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咬钩 > 第40章 同居日常

第40章 同居日常

同居的第一个周一,顾临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那声巨响从厨房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炸了,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惊叫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像是怕吵醒谁。

顾临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

他赤脚走到客厅,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他推开门,就看见沈聿蹲在地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碗筷,和一汪亮晶晶的水。

沈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睡得东倒西歪,正手忙脚乱地捡碗。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顾临,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后迅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醒了?”沈聿说,“……早。吵、吵醒你了?”

“没有。”顾临说,“自己醒的。”

“那、那你再睡会儿!”沈聿挥了挥手里的洗碗布,“我这儿快好了!想着给你做点早饭,结果——手滑了,没事!”

顾临看了一眼地上。

碗摔碎了一只,剩下的在瓷砖上滚成一团。水槽里泡着一摞盘子,旁边搁着顾临那个保温杯——杯口朝下,杯壁上多了一道白花花的划痕,在灯下亮得刺眼。

顾临沉默了两秒,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洗碗布抽走。

“我来。”

“不用!”沈聿一下子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的身板把水槽挡得严严实实,“你就负责吃!家务我来!当初说好的,你出房租大头,我负责干活!”

“说好的是你负责做饭。”顾临说。

“做饭也是家务!家务我全包!”

“……”顾临看着他,没拆穿,只问了一句,“保温杯,你用钢丝球刷的?”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一点:“……没有。”

“那是百洁布?”

“……钢丝球。”沈聿的声音低下去,又很快抬起来,“不是!我就是想把它刷干净点!你那杯口都有茶垢了!”

“嗯。”顾临说,“现在比茶垢干净了。”

沈聿愣了一下,没听出哪里不对,还挺得意:“是吧?干净吧?”

“干净。”顾临说,“杯壁也薄了不少。”

“……?”

沈聿低头,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半天,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反正能保温就行!”

“嗯。”顾临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桌上,“能保温就行。”

他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天上午,澄川大学的校园论坛上,一个帖子悄悄飘了起来,标题是:“报!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搬出宿舍了!”

楼下秒回:“早知道了。他上周就搬去朝阳公寓了,跟计算机学院那个顾美人一起。”

“顾美人?计算机系年级第一那个顾美人?他一个写代码的,跟沈阎王住一块儿?”

“人家是对象,住一块儿怎么了?”

“不是,我就好奇——他俩谁做饭啊?”

“听说沈阎王承包家务。”

“???沈阎王?就是那个在球场上一个眼神能吓哭大一新生的沈阎王?他做家务?”

“别不信,有人看见他今早拎着菜篮子下楼,篮子里还插着两根葱。”

“我世界观碎了。”

“+1,碎了。”

帖子十分钟被顶成热帖。

同一时间,朝阳公寓楼下,保安大叔正坐在传达室里,跟快递员闲聊:“三号楼顶楼那户,新搬来的俩小伙子,你见过没?”

“见过!一个高,一个白净。高的那个,早上五点就下楼跑操,雷打不动;白净那个,见人就点头,客气得很。”

“那高个子的,看着凶不凶?”

“凶啥呀!昨天我搬快递,他搭了把手,还冲我乐了一下——就是乐得有点吓人。”快递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对象一喊他,他立马就过去了,乖得跟什么似的。”

保安大叔嗑着瓜子,慢悠悠地总结:“那叫一物降一物。”

沈聿却记了一整天。当天晚上,他趴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个多小时,专门搜“保温杯怎么刷才不伤内壁”,最后得出一条重要结论,郑重其事地宣布:“顾临!以后你的保温杯我一天刷一遍!保证不积茶垢!”

顾临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沈聿觉得他这是默许了,撸起袖子就要下床,被顾临一把拉住手腕:“明天再刷。”

“哦。”沈聿乖乖坐回去,坐了不到三秒,又开口,“那我明天早点起,先刷杯子再——再干别的。”

“嗯。”顾临说,“随你。”

“那我睡了!”沈聿一掀被子钻进去,过了两秒,又探出头来,“顾临,明天早上我想喝粥。”

“嗯,我煮。”

“……我煮!”沈聿强调,“我煮给你喝!”

“好。”顾临说,“你煮。”

第二天清晨,顾临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弄醒的。

他没有立刻睁眼,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还有沈聿压得极低的嘀咕:“差不多了吧……”“再等等……”“应该、应该好了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没动,也没睁眼。他等着那锅粥煮好的声音——等着等着,等来的却是一股焦味。

焦味很淡,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然后越来越浓。

顾临坐起身,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沈聿正对着锅里的一锅东西发呆。锅里的粥已经看不出粥的形状了,贴着锅底的部分焦成一层深褐色的壳,表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冒出来的全是糊味。

“……”沈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获,“你、你怎么醒了?”

“焦味叫醒的。”顾临走过去,看了一眼锅,“熟了。”

“糊、糊了!”沈聿手忙脚乱地关了火,“就、就一点点焦!下面那层不能要,上面还能喝!”

他说着,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仰头就要灌。

“沈聿。”顾临叫住他。

“干嘛!”

“放下。”

“……不放下。”沈聿护着碗,梗着脖子,“我自己煮的,我自己喝!不能浪费!”

“焦的不能喝。”顾临说。

“能喝!”沈聿说着,当真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那口粥又焦又苦,还带着点夹生的口感。但他硬是咽下去了,咽完还抹了一把嘴,挤出一个心虚的笑:“……能喝!就是、就是有点焦味!大补!”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被他看得发毛,小声补充:“……真、真能喝。我小时候,我妈也有煮糊的时候,糊的照样吃,不也吃大了。”

顾临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卷起袖子,把锅端走,重新淘米。

“你干嘛?”沈聿跟在他后面,“我真不用你重煮!这锅糊粥我——”

“我吃。”顾临说。

“……什么?”

“糊的你吃,好的我吃。”顾临头也不回,“公平。”

沈聿噎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临的背影,看着他把锅洗干净,重新下米,加水,开火,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他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顾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饭?”

“嗯。”顾临说,“我妈忙,我爸只会煮面。”

“那你、那你教教我呗。”沈聿挠了挠头,“我想学。”

“嗯。”顾临说,“过来看。”

沈聿立刻凑过去,蹲在锅边,看得很认真。顾临把步骤拆开讲给他听:米要洗几遍,水放到哪个位置,大火烧开转小火,什么时候揭盖,什么时候关火。沈聿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完头又问:“那、那要是又糊了呢?”

“糊了就重新煮。”顾临说,“又不值几个钱。”

“值钱!”沈聿脱口而出,“米是我妈店里那种——不是,我是说,浪费了多可惜!”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早上,那锅糊粥到底没有进沈聿的肚子。顾临煮好新粥,盛了两碗,把沈聿那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把糊粥盛走了——盛了半碗,没舍得倒,放在自己那边。

沈聿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低头喝自己的粥。

喝着喝着,他忽然闷声来了一句:“……顾临,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学。”

“嗯。”顾临说,“先学会粥。”

“……那、那明天还煮粥。”

“嗯。”顾临说,“明天我教你。”

“不用你教!”沈聿又嘴硬,“我看着就会了!”

“嗯。”顾临说,“那你看着。”

沈聿:“……”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耳朵尖红红的,嘴上还不肯认输:“……行、行吧。”

同居第一周,沈聿的“家务承包计划”进行得轰轰烈烈。

他给自己排了一张表,贴在冰箱门上,用笔写得歪歪扭扭:周一周三拖地,周二周四洗衣服,周五擦窗,周六买菜,周日大扫除。表的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写着四个大字:风雨无阻。

顾临看了那张表很久,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周三晚上数据课,周二训练加练,别排太满。

沈聿看了那行字,又把自己的表重抄了一遍,抄完还特意拿到顾临面前:“你看!我按你说的改了!”

“嗯。”顾临说,“不错。”

“那当然!”沈聿挺了挺胸,“我做事,靠谱!”

顾临看着他挺着胸脯、把那张表当成军令状的样子,没有拆穿。

他看得出沈聿在较劲——跟那锅粥较劲,跟“不会干活”较劲,也跟他自己较劲。他也想过劝他一句“别这么累”,可他知道劝了也没用。沈聿这个人,你越拦他,他越要把事干完给你看。与其拦着,不如让他把力气使完,再让他发现——使完了也没关系,有人接着他。

他把沈聿重抄的那张表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哎!你夹我表干什么!”沈聿眼尖,一下子扑过来,“我那是贴冰箱门上用的!”

“抄一份贴冰箱上。”顾临说,“这一份,我留着。”

“……你留它干什么?”沈聿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顾临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了。

沈聿盯着那个笔记本,盯了两秒,耳朵尖悄悄红了,转身就走:“……随、随你!”

周五,沈聿没有课,一个人在家执行“周五擦窗”计划。

顾临下午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第一眼没敢认这个家。

客厅的地板亮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窗户擦得干干净净,连窗框缝里都没放过。沙发靠垫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东西按大小码成一条线,连遥控器都摆正了。沈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拖把,叉着腰,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回来了!”沈聿说,“你看!干净不!”

“干净。”顾临说。

“那必须的!”沈聿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我跟你说,我今天拖了三遍!第一遍去灰,第二遍去印儿,第三遍——”他顿了顿,得意地一扬下巴,“第三遍是照人!”

顾临换了鞋,走进客厅,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他,问:“拖了三遍?”

“三遍!”沈聿比了个三,“从早上拖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

“嗯。”顾临走到书桌前,把插线板从地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你拖地的时候,没注意这个?”

“……什么?”

“这个插线板,泡过水了。”顾临说,“我的电脑电源还插在上面。”

沈聿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看插线板,又看看自己引以为傲的地板,张了张嘴:“……那、那我不是看它挡事嘛!挪了一下!就、就挪了一下!”

“挪到哪儿了?”

“……窗台底下。”沈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拖完忘了挪回来。”

“嗯。”顾临没有生气,只是把插线板擦干,重新放回书桌下面,又拿起一个靠垫,垫在插线板前面,“下次挪东西,记得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沈聿低着头,拖把在地上来回蹭,“那、那地板我还拖吗?”

“明天再拖。”

“明天是周六!周六我安排了买菜!”

“那买菜和拖地,选一个。”

沈聿纠结了两秒,忍痛决定:“……那还是拖地。菜、菜可以晚点买。”

顾临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纠结样,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他。

晚上,沈聿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喊腰疼。

“顾临——顾临!”他趴在沙发扶手上,头也不抬地喊,“你帮我看看我腰是不是断了!我怎么感觉它不听使唤了!”

顾临从书桌前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腰。

“嗷!”沈聿叫了一声,又立刻闭嘴,“……你、你轻点!”

“这里疼?”

“疼!酸!一按就酸!”

“拖了一天地,当然酸。”顾临的手按在他后腰上,力道放轻,一下一下地揉,“你平时训练也这么拼,怎么没见你喊疼。”

“那不一样!”沈聿把脸埋在沙发垫里,声音闷闷的,“训练是打球,这是干活!打球是爱好,干活是——是责任!”

“谁规定的责任?”

“我自己规定的!”沈聿理直气壮,“家务这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

“嗯。”顾临说,“你干得很好。”

沈聿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嘴上还硬着:“……那、那当然。”

顾临没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一直没停。他揉得很慢,很稳,指尖隔着一层T恤,一寸一寸地按过沈聿的后腰。沈聿一开始还梗着脖子,后来被按得舒服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指挥:“……左边一点。”“……就是那儿。”“……再、再按按。”

指挥到一半,他忽然清醒过来,猛地撑起半个身子,回头瞪着顾临:“你、你按我腰干什么!”

“你让我按的。”

“我那是让你看看断没断!”沈聿的脸涨得通红,“没让你一直按!”

“嗯。”顾临收回手,起身,“那你自己揉。”

“……哎!”沈聿又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说走就走!我、我又没说让你停!”

顾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动。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自己的手,脸更红了,触电似的松开,又别扭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你按得挺好。继续。”

“……不用了。”顾临说。

“你!”沈聿气得坐起来,又因为腰酸“嘶”了一声,扶着腰龇牙咧嘴,“顾临,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我都夸你按得好了!”

“我没记仇。”顾临看着他扶着腰的样子,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趴好。”

沈聿立刻趴回去,动作之快,生怕他反悔。

顾临的手重新落在他后腰上,沈聿舒服得哼哼了一声,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脸埋进沙发垫里,闷声说:“……谢、谢谢啊。”

“嗯。”顾临说,“不用谢。”

沈聿没再说话,趴着趴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顾临按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停下手,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坐在沙发边,看了沈聿的睡脸一会儿。

沈聿睡着的时候,没有醒着那么凶。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抿着,头发蹭得乱七八糟,脸压在沙发垫上,压出了一道印子。他睡得很沉,像是这一天,真的累坏了。

顾临把毯子给他掖好,轻轻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周六早上,陈旭和周凯来串门。

两人是带着一兜水果来的,说是“参观新房”。陈旭一进门,嗓门就比门铃还响:“聿哥!嫂子!我们来了!”

“来就来!喊什么喊!”沈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拖鞋换不换!”

“换换换!”陈旭换了拖鞋,在客厅转了一圈,发出由衷的感叹,“嚯!这地拖的!能当镜子照!聿哥,你干的?”

“那当然!”沈聿挺了挺胸,“我拖的!”

“咱聿哥就是勤快!”陈旭竖起大拇指,“贤惠!”

“你才贤惠!”沈聿骂了一句,又转身回厨房,“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几个字。周凯压低声音:“他以前在宿舍,袜子都攒一盆才洗。现在搬出来,居然拖地了?”

“那可不!”陈旭也压低声音,“有媳妇了嘛!得表现!”

两人正嘀咕着,顾临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给他们一人放了一杯。陈旭赶紧站起来接:“谢嫂子!嫂子你别忙活!我们自己来!”

顾临:“……嗯。”

“嫂子!”陈旭凑过去,压低声音,语重心长,“我跟你说,我家聿哥这人吧,别看他长得凶,心里可软了!他从小就会照顾人,就是——怎么说呢——干活的路子有点野!你多担待啊!”

“嗯。”顾临说,“担待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陈旭放了心,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哪儿干得不好,你千万别跟他客气!直接说!他皮实!”

“皮实你个头!”沈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老子耳朵好着呢!”

“我说的都是实话!”陈旭扯着嗓子喊回去,“你周一是不是把人家碗摔了!”

“那是手滑!”

“那粥呢!粥是不是糊了!”

“……那是意外!”

“你看!嫂子!我没说错吧!”陈旭一拍大腿,“他这人不坏,就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沈聿拎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陈旭!你给我闭嘴!”

陈旭撒腿就跑,绕着沙发跑了一圈,一边跑一边喊:“嫂子救命!聿哥要杀人灭口了!”

“我杀你个头!”

周凯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出鸡飞狗跳,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行了,你俩消停会儿。聿哥,你也别怪陈旭,他这人就是嘴欠。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日子,过得确实比咱宿舍精致。”

“那当然!”沈聿拎着锅铲,站在客厅中间,理直气壮,“我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有家的人了”五个字,他说得格外响亮,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根悄悄红了,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我这叫、叫生活有规律!”

“嗯嗯,有规律。”周凯忍着笑,“拖三遍地,把插线板泡了,这规律我学不来。”

“……那事翻篇了!”

顾临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午饭是顾临做的。

沈聿本来抢着要做,被陈旭一把拦住:“聿哥,你可算了吧!你做的饭,我们仨吃完,今晚全得进医院!还是让嫂子来!”

沈聿想反驳,又想起自己那锅糊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打下手!”

“打下手行!”陈旭拍板,“你负责洗菜!不许碰锅!”

沈聿洗菜洗得很认真,把每一片菜叶子都搓得干干净净,洗完还要举起来对着光检查一遍。周凯在客厅看见了,啧啧感叹:“聿哥,你这是洗菜还是洗玉呢?”

“你管我!”

“行行行,不管不管。”周凯嗑着瓜子,忽然压低声音,“哎,聿哥,哥跟你说句正经的。”

“……什么?”

“你跟顾临过日子,别老想着抢着干活。”周凯难得正了正脸色,“人家给你做顿饭,你就好好吃,吃完了夸一句,比你自己在厨房里忙活一早上强一百倍。”

“那不行!”沈聿想都没想就拒绝,“我、我是他对象!哪有让对象天天伺候我的道理!”

“那他有让你伺候吗?”

沈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让你拖地了吗?让你煮粥了吗?”周凯问,“不都是你自己抢着干的?人家就安安静静做顿饭,你还嫌自己活少了?”

“……那不一样!”沈聿梗着脖子,“活总得有人干!”

“对,活总得有人干。”周凯点点头,“那人家干的时候,你消停会儿,行不?”

沈聿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盆洗得干干净净的菜,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周凯拍拍他的肩,“来,瓜子磕不磕?”

“不磕!”沈聿把菜端进厨房,“我给我对象送菜去!”

周凯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陈旭说:“你看,白说了。”

“没事。”陈旭嗑着瓜子,“他记性不好,明天就忘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旭嗑瓜子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斜眼瞥着周凯:“你这一天天的,给人当恋爱军师,自己咋不找一个?”

“我这是事业!”周凯理直气壮,“我这叫恋爱咨询,懂不懂?等我积累够案例,毕业就开工作室!”

“案例案例,你那笔记本都记到第九个了,也没见你实践一个。”陈旭嗤了一声,“理论派。”

“你懂什么!实践那是水到渠成的事!”周凯被他噎得脸都红了,一把抓过陈旭手里的瓜子袋,“不给你吃了!”

“哎哎哎!我买的!”陈旭去抢,两个人隔着茶几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儿,陈旭忽然正了正脸色:“说正经的。周凯,你晚上有空没?”

“……干嘛?”

“帮我看个东西。”陈旭挠了挠头,声音难得地低下来,“我最近天天加练,想让教练把我排进轮换名单。我录了几段训练视频,想找人帮我看看动作哪儿不对——你们体教方向练体能的,不都懂这个嘛。”

周凯愣了一下,又很快把脸别开:“……行吧。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晚上八点,宿舍楼下,过时不候。”

“成!”陈旭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周凯后背上,把周凯拍得直龇牙,“够意思!”

“你、你下手轻点!”周凯揉着肩膀,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归结为一句:“你俩咋又打起来了?”

“没打!”陈旭和周凯异口同声。

“……行吧。”沈聿把菜放在桌上,“吃饭!”

下午,陈旭和周凯走了。

沈聿送他们到门口,陈旭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对周凯说:“你说聿哥这厨房,还能健在几天?”

“不好说。”周凯也压低声音,“我看悬。”

“那我下礼拜再来看,顺便带点胃药。”

“你带吧。”

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被沈聿一脚一个踹了出去:“滚蛋!老子厨房好得很!”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沈聿叉着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门口被陈旭踩出来的两个灰脚印,皱了皱眉,转身就去拿拖把。

他刚拖了两下,拖把就被一只修长的手从手里抽走了。

“明天再拖。”顾临说。

“就、就两下!门口两下!很快的!”

“明天再拖。”顾临把拖把放回阳台,“现在,去把外套穿上。”

“……干嘛?”

“出去买菜。”顾临说,“冰箱空了。”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买什么!我去!我扛得动!”

“一起去。”顾临说,“你挑,我付钱。”

“那不行!”沈聿立刻反对,“哪能让你付钱!我有钱!我兼职的钱都攒着呢!”

“嗯,知道你有钱。”顾临说,“那今晚的饭,你付菜钱,我出厨艺,公平。”

沈聿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很公平,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成交!”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沈聿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研究一番,最后挑了一堆他根本不认识的菜,被顾临一个个放回去,又换成了一堆他更不认识的。

“这个是什么?”沈聿举着一根莲藕问。

“藕。”

“藕我知道!我妈炖汤用过!”沈聿又举起来一个,“这个呢?”

“山药。”

“山药!我认识!”沈聿美滋滋地放进袋子里,“你看,我认识这么多菜,我还是很有生活常识的!”

“嗯。”顾临说,“你很厉害。”

沈聿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研究下一样去了。

卖菜的大妈看着他俩,乐得合不拢嘴,跟隔壁摊的嘀咕:“你看那俩小伙子,一个挑菜,一个拎袋,分工多好。”

“可不是嘛。那高个子看着凶,对象一说话他就跟着走,老实得很。”

“年轻就是好啊。”

沈聿没听见这些,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捆青菜,研究得眉头都皱起来了。顾临走过去,把那捆菜拿起来,对摊主说:“阿姨,这个来一把。”

“好嘞!”

沈聿赶紧掏出手机:“等等!多少钱!我来付!”

“我付。”

“不行!说好的,今晚饭钱我出!”沈聿把钱塞到摊主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认认真真记了一笔:青菜,三块五。

卖菜大妈看得一愣:“小伙子,你还记账呢?”

“记!”沈聿把本子揣回去,一脸正经,“我们家的开销都得记清楚,不能让你——不能让顾临一个人出钱!”

“哟,还挺讲究。”大妈笑着把菜递过去,“行,那你好好记,别记差了。”

“记不差!”沈聿拍着胸脯保证,拎着菜,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顾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小本子,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告诉他——他其实见过那个本子,扉页上写着“家庭账本”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篮球。

回到家,顾临做饭,沈聿打下手。这次他学乖了,不碰锅,不碰刀,只负责洗菜、递盘子、摆碗筷,干得认真又规矩。顾临炒完最后一道菜,一回头,就看见他正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双筷子都对齐了,每一只碗都摆在盘子正中央。

“行了,吃饭吧。”顾临说。

“来了来了!”沈聿一屁股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顾临,你手艺真好。”

“嗯。”顾临说,“多吃点。”

沈聿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沈聿挠了挠头,“顾临,我明天想学做饭。你、你教我。”

“嗯。”顾临说,“教你。”

“我学东西快!”沈聿强调,“我练球的时候,教练教的战术,我一遍就会!”

“好。”顾临说,“那明天从番茄炒蛋开始学。”

“番茄炒蛋!”沈聿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脑子里,“行!就它了!我肯定一次学会!”

“嗯。”顾临说,“学会了做给我吃。”

沈聿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学会了就不用你做饭了”,可听见顾临那句“做给我吃”,那句话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闷闷的:“……行。”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脸埋进碗里。

耳朵尖,又红了。

周日晚上,沈聿去阳台收衣服。

他一边收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把顾临的衬衫一件件抖开,叠好,码在臂弯里。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件白衬衫。

领口的形状,袖口的长度,他都认得——这是顾临常穿的那件,周二洗衣服的时候,他特意把顾临所有的浅色衣服凑成一锅,用了“强力洗”,还加了热水,想着洗得干净。

现在,这件白衬衫挂在他臂弯里,明显短了一截。

袖子缩到小臂中段,领子也卷了边,整件衣服皱巴巴的,像被谁狠狠揉过又晒干。沈聿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把衬衫抱进屋里,站在衣柜前,蹲下去,把脸埋进那件衬衫里。

顾临从书房出来,就看见他蹲在洗衣机旁边——那是沈聿在家里最喜欢蹲的位置,像个犯了错的大型犬——怀里抱着那件缩了水的白衬衫,肩膀耷拉着,一动不动。

“沈聿。”顾临走过去。

“……”沈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这件衬衫,是周二我给你洗的。”

“嗯。”顾临说,“我知道。”

“我用了热水。”沈聿的声音更低了,“还有强力洗。”

“嗯。”顾临在他旁边蹲下来,“然后呢?”

“然后它就——”沈聿把衬衫展开给他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它缩了!你、你怎么不早说!你那天不是还穿了吗!”

“我穿了。”顾临说,“第二天才发现短了。”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要自责。”顾临说,“一件衬衫而已。”

“不是一件衬衫的事!”沈聿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洗衣服!我、我还想着好好表现一下,结果给你洗坏了一件衬衫!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顾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沈聿。”

“……干嘛!”

“沈聿,你负责的其实是'我',家务可以分工。”顾临说。

沈聿愣住了。

“我不是负责做饭的。”顾临看着他,语气很平,“我负责做饭,负责收拾,负责把日子过好。你负责的——负责练球,负责想我,负责陪我。”

沈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所以,”顾临说,“衬衫洗坏了就洗坏了,再去买一件新的。你负责的那部分,一件衬衫也换不来。”

沈聿抱着那件缩了水的衬衫,蹲在原地,耳朵从耳根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又发现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我负责啥?”沈聿的声音闷闷的,“练球……想你……陪你?”

“嗯。”顾临说,“你负责这些,我负责你。”

顾临看着他低垂的后颈,红成一片,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他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沈聿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等他自己发现,他不用把每一件小事都扛在肩上。他本来还想再等一阵子,等沈聿把家务折腾够了,等他哪天自己泄了气,再来接他。

可看见他抱着那件缩了水的衬衫、蹲在洗衣机前面的样子,他忽然不想等了。

“你蹲这儿不凉吗?”他问。

“不凉!”沈聿闷声答,“我皮实!”

“……嗯。”顾临说,“皮实。”

他说着,站起身,顺手把洗衣机旁边那块地垫踢了踢,垫到沈聿膝盖底下。

沈聿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抱着那件衬衫,蹲在洗衣机前面,脸埋得低低的,连后颈都红了。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声挤出一句:“……那、那明天去买新衬衫。”

“嗯。”顾临说,“你挑。”

“我挑?”沈聿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声音却精神了不少,“那我挑件好的!挑件贵的!不许嫌贵!”

“不嫌。”顾临说,“你挑的,我穿。”

沈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衬衫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顾临。”

“嗯?”

“……我、我会好好学的。”他说,“家务也是,做饭也是。你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就知道!”沈聿又抬起头,凶巴巴的,眼眶却还是红的,“我还没学会呢!”

“我知道你学得会。”顾临说,“你练球的时候,学什么都快。”

沈聿的凶巴巴一秒破功。

他低下头,把那件衬衫叠好,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那你也别太惯着我。我、我怕我习惯了,就不想干活了。”

“那就不干。”顾临说,“有人干。”

“那不行!”沈聿又急了,“我、我沈聿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嗯。”顾临说,“你不是。”

“你、你敷衍我!”

“我没有。”顾临说,“我是认真的。你不用学会所有事。”

沈聿抱着衬衫,蹲在洗衣机前面,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衬衫抱得更紧了一点,闷声说:“……反正、反正我明天先学番茄炒蛋。”

“嗯。”顾临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沈聿把新买的百洁布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水槽边,又把明天要用的番茄和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案板上,摆成一排,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地回卧室。

顾临靠在床头,看着他在屋里忙来忙去,没有拦。

等沈聿躺下了,他才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

备忘录很长,写了很多年。

他翻到最新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让他住进来。”——后面画着一个勾。

下面还有几行,字迹很小:

“让他习惯被照顾。”

“让他知道,他不用什么都学会。”

“让他记住:他负责的,是练球,是想我,是陪我。”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到床头。

沈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身蜷着,一只手还搭在他这边的枕头上,像是睡着前还想拽住点什么。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他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刚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聿发来的消息——他明明已经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可能是在钻进被窝之前。

消息只有一句:“顾临,明天我会好好练的。练球,也想你。”

发信时间,是五分钟前。

顾临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宿舍群的消息。林昭发了一句:“……你俩住得挺热闹。”

下面紧跟着陈旭的语音,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嫂子!聿哥!我听说你们家粥糊了!用不用我带点胃药过去!”

“不用。”林昭回,“他家的粥,糊的有人吃,轮不着你。”

“那我也凑个热闹嘛!”

“你凑热闹,人家过日子。”林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临,恭喜。同居第七天,厨房还健在。”

顾临看着这几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听着身边沈聿均匀的呼吸声,想:同居的第七天,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下午,沈聿会有一场输了的关键比赛。

那场比赛,会把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也没戳破的东西,在深夜里捅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