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临醒了。
他是被身边的动静弄醒的——先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枕头被反复压扁又弹起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压在喉咙里的叹气。
顾临没有睁眼,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折腾得簌簌响,过了一会儿,他不动了,安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翻身。
沈聿睡不着。
顾临知道为什么。
今天下午那场比赛,他坐在家属席看完了全程。大二赛季的第四场小组赛,对手是临江理工,实力相当,比分咬了一整场。最后十二秒,沈聿在三分线外接到球,全场都站了起来——他起跳,出手,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终场哨响。一分之差,澄川输了。
大二赛季第一场败仗。
输给谁都可以,偏偏是这一场。沈聿赛前跟他说过,这场赢了,小组出线就稳了。赛前那天晚上,他少见地没有练球,窝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研究对手的录像,研究了一晚上,还拉着顾临给他念对手几个主力的投篮热区,念得头头是道。
他那么想赢。
可球就是没进。
比赛结束那会儿,看台上的议论声还没散。
“那个11号,今天手感不行啊。”
“沈阎王嘛,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一分之差,可惜了。”
“家属席上那个,是他对象吧?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
“他每场都来。有时候坐家属席,有时候坐记录台后面,雷打不动。”
“你咋知道?”
“我每场都坐他附近。”一个女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输成这样,他也没走,一直坐到人都散完了。”
散场以后,论坛上已经有人发帖:“理性讨论,沈阎王最后那个三分,是不是出手太急了?”底下吵了两百多楼,吵到一半,不知道谁歪了楼:“别吵了。我坐家属席旁边,顾美人全程一句话没说,但赛后一直盯着沈阎王走回更衣室的方向看。我觉得他比谁都懂那一球有多重要。”
楼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齐刷刷变成了:“磕到了。”
顾临记得那一刻,沈聿站在场上,盯着那个弹出去的球,站了很久。队友去拉他,他把人推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回更衣室。他的右手腕上,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护腕还戴着——那是顾临去年送他的,绣着他的名字,他打球的时候从来没摘过。
晚上回家,沈聿一句话没说,洗了澡,刷完牙,把护腕摘下来,放在床头,然后背对着顾临躺下。
顾临也没问。
他知道沈聿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他需要自己消化。可他没想到,沈聿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还没消化完。
他放下手机前,还扫了一眼未读消息。陈旭发来三条,句句感叹号:“嫂子!聿哥今天输了球!心情肯定不好!”“他这人嘴硬!心里可难受了!”“你、你晚上多哄哄他!”
顾临回了一个字:“嗯。”
陈旭秒回:“……嫂子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顾临:“会。”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出来一串语音,全是陈旭压不住的笑声。
林昭的消息夹在中间,只有一句:“你俩要是今晚都睡不着,明天早上可以翘课。”
“不翘。”顾临回。
“行。”林昭说,“你说了算。”
顾临放下手机。
黑暗里,顾临睁着眼,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很静。
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今晚要说的话。从沈聿推开队友、低头走进更衣室那一刻起,他就在想——如果他今晚不开口,他要怎么让他开口;如果他开口了,他又要怎么接。他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沈聿什么都不说,把这一晚闷过去。那他就陪他去加练,练到他愿意说为止。
他什么都算好了。
可当黑暗里那阵动静,真的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不想说了。
他只想把他捞进怀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临放在被子里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很少有这样的念头。他的每一步,都应该是算好的。可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等了几秒,等那阵心跳平复下去,重新闭上眼,放平呼吸,等着黑暗里那个人,一步一步挪过来。
黑暗里,沈聿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他翻向了顾临这边。
顾临感觉到他的动作停住了——沈聿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像是想靠过来,又像是怕吵醒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过了很久,顾临听见他极轻地叫了一声:“……顾临?”
顾临没有应声,放平了呼吸,假装睡着了。
沈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小声说了一句:“……你睡着了吧。”
然后他慢慢挪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先是用手肘撑起自己,再把枕头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把脑袋枕到了顾临肩膀旁边。他大概以为这样就算靠过来了,靠完之后,又僵住了,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像是对自己说的:“……算了,明天再说。”
顾临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沈聿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沈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上,被顾临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绷得紧紧的。可顾临没有松手,只是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黑暗里,沈聿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了过去。
他把脸埋进顾临的颈窝,一只手攥住顾临的睡衣衣角,攥得很紧。他的呼吸先是乱的,后来一点一点平下来,呼出的热气扑在顾临的锁骨上,又烫又痒。
顾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沈聿的后脑,指腹顺着他的发尾,一下一下地捋过去。
沈聿在他怀里闷声问:“……你也醒了?”
“嗯。”顾临说,“你翻了一晚上。”
“……”沈聿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顾临又捋了一下他的头发,问:“输球了?”
“……嗯。”
就一个字,闷在喉咙里,像是压了很久。
顾临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没有继续问。他知道沈聿不需要人问他“怎么了”,他只需要有人知道。
“明天我陪你去加练。”顾临说,“现在先睡觉。”
沈聿没有应声。
顾临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过了一会儿,沈聿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顾临……”
“嗯。”
“我、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输了球,我都是自己练到半夜。”沈聿的声音闷闷的,“赢也好输也好,我自己扛。可是今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输了,我脑子里第一个想的,居然是回家找你。”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很丢人,把脸又往顾临怀里埋了埋,声音含糊不清:“我、我是不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打个球输了,还要回家找对象。”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里,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想着他说的话,心里某一块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沈聿说:“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我没出息——”
“沈聿。”顾临打断他。
“……干嘛?”
顾临的手从他后脑移到他的后颈,指腹按着那截温热的皮肤,轻轻揉了揉。他感觉到沈聿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说:
“你当然要依赖我。我追了你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聿的声音,像被人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
因为动作太急,他的额角磕到了顾临的下巴,磕得顾临轻轻“嘶”了一声。可他顾不上那些,他盯着顾临的脸,在黑暗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顾临已经闭上了眼。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姿态松弛,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像他早就睡着了。
沈聿僵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十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追我?!”
顾临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然呢,你以为是你先告白的?”
“……”沈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撑起半个身子,在黑暗里瞪着顾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想说“明明是我先追的你”,想说“老子追你追得那么辛苦你居然说——”可他发现,这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顾临闭着眼,听他在黑暗里嘀嘀咕咕。
沈聿这个人,一慌起来就管不住嘴。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全倒出来:“我、我先喜欢你的!是我堵你门口要微信,是我半夜给你送药,是我天天往你宿舍跑!大一下学期,庆功宴上,当着全队的面——是我先告的白!”
他说得又急又密,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顾临听。
顾临没有睁眼,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沈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说完‘我喜欢你’,全场都炸了。你就看着我,说——‘我知道’。”
黑暗里,沈聿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调了:“你、你当时说‘我知道’——你是一直在等我告白吧?!”
“嗯。”顾临闭着眼,慢悠悠地开口,“等得是挺久。”
“你——”
“你先说的喜欢我。”顾临说,“不代表是你先追的我。”
沈聿噎住了。
他被这句话噎得死死的,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在黑暗里瞪着顾临那张闭着眼、云淡风轻的脸,觉得自己整个人的世界观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追”了那么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声挤出几个字:“那、那我追你,追了那么久,算什么?”
“算你爱他。”顾临说。
“……”
“算你先喜欢我。”顾临闭着眼,声音平平稳稳的,“你追我的时候,我也在追你。两件事,不冲突。”
沈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反驳,又觉得顾临说得好像没什么毛病。他想了半天,最后闷声嘀咕了一句:“……你、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嗯。”顾临说,“不然怎么追你。”
黑暗里,沈聿的耳朵烧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再顶一句,可那句“不然怎么追你”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把许多以前没在意的小事都搅了起来——图书馆那三次“偶遇”,宿舍楼下凌晨两点的人影,记录台后面雷打不动的那个位置。
以前他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现在他忽然不敢想下去了。他怕自己越想越发现,那些他以为的“我先喜欢你”,其实每一步都有人接着。
“顾临。”他闷声开口。
“嗯。”
“……你、你以前,”沈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早就把我那些破事,全看在眼里了?”
黑暗里,顾临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你的事,我都在看。”
“你——”沈聿的呼吸乱了一下,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偷看我!”
“嗯。”顾临说,“光明正大地看。”
“你!”沈聿气得不行,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等着,我明天一条一条审你。”
“嗯。”顾临说,“我等着。”
沈聿:“……”
“我明明记得……”沈聿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复盘,“开学那会儿,我在篮球馆门口撞见你,那天我、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后来我就开始找你,送水,送药,占座,请你吃饭……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我主动的。”
黑暗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那你说的那些,算什么?”
顾临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蔫下去,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聿需要自己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嗯。”顾临只说,“你自己想。”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又推了顾临一把:“顾临!你起来!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我的!”
“睡吧。”顾临说,“明天还要加练。”
“你——”沈聿气得不行,“你不说清楚我睡得着吗!”
“那我陪你耗着。”顾临睁开一只眼,在黑暗里看他,“你想耗到几点,我陪你到几点。”
沈聿被那只睁开的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退:“你、你别看我!”
“嗯。”顾临闭上眼,“那睡了。”
“不行!”沈聿又凑回来,“你还没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我的!”
顾临沉默了一会儿,说:“比你以为的早。”
“……那是多早?”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沈聿急了,“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我、我又没感觉到你在追我!你要是追我,你怎么一点都不主动——不是,你、你——”他越说越乱,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反正我没感觉到!”
“嗯。”顾临说,“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你没感觉到,才是对的。”顾临说,“你要是感觉到了,就不叫追了。”
沈聿:“……”
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点什么,可顾临这句话,他居然找不到漏洞。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嗯。”顾临说,“睡吧。”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角度问:“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追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追我啊!”沈聿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我早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沈聿卡住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话了。
黑暗里,他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想一件很要紧的事。顾临没有催,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要是早知道你在追我,我肯定就不追你了。”
“嗯。”顾临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沈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等着你来追我。那咱俩,说不定到现在,都还没在一起。”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越想越后怕,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肯定是算准了我不追你,咱俩就没戏!”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说,“算准了。”
沈聿磨了磨牙,又拿他没办法。
他在黑暗里憋了半天,忽然问:“……顾临,你老实说,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嗯。”顾临说,“很多。”
“……你!”沈聿气结,“你就不怕我知道以后,跟你算总账?”
“不怕。”顾临说,“你可以慢慢算。我们有很长时间。”
沈聿愣住。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那、那你最好一件一件说清楚。不许糊弄我。”
“嗯。”顾临说,“都告诉你。”
“那、那我先告白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沈聿梗着脖子,“你、你这不是让全校都以为是我追的你吗!”
“嗯。”顾临说,“他们以为错了。”
沈聿:“……”
他发现,他又被堵得说不出话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他最后闷声说了一句。
“嗯。”顾临说,“睡吧。”
“我不睡!”
“那你想干什么?”
沈聿噎住了。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可顾临明显不打算今晚告诉他。他瞪着顾临,顾临闭着眼,呼吸平稳。
黑暗里,顾临听见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像在消化什么。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聿重新躺下来,躺回顾临身边,却没有靠过去。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忽然小声问:
“顾临。”
“嗯。”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追了我多久?”
这一次,顾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聿以为他睡着了。久到他打算放弃这个问题,闭上眼,明天再问。然后他听见顾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很平:
“从你还不知道我存在的时候。”
沈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临。顾临依然闭着眼,侧脸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很安静,像是刚刚那句惊天动地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你、你说什么?”沈聿的声音有点发飘,“什么叫我不知道你存在的时候?咱俩大一开学就认识了!军训的时候你还——”
“嗯。”顾临说,“睡吧。”
“顾临!”
“再不睡,天要亮了。”
“你——”沈聿急得坐起来,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那你、你……”
他坐在黑暗里,掰着手指头,把入学以来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军训……开学典礼……篮球馆门口……我堵你要微信号……送药……表白——”
他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低:“这些、这些我全都记得,可这些事,都是咱俩认识以后啊。”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又闷声问:“那、那我认识你之前——你上哪儿认识我去?”
顾临没有回答。
黑暗里,沈聿安静了一会儿,重新躺下,侧过身,看着顾临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顾临,你没骗我吧?”
“没有。”
“那你、你为什么追我?”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你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万一我是个坏人呢?万一我、我根本不喜欢你呢?”
顾临没有回答。
黑暗里,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沈聿。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是含着一点光。他看着沈聿,看了很久,久到沈聿被看得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会喜欢我。”
“……”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顾临说,“眼睛很亮。我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会喜欢我。”
沈聿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蒙住,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闷又急:“你、你胡说!我那时候根本没看你!我、我谁都没看!”
“嗯。”顾临说,“你看了。”
“我没有!”
“你看我了。”顾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我发誓没有!”沈聿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喊,“你、你别想太多!”
顾临看着他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拉住被角,往下拉了拉。
沈聿的脸露了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看着他:“你、你干嘛!”
“别闷着。”顾临说,“闷着睡不着。”
“我睡得着!”
“嗯。”顾临说,“那就闭眼。”
他说着,指腹落在沈聿的眉心,顺着鼻梁轻轻滑下去,停在他鼻尖上,点了点。
沈聿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黑暗里,他瞪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临——顾临的手还悬在他脸上方,温热的手指贴着他的鼻尖,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失控,“咚咚咚”地砸着胸腔,砸得他耳朵嗡嗡响。
“……你、你摸我鼻子干嘛!”沈聿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底气却明显不足。
“看你闭不闭眼。”顾临说,“闭眼,睡觉。”
“我、我闭!”沈聿猛地闭上眼,过了两秒,又睁开一条缝,小声嘟囔,“……那你手拿开啊。”
“你先闭。”
“我闭了!”
“你睁着呢。”
“我、我那是偷看!”沈聿脱口而出,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我是说——你、你赶紧睡觉!”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收回手。
“嗯。”他说,“晚安。”
“……晚安。”沈聿闷声应了一句,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他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小声说了一句:“……顾临,你明天真的陪我去加练吧。”
“嗯。”顾临说,“真的。”
顾临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听见被子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沈聿闷闷的声音:“……顾临。”
“嗯。”
“……你追我,追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顾临想了想,“你复读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被子底下,安静了。
过了足足五秒,沈聿“唰”地一下掀开被子,直直地坐起来,瞪着顾临:“你说什么?!”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睡吧。”
“你说什么!!”沈聿的声音都变调了,“你、你复读——不是!我复读的时候你——你怎么知道我!你那时候在哪儿!”
“临江。”顾临说。
“你那时候在临江?!”沈聿瞪着他,“我复读的时候在云溪镇!你、你在临江怎么知道我的!”
“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顾临说,“又不急。”
沈聿气鼓鼓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又败下阵来。他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黑暗里,顾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乱了很久。
顾临知道,复读那一年,是沈聿最不愿意提起的一年。
他平时说起什么都咋咋呼呼的,嗓门大,理直气壮,只有说到复读,会忽然安静下来,像碰到一块谁都不能碰的旧伤。顾临见过他那样——见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没有问。
顾临只是知道,那一年,沈聿一个人在云溪镇,过得很难。
黑暗里,沈聿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顾临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顾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你少骗我。你那时候肯定不知道我。”
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堵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顾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你少骗我。你那时候肯定不知道我。”
“嗯。”顾临说,“知道。”
“你——”
“睡觉。”顾临说,“再不睡,明天加练我可不陪你去。”
沈聿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背对着顾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翻过身,往顾临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枕到顾临肩窝里。
他动作很快,快得像怕顾临发现。枕好了,他又不动了,耳朵贴在顾临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很久,才闷声说:
“……顾临。”
“嗯。”
“你说的那些,我明天慢慢想。”沈聿说,“今晚先记着。”
“嗯。”顾临说,“记着吧。”
“但是——”沈聿顿了顿,“你明天还是得陪我去加练。输了球,得练回来。”
“嗯。”顾临说,“我陪你。”
“……那、那你明天几点起?”
“你几点起,我几点起。”
“我五点起。”
“那我五点起。”
沈聿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那说好了。五点。”
“嗯,说好了。”
沈聿又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顾临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酝酿了很久:“顾临。”
“嗯?”
“……那你现在,”沈聿顿了顿,“还追不追我了?”
顾临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沈聿会问这个。
黑暗里,沈聿没有抬头,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追了我那么久,现在、现在咱俩都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就不追了?”
“……你想让我追吗?”
“我、我没说我想!”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很快低下去,“我就是问问!你、你别想太多!”
“嗯。”顾临说,“追。”
“……什么?”
“还追。”顾临说,“一直追。”
沈聿没有说话。
黑暗里,顾临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顾临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沈聿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那我也追你。”
“嗯?”
“咱俩一块追!”沈聿说得飞快,说完就把脸埋进顾临怀里,再也不肯抬头,“你追你的,我追我的!谁也不许比谁少!”
顾临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说,“谁也不许比谁少。”
沈聿在他肩窝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闭着眼,听着顾临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以为他今晚会失眠到天亮——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大一件事,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他没想到,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顾临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起以前,都是沈聿半夜给他送药,都是沈聿守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以为,这段关系里,沈聿是照顾人的那个,连沈聿自己都这么以为。
只有顾临知道,在沈聿看不见的地方,他追了他很多年。
久到沈聿复读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久到……沈聿根本不知道他存在。
那年他还没满十八,报名表上“年龄”那一栏,他多填了一岁——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撒谎。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上顿了很久。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夏天的风。
云溪镇中学的操场上,风里混着尘土和汗味。他坐在看台最边上,面前摊着一本格子本,封面是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一块五。他记了七天数据,把最后一页都写满了。临走那天,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里面。那页纸到现在还躺在他书柜最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压在一摞计算机教材下面。他很少打开,可每次搬家,都带着。
沈聿凑过来看他相册那次,他挡得不动声色。其实他怕的不是相册——相册里只有几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球场照片。他怕的是,如果沈聿接着翻下去,会翻到那个铁盒。
那些东西,还不是给沈聿看的时候。
沈聿睡得很熟。
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眉毛一竖,方圆三米没人敢惹;睡着的时候,他缩成一小团,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还攥着顾临的衣角,像只怕被丢下的大狗,连睡着了都不肯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在睡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临侧耳听了听。
“……明天……练回来……”沈聿含含糊糊地说,“……还有……到底什么时候……追的我……”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攥着顾临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放松下来,彻底窝进了顾临怀里。
顾临没有动。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沈聿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他其实不太愿意回想那个夏天,因为那一年,他做了很多他以前从没做过的、不像自己的事。他站在云溪镇中学的宣传栏前面,看了整整五分钟那张招生海报;他报名了那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篮球训练营,去做志愿者;他坐在看台最边上,看了七天球,记了七天数据。
第七天,那个穿着白色训练服的少年,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少年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夏天,他把那个少年的一举一动都记在了数据表上。他记了七天数据,看了三百多次同一个人的投篮,最后临走那天,他把那张写满了记录的表折好,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面。
后来他换了手机,那几张照片被他收在加密相册里,锁得严严实实。沈聿曾经有一次凑过来想看他的相册,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沈聿当时还撅着嘴说“小气”,他也没解释。
那些东西,还不是给沈聿看的时候。
只是沈聿不记得了。
他等了很久,才走到沈聿面前。他算着时间,算着距离,一步一步,把自己从看台挪到沈聿身边。沈聿以为是他先动的心,先开的口,先告的白——他让沈聿这么以为。
他等了沈聿那句告白,等了很久。
比沈聿以为的久得多。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沈聿。
他伸出手,把沈聿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开,指尖从他的眉骨轻轻滑过,停在他的眉尾。他的手指在黑暗里悬了一会儿,最后落下来,落在沈聿的眉心,轻轻揉开他睡梦里还蹙着的那道痕。
“你慢慢想。”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沈聿想起来。
顾临关掉床头那盏小夜灯,把沈聿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明天五点,他还要陪沈聿去加练。
他会陪着他练,一直练到他把球投进去。
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
五点整,闹钟还没响,沈聿先醒了。
他睁着眼,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盯着近在咫尺的顾临看了很久——看他闭着的眼睛,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一截领口下露出的锁骨。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确定昨晚不是做梦,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顾临的睫毛。
“……”顾临没睁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看够了?”
“谁、谁看你了!”沈聿的手唰地缩回去,脸一下子红了,“我是、我是看看你醒了没!”
“醒了。”顾临睁开眼,“几点?”
“五点。”
“嗯。”顾临坐起来,伸手把床头的运动外套拿过来,披在他肩上,“穿好。去加练。”
“……哦。”沈聿乖乖应了一声,低头穿衣服。穿到一半,他又闷声问,“那、那你昨晚说的那些,我今天要是想不明白,晚上还能接着问吗?”
“能。”顾临说,“你想问多久,我答多久。”
“……那说好了。”沈聿套上外套,从床上一跃而起,“走!练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