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天刚蒙蒙亮。他翻了个身,摸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厨房的方向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沈聿压得极低、却怎么都压不住的哼歌声。
顾临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零七分。
他躺了两秒,认命地坐起来,披上外套往外走。客厅里,沈聿正站在穿衣镜前,身上套着一件他压箱底的白衬衫,正对着镜子摆弄领口,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你、你醒了?我吵着你了?”
“嗯。”顾临靠在门框上,“你是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
“……”
“我睡不着嘛!”沈聿理直气壮,“今天你决赛!全国决赛!我哪睡得着!”
顾临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又看了看沙发上堆着的另外两套衣服,问:“你穿这件?”
“这件精神!”沈聿扯了扯领子,“周凯说了,重要场合,白衬衫显人利索。你穿那件深蓝的,咱俩站一块儿,像不像——像不像——”
他卡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不像那个什么,夫——夫——”
“夫唱夫随。”顾临帮他接上。
“对!夫唱夫随!”沈聿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耳朵一下子红了,“谁、谁跟你夫唱夫随了!我是说,像、像搭档!像队友!”
“嗯。”顾临说,“队友。”
沈聿看着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越看越心虚,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走走走,别磨蹭了!你们几点进场?”
“九点半。”
“九点半!”沈聿看了一眼表,声音都变了调,“那你现在还不快收拾!洗漱去!头发弄一弄!今天这么多人呢!”
顾临被他推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弯了一下嘴角。
他认识沈聿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别人的比赛这么上心。
连他自己打联赛决赛,都没见沈聿紧张成这样。
顾临洗漱的工夫,沈聿也没闲着。他蹲在玄关系鞋带,手机屏幕一亮,室友群里的语音就炸了出来——陈旭的大嗓门,隔着洗手间的门都拦不住:“聿哥!你今天请假?教练说训练照常,你干啥去?”
“顾临比赛!”沈聿回了一条语音,“全国决赛!”
“啥比赛?篮球?他还会打球?”
“代码比赛!计算机的!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决赛!”
群里安静了两秒,周凯冒出来:“得了吧,你听得懂吗?别到时候坐在观众席上打呼噜,给顾临丢人。”
“老子能听懂!”沈聿嘴上硬,心里其实没底,又补了一句,“看不懂我还会看!他敲键盘那个姿势,多帅!”
陈旭:“……聿哥,你完了。你以前说起篮球,眼睛都没这么亮过。”
周凯:“这叫爱情,你懂什么。”
陈旭:“你懂!你懂倒是谈一个啊!你那手机备忘录里《追人三十六计》都写到一百零八计了,连个对象毛都没有!”
周凯:“……你闭嘴!”
沈聿看着两个人又掐起来,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揣进兜里,心想:这俩人,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出门前,沈聿从玄关的柜子里掏出一卷纸,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顾临看了那卷纸一眼,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
“……横幅。”
“什么横幅?”
“给你加油的横幅!”沈聿把它展开,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顾临必胜”,旁边还画了个不知道是篮球还是气球的圆,下面缀着一行小字:我对象,全国冠军。
顾临看了三秒:“这个不许带。”
“为啥!”沈聿急了,“我写了一个小时呢!你看这字,多工整!”
“丢人。”
“我对象比赛,我为啥不能加油!”沈聿把横幅一卷,塞进自己的包里,“我告诉你顾临,今天谁也别想拦我。这横幅,我举定了!”
顾临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了解沈聿。这个人,在球场上冲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他想做的事,谁拦都没用。
“随你。”顾临说,“别举太高。”
“为啥?”
“挡着别人了。”
“我、我举我自己头顶上还不行!”
“行。”顾临说,“走吧。”
“随你。”顾临说,“别举太高。”
“为啥?”
“挡着别人了。”
“我、我举我自己头顶上还不行!”
“行。”顾临说,“走吧。”
地铁上,沈聿还在念叨。
“顾临,你们这比赛,是不是跟考试似的?坐那儿,不许动,憋五个小时?”
“差不多。”
“那你们憋不住咋办?上厕所呢?”
“举手,工作人员跟着。”
“跟着?!”沈聿瞪大了眼,“那、那要是拉肚子呢?”
顾临看了他一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是——紧张嘛!”沈聿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我打联赛都没这么紧张过。你说,我待会儿坐观众席,要是你比到一半,突然抬头看我,我该干啥?挥手?还是比心?”
“……你什么都不用干。”
“那不行!”沈聿说,“你辛辛苦苦比赛,我坐那儿跟个木头似的,像话吗!我昨晚都排练好了,你抬头,我就举横幅,然后给你比个——”
他说着,在车厢里比划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旁边一个大妈看过来,眼神意味深长。
顾临:“……”
“你、你别那个眼神!”沈聿赶紧把手放下来,“我就是——提前练习一下!”
“嗯。”顾临说,“练习得很好。”
沈聿分辨不出他这是夸还是损,索性闭上嘴,抱着那卷横幅,一路安静到了会展中心。
临江市国际会展中心,今天被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总决赛占满了。
从地铁口出来,沈聿的嘴就没合上过。满眼都是各校的旗子、横幅、穿着统一队服的大学生,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蹲在台阶上对着电脑敲个不停。沈聿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我的天,这人也太多了吧?你们这比赛,比我们校队打联赛人还多?”
“嗯。”顾临说,“全国一百多支队伍,杀到决赛的就三十支。”
“三十支!”沈聿咂舌,“那咱学校算啥水平?”
“去年全国第七。”
“第七!”沈聿的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那今年呢?今年能拿第几?”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沈聿追上来,拽住他袖子:“你说话呀!今年能不能拿第一?”
“能。”顾临说。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顾临说,“因为有我在。”
“……狂还是你狂。”沈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他松开顾临的袖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么狂。”
顾临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签到处,方予安已经到了。
他站在人群里,黑框眼镜,灰色卫衣,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脸色淡淡的,像一朵长在会场中央的蘑菇。看见顾临,他点了点头:“来了。”
“嗯。”顾临说,“等很久了?”
“十五分钟。”方予安说,“帮你占了位置。”
“谢了。”
沈聿站在顾临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长得不矮,但瘦,站在一米八五的沈聿面前,显得有点单薄。沈聿的警惕雷达一下子竖了起来:顾临身边的生面孔,男的,年龄相仿,还这么熟——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叫程屿的大四学长。
“顾临。”沈聿压低声音,“这谁啊?”
“我队友。”顾临说,“方予安。”
“队友?”沈聿愣了一下,“你还有队友?你不是一个人打比赛吗?”
“两个人一队。”顾临说,“方予安,计算机系,跟我配合两年了。”
“配、配合两年?”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没问过。”
沈聿:“……”
方予安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看了沈聿一眼,又看了看顾临,问:“这位是?”
“我对象。”顾临说,“沈聿。”
方予安的视线在沈聿身上停了两秒,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球鞋上:“……篮球队的?”
“你咋知道!”沈聿惊讶。
“你穿的是限量款球鞋,站姿是运动员站姿,而且——”方予安说,“你比顾临高半个头,但他说话的时候,你在听。”
沈聿:“……”
“行了。”方予安把咖啡喝完,扔进垃圾桶,“进场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聿一眼:“你好。方予安。”
“你、你好!我叫沈聿!”沈聿手忙脚乱地伸出手。
方予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了一下。沈聿的手劲是常年练球练出来的,一握下去,方予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劲挺大。”
“抱、抱歉!”沈聿赶紧松手,“我这不是——紧张嘛!”
“你紧张什么。”方予安说,“又不是你比赛。”
“我对象比赛,比我比赛还紧张!”沈聿理直气壮。
方予安看了顾临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对象有病”四个字。顾临面不改色:“习惯了。”
进场的时候,林昭才姗姗来迟。
他晃着步子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杯豆浆,看了一眼沈聿怀里那卷横幅,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个横幅,举的时候举稳点,别砸到人。”
“我这是给顾临加油的!”沈聿把横幅护在怀里,“你懂什么!”
“懂。”林昭说,“你要是把横幅举到评委席脸上,你对象这冠军就悬了。”
“我——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有。”林昭和方予安异口同声。
沈聿:“……”
顾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对了,”沈聿忽然想起来,“我跟李教练报备过了!今天请假一天,全程陪同!他老人家批了!”
“周日本来就休息。”顾临说。
“那我也请了!”沈聿理直气壮,“显得正式!”
顾临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他转头,正要往里走,又听见沈聿在身后喊:“还有——”
“嗯?”
“你、你要是比到一半饿了,就——”沈聿比划了一下,“就喝口水,别扛着!我在外面,随时给你买吃的!”
“嗯。”顾临说,“记住了。”
他转身走进内场。身后的沈聿,已经开始跟旁边一个志愿者搭话了:“同学,你们这儿有没有热水?我对象待会儿可能要喝——”
“行了,我进去了。”顾临说,“你们去观众席吧。”
沈聿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跟着顾临走了两步,又想起来选手要进内场,只能停下,站在原地,攥着那卷横幅,眼巴巴地看着顾临的背影:“顾临!”
顾临回头。
“加、加油!”沈聿说,“拿个冠军回来!”
“嗯。”顾临说,“等我。”
他转身往里走,身后传来沈聿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我对象是冠军!”
全场安静了一瞬,无数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沈聿站在人群里的样子——昂着头,挺着胸,像一只骄傲的大金毛。
方予安在他旁边,沉默了两秒,说:“……你对象,嗓门挺大。”
“嗯。”顾临说,“习惯了。”
“你以后比赛,都这样?”
“都这样。”
方予安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场,在一台电脑前坐下。顾临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凉——他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方向,隔着重重人影,看不清沈聿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举着那卷横幅,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把手放在键盘上。
“开始吧。”他说。
比赛是五个小时。
观众席上,沈聿的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想象中的“写代码比赛”,是两拨人像辩论赛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唾沫横飞。可现实的比赛是——一百多个人坐在一百多台电脑前,安安静静地敲键盘,全场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偶尔有人站起来,把一张纸贴到队伍前面的展示板上。
“他们在干啥?”沈聿问林昭。
“做题。”林昭说,“五道题,谁先做完谁赢。”
“做啥题?数学题?”
“算法题。”
“算、算啥法?”
“就是……”林昭想了想,“用最短的时间,让电脑算出最快的答案。”
沈聿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放弃思考:“算了,反正他敲键盘的样子挺帅的。”
林昭:“……”
观众席第一排,沈聿把横幅展开,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像护着什么传家宝。他看不懂屏幕上的代码,但他看得懂顾临——他看见顾临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看见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看见他侧过头,跟方予安说了句什么。
“你对象旁边那个,就是你们队里另一头?”沈聿问。
“嗯,方予安。”林昭说,“我们院出了名的聪明人,话少,心细,跟顾临配合两年了。”
“他有没有对象?”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没啥。”沈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就问问。”
林昭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怕他跟程屿似的?”
“谁、谁怕了!”沈聿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引来前排几个观众回头,他赶紧压低声音,“我就是——就是随口问问!他要是敢——敢跟顾临献殷勤,我——我——”
“你咋样?”
“我请他吃火锅!”沈聿梗着脖子,“把他当兄弟处!让他不好意思下手!”
林昭:“……”
“行了。”林昭说,“你对象没那个心思。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代码的眼神都不一样。”
沈聿愣了一下:“……有啥不一样?”
“看代码是‘这个能跑’,看你是‘这个好看’。”林昭说,“你要是不信,自己看。”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半个会场,顾临正低着头,盯着屏幕,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海撞在一起。
沈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飞快地把头低下,假装在看横幅上的字。
“看、看我干啥。”他小声嘟囔,“好好比赛,看我干啥……”
林昭在旁边,无声地笑了。
沈聿把横幅卷起来抱在怀里,往林昭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林昭,你不是说周末去图书馆吗?怎么也来了?”
“图书馆今天闭馆检修。”林昭说,“顺便来看看。”
沈聿眼尖,看见他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数学一历年真题》,封皮用胶带粘着补丁,随口问:“你真要考研啊?”
“嗯。”
“考哪儿?”
“还没定。”林昭说,“先复习着,反正专业课跑不掉。”
沈聿不懂考研的门道,但也知道计算机系考研卷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你肯定行”,又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没什么分量,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要是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
“对!我请!管够!”
林昭看了他一眼:“顾临知道你在外面乱许饭局吗?”
“我、我那是正经请客!”沈聿急了,“跟你吃饭,他还能吃醋不成!”
林昭没再说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比赛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沈聿撑不住了。
他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早上又起得早,这会儿坐在观众席上,眼皮子开始打架。林昭看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没叫醒他。等沈聿猛地惊醒,会场里的键盘声已经小了,有几支队伍已经交卷离场。
“几、几点了?”沈聿揉着眼睛问。
“三点。”
“比完了?!”
“还没。”林昭指了指远处,“你对象队里,气球已经插了六个了,全场最多。”
沈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顾临那桌的桌角,插着一排彩色气球,像一束花。他又看了看其他队伍,最多的也就四个。
“六、六个!”沈聿一下子清醒了,嗓门差点没收住,被林昭一把捂住嘴,“六个!那是不是第一?!”
“暂时是第一。”林昭松开手,“还剩两道题的时间,别高兴太早。”
“那也厉害!”沈聿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盯着那一排气球,像盯着什么宝贝,“你看那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多好看!”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沈聿理直气壮,“好看就行!”
林昭没再说话。
他看着沈聿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数气球,忽然觉得,顾临这个人,运气是真不错。
最后半小时,会场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有几支强队陆续追了上来,顾临那队的优势在一点点缩小。沈聿看不懂排名,但他看得懂林昭的表情——林昭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心脏也跟着越提越高。
“咋了?”沈聿紧张地问,“是不是要输了?”
“没有。”林昭说,“你对象刚交了一道题,稳住了。”
“那、那你皱啥眉!”
“我在想,”林昭说,“你对象要是拿了冠军,今晚你得闹腾到几点。”
沈聿:“……”
“放心,”他小声说,“我又不是那种人。”
林昭没拆穿他。
倒计时结束,全场响起一片掌声。主持人上台,宣布成绩——澄川大学一队,总分第一,全国一等奖。
沈聿想起下午听人说过,这场决赛有官方直播。他摸出手机,点进直播间,弹幕正刷得飞快——
“澄川一队稳了!全国一等奖!”
“顾美人今天状态绝了,最后那道题交得又快又稳,评委席都在点头。”
“计算机系年级第一,这就是排面。”
“等等,镜头扫到观众席那个大个子了,举着横幅那个,谁啊?”
“听说是顾美人对象,体育学院的,校篮球队的。”
“???顾美人有对象了?!我单方面失恋了!”
“他对象喊得比解说还大声哈哈哈哈”
沈聿盯着最后一条弹幕,耳朵慢慢红了。他划了两下屏幕,没忍住,把那条“他对象喊得比解说还大声”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林昭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你截图干啥?”
“留、留个纪念!”沈聿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对象全国冠军,我留个纪念怎么了!”
沈聿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响的掌声。
他坐在观众席上,双手举过头顶,拍得又响又密,拍到后来,手心火辣辣地疼,他也不肯停。身边的人都在鼓掌,可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拍出了两个人的声量。他看见顾临站起来,跟方予安击了一下掌,然后转过身,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海,顾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系了半天,又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样的!”
声音太大,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他。
沈聿挺着胸,理直气壮:“看我干啥!我对象!”
颁奖的时候,沈聿举着手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
顾临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是方予安,两个人举着奖杯,灯光打下来,顾临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楚。沈聿的镜头追着他,从上台追到领奖,从领奖追到合影,一张都不肯落下。
台下有人采访,话筒递到顾临面前:“同学,拿了全国冠军,想对大家说点什么?”
顾临对着镜头,想了想,说:“谢谢队友。”
“还有呢?”
“谢谢——”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话筒,落在观众席上,落在那个举着横幅、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个子身上,“谢谢家属。”
记者愣了一下:“家属?”
“我。”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指着自己的鼻尖,声音洪亮,“我就是家属!”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记者回过神来,赶紧把话筒递过去:“那、那这位家属,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我对象,全国冠军!”
“还有吗?”
“还有——”沈聿想了想,“他敲键盘的样子特别帅!”
笑声更大了。
顾临站在台上,看着沈聿举着话筒,在聚光灯下振振有词地夸他,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散场的时候,沈聿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抱着那卷横幅,在会场里逢人就指:“看见没?台上那个!我对象!”
保安大哥被他拦住,听他说完,笑呵呵地点头:“小伙子,你对象厉害。”
“那当然!”沈聿一拍胸脯,“全国冠军!”
隔壁省队的一个选手正蹲在台阶上,表情有些沮丧。沈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别灰心。你们第几名?”
“第八。”
“第八也不错!”沈聿安慰他,“我对象,第一!”
“……你对象?”
“对!”沈聿一指远处,“就那个,最高的,最帅的!”
那位选手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幽幽地说:“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我高中同学。”
“方予安?!”
“嗯。他以前是我们班的,数学永远第一。”那位选手说,“他现在还是这么强啊。”
沈聿:“……”
他忽然反应过来,挺起胸膛:“那、那当然!他是我对象的搭档,能不强吗!”
“……”
林昭跟在沈聿后面,听着他跟一个陌生人从“我对象是冠军”聊到“方予安高中的光辉事迹”,转头对顾临说:“你管管?”
“管什么。”顾临说,“他高兴。”
“他高兴了,全场的脸都被他丢完了。”
“丢就丢。”顾临看着沈聿的背影,“他替我高兴,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昭看了他两秒,忽然说:“顾临,你没救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
晚上,顾临请客吃火锅。
方予安坐在角落,安静地涮毛肚。林昭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沈聿坐在顾临旁边,一顿饭的工夫,给顾临夹了六次菜,擦了三次嘴,倒了四次饮料,方予安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又移开,落在锅里,又移开。
“方予安。”林昭忽然开口,“你脸红什么?”
“没脸红。”方予安端起杯子喝水,“辣的。”
“你点的是鸳鸯锅。”
“……”
方予安没接话,默默把杯子放下。沈聿在旁边,忽然福至心灵,端着可乐站起来:“方哥!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对象一个人也拿不了冠军!”
“两个人。”方予安说,“谁少了谁都不行。”
“那、那也还是得谢谢你!”沈聿把可乐举得高高的,“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了!你有啥事,跟兄弟说!兄弟能帮的一定帮!”
方予安看着他举着可乐、一脸真诚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嗯。”
“这就对了!”沈聿高兴得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正想坐回去,林昭忽然在旁边开口:“方予安,你觉得沈聿咋样?”
方予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聿,又看了一眼顾临,说:“……行。”
“就‘行’?”林昭说,“你这个人,夸人跟骂人似的。”
“我很少夸人。”方予安说,“顾临选的人,我放心。”
沈聿举着杯子,愣在原地:“……你、你刚说啥?”
“他说他放心你。”林昭说,“你没听错。”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看方予安,又看看顾临,看了两秒,忽然把可乐举得更高:“方哥!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方予安:“……不用这么热情。”
“要的!”沈聿说,“你认可我,你就是我兄弟!这话,我可是记一辈子!”
方予安沉默了两秒:“……没什么事。”
林昭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方予安,你要是不想多个大兄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方予安:“……不反悔。”
沈聿心满意足地坐回顾临身边,小声问,“我表现得还行吧?你队友没觉得我傻吧?”
“没有。”顾临说,“他觉得你挺好的。”
“你咋知道?”
“他跟你碰杯了。”顾临说,“他一般不跟人碰杯。”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是不是说,他认可我了?”
“嗯。”顾临说,“他认可你了。”
沈聿愣了愣,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涮肉,涮了半天,小声说:“……你选的人,我也放心。”
沈聿正低着头假装涮肉,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室友群里陈旭连发了三条语音,他点开第一条,大嗓门差点把火锅店的音响都比下去:“聿哥!到底啥结果!你一声不吭消失一天,群里都炸了!”
沈聿赶紧把音量调小,回了一句:“全国一等奖!我对象!”
“我操!牛逼!”陈旭的第二条语音里,还捎着周凯的声音:“我就说吧,爱情的力量。”陈旭没理他,继续喊,“聿哥,你替我跟顾临说,下次联赛,他也来给咱们加油,扯平!”
周凯:“你那是加油吗?你是想蹭人家顾临的脑子,帮你写期末作业吧?”
陈旭:“……你闭嘴!”
沈聿看着这俩人又吵起来,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撞上顾临的视线。顾临没问,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毛肚:“凉了。”
方予安涮完毛肚,放下筷子,忽然问沈聿:“你打什么位置?”
沈聿一愣:“……分卫,也能打控卫。”
“几号?”
“七号!”
方予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校队,今年联赛什么成绩?”
“小组第一!”沈聿说,“明年我们冲冠军!”
“嗯。”方予安说,“那到时候,我们去看你。”
沈聿筷子一顿,抬起头,看着方予安。方予安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那句话说得很自然,像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沈聿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临说方予安是他信得过的人。
“行!”他端起可乐,“说好了!明年联赛,你们俩都来!我给你们留最前排!”
回家的路上,沈聿还处于兴奋状态。
他举着手机,把那上百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这张帅……这张也帅……这张怎么有点糊……不行,这张得删……删啥删,留着!”
顾临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夜风有点凉,沈聿念叨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偏过头,看着顾临,看了好几秒,才说:“顾临。”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他说,“比你拿冠军还高兴。”
“为什么?”
“因为——”沈聿挠了挠头,“以前都是你在台下看我打球。今天,终于轮到我在台下看你了。你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你身上,全场都在给你鼓掌——我就觉得,我对象,真牛。”
他说“真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下午在会场,那些他听不懂的术语,那些他插不进嘴的讨论,像细沙子一样,硌在心里。顾临的世界太大了,大到他坐了一整天,也只摸到一个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配得上你吗?”
顾临停下脚步。
沈聿也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顾临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拢了拢:“你刚才跟全场说,你是我家属。”
“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家属问配不配的。”
沈聿:“……那、那我问你个别的。”
“嗯。”
“你以后要是还拿冠军,”沈聿说,“还让我坐第一排吗?”
“让你坐第一排。”顾临说,“还让你举横幅。”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那你可说好了!”
“嗯。”顾临说,“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沈聿忽然伸手,握住顾临的手,握得很紧:“顾临,今天这个日子,我记一辈子。”
“嗯。”顾临说,“我也记着。”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沈聿打球的样子——那个人在球场上跑起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兽,眼睛亮得吓人。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他要了。
他把这个人,从球场,一路等到了领奖台。
快到家的时候,沈聿刷到了论坛的帖子。第一个帖子是计算机学院一个女生发的:“【直播】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决赛:我计算机学院年级第一的排面,懂的都懂。”
底下回帖从“顾美人今天戴眼镜了,我死了”一路刷到“顾美人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谁”“那是方予安,他们一队的,全院第二聪明”,再刷到——
“等等,观众席第一排那个举横幅的大个子是谁?!”
“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啊!他怎么会来!”
“他说他是家属!他自己抢话筒喊的!‘我对象,全国冠军’!”
“沈阎王???就是那个能把新生吓哭的沈阎王???他刚才在台下笑了一下午???”
“我的妈,爱情。”
“我坐他后排,他拍手拍得比谁都响,手心都拍红了。”
“我作证,他给顾美人递水,还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沈聿盯着“拿手背试水温”那一层,愣了愣,小声嘀咕:“我啥时候试水温了……”顾临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你忘了?颁奖前,你非让我喝口水再上台。”沈聿:“……那是怕你渴!”
顾临没拆穿他,弯了一下嘴角。
回到家,沈聿才想起来看手机。他刚点亮屏幕,就“啊”了一声:“教练给我发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说——”沈聿把手机递过来,“‘明晚训练结束,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沈聿。
“完了完了!”沈聿在客厅里转圈,“教练找我干啥?我最近没犯事啊!训练全勤!联赛我也没拖后腿!也没跟人打架!他找我干啥?”
“说不定是好事。”
“好事?李教练找我能有啥好事!”沈聿越想越慌,“上次他单独找我,是我大一跟人打架!再上次,是我训练迟到!他找我准没好事!”
“你联赛场均二十多分。”顾临说,“他不找你才是怪事。”
“那、那他找我到底干啥?”
“明天不就知道了。”顾临走过去,把他按坐在沙发上,“睡觉。明天我陪你去。”
沈聿仰头看他:“你、你也去?”
“嗯。”顾临说,“我送你到门口。”
沈聿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顾临去关灯,看着窗帘外漏进来的月光,小声嘀咕:“……教练到底找我啥事啊。”
顾临没有回答。
他躺进被窝,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还在翻来覆去的人,伸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
“别想了。”他说,“睡吧。”
“嗯。”沈聿反手握住他,“……你也睡。”
夜很静。
沈聿睡熟了,呼吸绵长。顾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在领奖台上,沈聿举着话筒喊的那句话——我对象,全国冠军。
他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
睡前一分钟,顾临又在黑暗里摸到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这个文件夹的密码只有他知道,从大一开始记,每一页都跟他有关。他翻到最新一页,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今天,他替我骄傲了一回。比我拿任何奖都高兴。”写完,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夏天,他在球场边,第一次看见有人投进一个三分球,然后回过头——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他想,他养的那只大金毛,今天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