力名单!我爹说了,打不上球就回家种地,我可不想种地。”
周凯:“……”
“你咋不说话了?”
“我在想,”周凯说,“你爹那两亩地,是不是就等你这句话呢。”
“周凯!你大爷!”
陈旭和周凯一前一后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还在拌嘴:“你那个《追人三十六计》一百零八计,到底啥时候能实战一计?”“你懂什么,这叫理论先行!”“理论先行个屁,你连心动选手都没有!”
沈聿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聿刚把球衣领子扯下来擦了一把汗,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聿。”
是李建国。
教练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攥着那条常年不离身的旧毛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沈聿的心里“咯噔”一下,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差点没接住。
“教练,我、我怎么了?”
“什么你怎么了。”李建国说,“过来。”
沈聿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他最近没犯事啊——训练全勤,联赛场均二十多分,上周刚帮校队拿了小组第一,也没跟人打架,也没旷课,连手机都按时交了。教练找他干啥?
更衣室的门关上,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李建国在长凳上坐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抬眼看他:“坐。”
沈聿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
李建国没说话,看了他几秒。这几秒里,沈聿把过去一个月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自己大一军训时偷喝过教练的水这种事都想起来了。
“教练,”他实在忍不住了,“您、您倒是说话啊。”
“急什么。”李建国说,“让你先缓缓。”
“我缓不了!”沈聿说,“您这样找我,我心跳都快停了!”
李建国“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聿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印着一行字,还有一排电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看懂:“……这是什么?”
“你瞎啊。”李建国说,“HBA,临江星火队,认字吧?”
沈聿的手一抖,差点把那张纸掉在地上。
临江星火队。HBA临江星火队。上赛季四强,当家八号号称临江第一得分后卫,主场门票场场卖空的那支队伍。
“认、认字。”沈聿的声音都变了,“他们……他们给您的?”
“嗯。”李建国说,“他们一队的助教,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说、说啥了?”
“说你们学校那个七号,有点意思。”
沈聿的脑子“嗡”的一声。
七号。他就是七号。
“他看的是我?!”沈聿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他们看我干啥?他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您、您是不是听岔了?”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我耳朵没毛病。”
“那、那他们找我干啥?”
“明年夏天。”李建国说,“星火队有个试训营,面向全市各高校的苗子,三十个名额。队里说了,让你去。”
沈聿坐在长凳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试训营。职业队的试训营。他从小到大,蹲在电视机前看HBA的比赛,看那些人在球场上飞奔、灌篮、绝杀,他做梦都梦到过自己穿上职业队的球衣——可他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职业队会自己找上门来。
“教练,”他的声音有点抖,“您、您没逗我吧?”
“我大晚上不睡觉,逗你玩?”李建国说,“我是那种闲人吗。”
“不是、不是……”沈聿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我就是——太突然了。我、我得缓缓。”
“缓吧。”李建国说,“给你一分钟。”
沈聿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看着那张纸上印着的队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有点抖,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又拍了拍,像揣着什么宝贝。
“教练,”他抬起头,“我要是去了,能留下吗?”
“不好说。”李建国说得很直白,“试训营三十个人,都是各校的尖子。人家教练说了,最后能留下几个,谁也说不准。”
“那、那……”
“所以我才提前告诉你。”李建国看着他,“让你这一整年,心里都有个数。”
他顿了顿:“训练量,给我提上去。你那个投篮稳定性,还能再抠一抠。防守站位,老毛病,改。还有——”
他看了一眼沈聿的膝盖:“你那膝盖,自己心里有数。旧伤不是闹着玩的,别仗着年轻可劲儿造。职业队要的是能打十年的人,不是能打一年的人。”
沈聿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我知道,我、我以后训练完一定好好拉伸,冰敷也——”
“行了。”李建国打断他,“还有一件事。”
“您说。”
“文化课。”李建国说,“别给我掉下去。你妈供你念书不容易,职业这条路,能走通最好,走不通,你还得有别的路走。”
沈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知道了,教练。”
“嗯。”李建国说,“这事,先别到处嚷嚷。定了的事才叫消息,没定的,叫风声。你拿风声出去炫耀,回头黄了,丢的是你自己的人。”
“我知道。”沈聿说,“我、我不说。”
“行。”李建国站起身,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吧,回去早点睡。”
沈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转过身,看着李建国的背影,忽然说:“教练。”
“嗯?”
“我、我能跟顾临说吗?”
李建国没回头。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说:“你啥时候能藏住事。”
“……藏不住。”
“那就说。”李建国说,“让他给你把把关。那小子脑子好使,比你靠谱。”
沈聿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教练,您是不是也挺喜欢他的?”
“滚。”
沈聿刚走,李建国就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粗:“老李?这么晚了,啥事?”
“你白天说的那个试训名额,”李建国说,“定死了?”
“定死了。三十个,你学生排得上号。”
“嗯。”李建国顿了顿,“那孩子家里条件不好,妈在镇上开早餐店的。他要是真去了,你多照应着点。”
“哟,铁树开花啊?老李你啥时候这么肉麻了?”
“滚。”李建国说,“挂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保上是他女儿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看着沈聿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把训练馆的灯关了。
沈聿从篮球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顾临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愣是没按下去。他有点怕——怕自己声音发抖,怕自己语无伦次,怕自己在电话里说出一句丢人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聿?”顾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脑前被打断的沙哑,“训练完了?”
“完了。”沈聿说,“顾临,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坐稳了。”
“……你说。”
“李教练找我。”沈聿咽了一下口水,“他说,HBA,临江星火队,看上我了。明年夏天,让我去试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临?”沈聿紧张地站起来,“你听见没?”
“听见了。”顾临说。
又是两秒安静。
“你在门口等我。”顾临说,“我现在过来。”
“啊?你过来干啥?我、我打车回去就行——”
“等我。”
电话挂了。沈聿站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愣了半天。他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忽然一屁股坐回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高兴的。
他从没见过顾临跑着来的样子。
他从没见任何人跑着来的样子——顾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一路从学校后门跑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跑到篮球馆门口,微微喘着气,站定,看着台阶上的沈聿。
沈聿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顾临。他打那个电话之前,其实蹲在这里发了好久的呆——他怕这个消息会让顾临为难,怕职业队意味着聚少离多,怕自己有一天变成那个“拖后腿的人”。可顾临跑过来的那一刻,他忽然就踏实了。这个人连想都没想,就跑了过来。他没想过要他二选一。
“你跑啥!”沈聿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都劈了,“就、就几步路!你跑啥!”
“怕你等急了。”顾临说。
沈聿的鼻子一酸。他赶紧别过头,假装看路灯:“我、我才没急。”
“嗯。”顾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沈聿说,“我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
顾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看出来了。”
“你、你咋看出来的?”
“你高兴的时候,会跺脚。”顾临说,“你从刚才到现在,跺了七八下了。”
沈聿低头一看——他真的在跺脚,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等着过年分糖。
他赶紧把脚停住,又觉得停得太刻意,索性一把攥住顾临的手腕:“走走走,回家!回家说!”
“嗯。”顾临说,“回家。”
走了两步,沈聿又停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平,递到顾临面前:“你看看。”
顾临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印着星火队的队徽,还有一行的联系电话,纸张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教练给的?”他问。
“嗯。”沈聿说,“我折了半天,怕弄皱了。”
顾临把纸还给他:“试训是明年几月?”
“夏天。”
“那正好。”顾临说,“期末考试完,你有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够你把投篮稳定性再抠一遍。”
沈聿一愣:“你、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的事,我向来想得比你远。”顾临说,“你先别急着高兴,明天去找教练,把试训的流程问清楚——考什么,怎么考,要准备什么。心里有数了,才不会慌。”
沈聿看着他,忽然说:“顾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连我训练计划都帮我排好了?”
“没有。”顾临说,“我还没排。”
“……那就是打算排了。”
“嗯。”顾临说,“你打球,我排计划。分工明确。”
其实顾临没说,他大一那年冬天,就把HBA的试训流程查了个遍——体测、对抗、投篮命中率、心理测评,一项一项,存进了浏览器的收藏夹。他没告诉过沈聿,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得等那个人自己想走,他再在前面把灯点上。
沈聿:“……”
他忽然觉得,李建国让他“让顾临把把关”,真是把关把到他心坎里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聿的嘴就没停过。
“星火队!上赛季四强!他们那个八号,你知道吧?场均三十多分!我去试训,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了?”
“嗯,能。”
“他们那个主场,我大一的时候去看过一场,坐最后一排,声音差点把我耳朵震聋!我要是进了队,是不是就能天天在那种地方打球了?”
“嗯,能。”
“还有——”沈聿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顾临没催他。他太熟悉沈聿这个状态了——话越多,越兴奋;越兴奋,越害怕。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会攥拳,害怕的时候会停住脚步。此刻他站在路灯底下,鞋尖碾着地面,像一只想往前冲、又忍不住回头找主人的大狗。
他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着顾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顾临,我要是打不上职业呢?”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光圈里。顾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说:“那就去试。”
“我是说万一。”沈聿说,“万一试训过了,又被刷下来呢?万一我到了那个场上,才发现自己没那么厉害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运动员的手,虎口磨着厚厚的茧,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双手在球场上从来没怕过谁,可此刻,它在微微发抖。
“我复读过一年。”沈聿说,“我比同级的都大一岁。我妈那家店,开了二十年,她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就指望着我出人头地。我要是打不出来,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照顾你——”
“沈聿。”顾临打断他,“你还有我。”
沈聿抬起头。
“你还有我。”顾临又说了一遍,“而且你打不上职业,还可以当教练,做经纪。你这双手,放在哪儿都能吃饭。我在图书馆见过你给队友讲战术的样子,你讲得比谁都清楚。你这个人,天生就吃篮球这碗饭,碗大碗小而已。”
沈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他问。
“我对自己看上的人,”顾临说,“一直很有信心。”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用力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你说话就说话,别动不动就撩人。”
“我没撩。”顾临说,“我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就是——哎呀!”沈聿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拖着他往前走,“走走走,回家再说!外面冷!”
顾临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却没挣脱,任由他拖着,一路走回家。
朝阳公寓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顾临做了两碗面,端上桌。沈聿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顾临说,“凉了。”
沈聿低头扒了一口,心里却压着一件没说的事——试训的消息,他连他妈都没告诉。他怕万一黄了,妈白高兴一场,怕店里的灯白亮一夜。可他先告诉了顾临。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顾临是那种不管结果好坏,都会先把他接住的人。
“哦。”沈聿低头扒了一口,又抬起头,“顾临,你说,我要是真进了职业队,是不是得住队里?是不是得天天训练?是不是——是不是好几个月见不着你?”
“训练是训练。”顾临说,“人是你的人。”
“……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顾临说,“你训练完了,人还是你。你打比赛,我在台下。你回宿舍,我给你留灯。”
沈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扒了两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要是真进了职业队,以后聚少离多,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怪。”
“那、那你不会想我吗?”
“会。”顾临说,“所以——”
他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沈聿:“那你就用夺冠的奖金,给我买戒指。”
沈聿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买、买什么?!”他抬起头,耳朵根红透了,“谁、谁要给你买戒指!那、那是结婚的人才——才——”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顾临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嗯,结婚的人才买。”
顾临没再逗他,低头吃面,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他忽然想,要是真有一天,这个人抱着奖杯跑过来,笨手笨脚地往他手指上套一枚金戒指——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够他高兴十年。
沈聿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低头,猛扒两口面,又抬头,瞪他:“你、你别想太多!我就是——就是打个比方!”
“我没想太多。”顾临说,“我就是先预定。”
“预、预定什么预定!谁说要跟你——跟你——”
“你说的。”顾临说,“夺冠奖金,迟早是你的。我记下了。”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行。买就买。反正夺冠奖金,迟早是我的。”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那我等着。”
沈聿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又甜又气,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全扒完了,连汤都喝干净,才小声补了一句:“……戒指,你想要啥样的?”
“金的。”
“……俗气。”
“俗气好。”顾临说,“显富贵。”
沈聿:“……”
他放下碗,闷声说:“……行。金的。到时候我给你买个大金戒指,戴你手上,闪瞎全校的眼。”
“嗯。”顾临说,“我等着。”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两个人坐在饭桌前,一个笑盈盈的,一个红着耳朵假装生气,谁都没再提“万一”两个字。
吃完饭,沈聿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小心地展平,看了又看。
“教练说,这事先别到处说。”他低声说,“等定了,再嚷嚷。”
“嗯。”顾临说,“应该的。”
“你说——”沈聿抬起头,“我能不能跟我妈说?”
顾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沈聿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又展平,又折好:“我妈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她要是知道我有个试训的机会,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可万一我黄了,她又得跟着我白高兴一场,再白难过一场。”
他顿了顿:“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已经够不容易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起起落落的。”
“那就再等等。”顾临说,“等定了,我陪你一起跟她说。”
沈聿抬起头:“你陪我?”
“嗯。”顾临说,“你以前说过,要让你妈放心。这种事,两个人说,总比一个人说显得靠谱。”
沈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桌子,擦了半天,闷声说:“……行。那就等定了再说。”
他擦完桌子,直起腰,忽然又说:“顾临,那你呢?你以后想干啥?”
“我?”顾临想了想,“大四去大厂实习。手里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应该能换个不错的起点。”
“大厂!”沈聿的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要挣大钱了?”
“嗯。”顾临说,“够我们俩吃饭的。”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沈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那你、你以后天天写代码,是不是很累?”
“有点。”顾临说,“所以你给我做饭。”
“我、我做的饭你也敢吃?”沈聿想起自己前两个月的战绩,有点心虚,“我可是把你衬衫都洗缩水过的人。”
“缩水的衬衫,你穿正好。”顾临说。
沈聿:“……我谢谢你。”
“不客气。”顾临说,“你要是心疼我,以后就少洗几件,多做几顿。”
“那、那说好了!”沈聿一拍桌子,“以后我负责做饭,你负责挣钱!咱俩分工明确!”
“嗯。”顾临说,“分工明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聿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收拾碗筷,一会儿研究那张纸,一会儿又掏出手机查星火队的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只发现了新骨头的金毛犬。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想起下午在图书馆,他花了三节课的时间,把星火队近三年的试训报告翻了一遍——体测标准、教练组构成、历年留队率,记了半页纸,折好塞进书里。他还没打算给沈聿看。他打算等沈聿自己来问,那时候再拿出来,才算正好。
就像当年追他一样——先把梯子架好,再等他一步一步爬上来。
他曾经以为,他想要的未来是一张写满目标的时间表——年级第一,大厂实习,功成名就。
现在他发现,那张表上的每一行,后面都跟着沈聿的名字。
沈聿收拾完桌子,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李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教练,谢谢您。”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补了一条:“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丢脸的。”
过了几分钟,李建国回了一条:“少来这些虚的。明早六点半,球场见。迟到了加罚二十个折返跑。”
沈聿盯着那条消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看着“明早六点半”那五个字,忽然想起复读那年——他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妈妈店里的灯亮得比他还早。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就是在那个小镇上,打球、和面,过一辈子了。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能站到这么远的地方,身后还有人拉着他的手。
“教练说啥了?”顾临在厨房里问。
“他说明早六点半,球场见。”沈聿把手机揣回兜里,冲着厨房喊,“顾临,你说李教练这个人,是不是特别不会说话?他明明高兴着呢,非要说‘少来这些虚的’。”
“他高兴什么?”顾临端着两杯水走出来。
“我给他长脸了呗!”沈聿挺起胸,“我要是真进了星火队,他可是教练!他带出来的!以后他吹牛都有素材了——‘看见没,那个七号,我徒弟!’”
顾临把水递给他:“嗯,到时候你妈也有了素材——‘看见没,那个七号,我儿子。’”
沈聿的笑僵了一下,又慢慢弯起来:“……对。我妈也有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声音闷闷的:“顾临,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早餐店关了,跑来看我试训?”
“她不会关店。”顾临说,“她会提前一天收摊,给你烙一锅葱油饼,让你带着去。”
“为啥?”
“因为你是去打球的。”顾临说,“她不会让你饿着上场。”
沈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看了很久,才“嗯”了一声:“……等我定了,我就告诉她。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咱俩站她面前,把这事说清楚。”
“嗯。”顾临说,“说好了。”
夜里十一点,两个人洗完澡,窝在沙发上。沈聿捧着手机,翻星火队的官微,一条一条地看,评论区正热闹——“八号这个赛季状态真好”“新赛季能不能补个内线”“球票啥时候开售,等不及了”……沈聿看得手痒,打了一行字:“明年我也去试训。”删掉。又打:“我场均二十多分。”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小声说:“等我真进了,再让他们知道。”
顾临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看到一半,忽然放下手机,问:“顾临,教练说试训营是全封闭的,一关就是半个月。半个月,不能打电话,不能请假,你、你会不会想我?”
“会。”
“那、那你咋办?”
“我把你的照片设成屏保。”顾临说,“想你了,就看看。”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谁、谁允许你把我照片设成屏保了!”
“我自己允许的。”顾临说,“你打球的样子,比代码好看。”
“……你、你写代码就写代码,别老拿我跟代码比!”
“嗯。”顾临说,“那换个说法——你是我的第一优先级。”
沈聿分辨不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耳朵更红了。他假装低头看手机,翻了两下,又抬起头:“那、那要是我试训的时候发挥不好,被刷下来了,你、你不会嫌我丢人吧?”
“不会。”顾临说,“我只会觉得,那是他们没眼光。”
沈聿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手机里,闷声说:“……顾临,你以后少说这种话。我心脏不好。”
“嗯。”顾临说,“那我小声说。”
沈聿:“……”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星火队的官微,翻到一半,忽然转过头:“顾临,你说我要是真进了星火队,他们会不会让我穿七号?”
“会。”
“为啥?你又不认识他们教练。”
“因为七号是你。”顾临说,“你穿了几年的号码,不会变的。”
沈聿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他肩膀:“……顾临,你别老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当真就当真。”顾临说,“我又不收回。”
沈聿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顾临感觉到肩头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他没拆穿。他只是伸手,揽住沈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沈聿。”他说,“你哭什么呢。”
“……谁哭了。”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嗯。”顾临说,“那我把窗关上。”
“……”
沈聿在他肩头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咧着嘴在笑:“顾临,我跟你说,我明天开始加练。”
“嗯。”
“投篮,一天加两百个。”
“嗯。”
“防守站位,我找教练抠细节。”
“嗯。”
“膝盖,我也好好养。教练说了,职业队要的是能打十年的人。”
“嗯。”顾临说,“那我也跟你一起——你练球,我练代码,我们俩,一个打十年,一个写十年。”
“谁要跟你十年——”沈聿说到一半,又改了口,“……行。十年就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我赖上你了。”
话说出口,沈聿自己先愣住了。他这个人,习惯把狠话放前面,把心里话藏起来,可刚刚那句话,就那么从嗓子眼里滚了出来。他有点慌,怕顾临笑话他,又怕顾临真的记下。他把脸埋进顾临肩窝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说“我也是”,他只是伸手,把沈聿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握得很紧。
窗外,临江市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安静的河。
顾临垂着眼,在黑暗里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翻到“长期目标”那一栏,添了一行字:戒指一枚,金的,等他夺冠。写完锁屏,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还在翻官微的人,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排得最远的一个计划。
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
顾临看了一眼,接起来:“妈。”
“小临,睡了没?”许清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的。
“还没。”
“嗯。你们那个新家,住得习惯吗?”
“习惯。”
“房子多大?”
“一室一厅。”
“一室一厅。”许清和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你们两个人住,挤不挤?”
“不挤。”顾临说,“够住。”
“嗯。”许清和没有追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顾临心里微微绷紧,“周六上午,我跟你爸过去看看你们。”
顾临顿了一下:“妈,周六上午沈聿要训练——”
“那正好。”许清和说,“我跟你爸九点到,你们在家等着就行。”
“……九点?”
“嗯。你们年轻人,周六肯定赖床。”许清和说,“我早点到,正好看看你们平时什么样。”
顾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行了,不早了。”许清和说,“睡吧。周六见。”
“妈——”
“周六见。”
电话挂了。
顾临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没有动。
沈聿已经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他坐直身子,紧张地问:“你妈说啥了?”
“周六,她要来。”
“来?!”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来干啥?!”
“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沈聿的眼睛瞪圆了。他环顾四周——沙发上搭着两条毯子,茶几上摊着顾临的代码笔记和他的篮球杂志,阳台上晾着一排球衣,玄关处并排放着两双鞋,一双他的大码运动鞋,一双顾临的帆布鞋。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一张双人床。
“咱、咱们家,就一张床。”沈聿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
“那、那她看到了——”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顾临说。
沈聿安静了两秒:“……知道啥?”
“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沈聿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她今天是来干啥的?来考察的?来验收的?还是来——来抓我们现行?”
“来。”顾临说,“看看我们。”
“看看我们?!”沈聿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那、那我现在就收拾!客厅!卧室!厨房!阳台!还有那些球鞋——球鞋藏哪儿?柜子里?不行,柜子放不下——床底下?”
“沈聿。”顾临叫住他。
沈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抓着一只拖鞋,回头看他。
“明天再收。”顾临说,“她九点到,你七点起来收,来得及。”
“来、来得及吗?!”
“来得及。”顾临说,“我帮你。”
沈聿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他放下拖鞋,坐回沙发上,又站起来,又坐下,最后闷声说:“……顾临,你妈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不知道。”顾临说,“她今天在电话里,什么也没多说。”
“那、那才吓人。”沈聿小声说,“你妈要是直接骂我一顿,我心里还踏实点。她这样不声不响的,我总觉得,她是在憋什么大的。”
顾临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了解许清和——她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她要是真想来“看看”,早就提前三天安排好了,不会在周六早上九点突然出现。
她不是来看房子的。
她是来考人的。
顾临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坐立不安的人,伸手,把他按在自己肩上:“别想了。睡觉。”
“我睡不着。”
“那也想。”顾临说,“明天,你把家收拾好,把饭做好。其他的,有我在。”
沈聿靠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小声嘀咕:“……你妈那个人,眼神真吓人。她看我一眼,我连我小时候尿床的事都想起来了。”
顾临:“……”
“你、你笑啥!”
“没什么。”顾临说,“睡吧。明天,我陪你一起,让你妈看看,她儿子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顾临没有告诉沈聿的是,他也紧张。他太了解许清和了——她今晚在电话里越是平静,明天那场仗就越难打。但他更清楚,沈聿这种人,你给他一块石头,他能把它捂热了当枕头用。他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替他挡着,而是有人告诉他: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