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朝阳公寓楼下,停着一辆印着“好运搬家”的小货车,两个搬家师傅刚把大件抬上楼,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楼里冲出来,抢在他们前面,一把拎起最大的那个纸箱。
“师傅!放着我来!”
“同学,这箱重——”
“重啥重!”沈聿把纸箱往肩上一扛,脸都憋红了,嘴上还硬着,“我扛过比这重十倍的!咱校队练过!”
“聿哥!”陈旭从后面追出来,“你扛的那箱是顾临的书!全是计算机的教材!一箱顶三箱!”
“书咋了!”沈聿梗着脖子,“书我也能扛!我沈聿,扛书扛球扛行李,样样在行!”
他说着,转身就要上楼,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另一个箱子也摞了上来。
“一个不够!”他说,“再来一个!”
“你行不行啊!”周凯在二楼窗户里喊,“那箱子里是锅碗瓢盆!摔了全碎!”
“碎了算我的!”沈聿咬着牙,把两个箱子摞稳,迈开步子就往楼上走。
他走得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上面的箱子一歪,眼看就要砸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箱子。
“沈聿。”顾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放下来。”
“我、我能行!”
“嗯。”顾临说,“你行。我来。”
他一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托,把上面那箱锅碗瓢盆接了下来,抱在怀里,往楼上走。
沈聿站在原地,扛着那箱书,看着他抱着锅碗瓢盆、脚步稳稳的背影,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箱子本来就该我扛。”
“下回让你扛。”顾临头也不回,“这箱书最沉,归你。”
沈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那、那说好了!”
“说好了。”
楼下,两个搬家师傅刚把洗衣机和冰箱从车上卸下来,正抬着往楼里走,迎面又撞见沈聿小跑出来。
“师傅!我帮你们!”他撸起袖子就要上手。
“别别别!”师傅吓得直摆手,“同学!这机器金贵!摔了赔不起!你、你歇着!”
“那我给你们扶着门!”
“扶着吧扶着吧。”
沈聿站在单元门口,把门推得大开,还嫌不够,又指挥起来:“师傅!慢点慢点!那边有台阶!往左往左!”
“同学……”师傅忍了忍,“这门厅就这么大,我往不了左了。”
“那你往右!往右稳当!”
“我往右就撞墙了。”
“……”沈聿想了想,“那、那你原地休息一下!”
师傅:“……”
两个师傅抬着洗衣机上楼,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这小伙子,看着凶,人是真热心。”
“可不嘛,从头到尾没闲着,又是扛箱子又是扶门,比咱俩还能张罗。”
“跟他一起那个白净小伙子才稳当,话不多,事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刚在楼上看见他拿卷尺量墙呢,连窗帘杆挂多高都记在本子上。”
“你说这俩啥关系?兄弟?”
“兄弟?我干了十二年搬家,见过多少小年轻合租——这种眼神,错不了,是一对儿。”
“哟,那咱可得搬仔细点,人家过日子,物件都金贵。”
“用你说?我连他那颗篮球都裹了两层气泡膜。”
沈聿正好从门厅里探出头来:“师傅!歇够了吗?我给你们买了水!”
“来了来了!”两个师傅赶紧应声。
洗衣机抬进客厅的时候,沈聿已经把两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一人手里塞一瓶,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师傅,擦擦汗!”
“哎,同学你太客气了!”师傅接过来,笑呵呵的,“你这人,真是没得说。”
“那可不!”沈聿一拍胸脯,“沈某人,热情好客!”
师傅被他逗笑了,小声跟同伴感慨:“……你看,多好的人家。”
陈旭和周凯一人拎着一个袋子跟在后面,看着这两口子,面面相觑。
“你说他俩谁听谁的?”陈旭小声问。
“看不出来。”周凯摇头,“但肯定不是咱聿哥。”
“废话!”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林昭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停在单元门口,车筐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你怎么来了!”沈聿迎上去,又警惕地停住,“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顾临说的。”林昭把绿萝递给他,“乔迁之礼。”
“这、这是啥?”
“绿萝。”林昭说,“好养活,不挑土,给点水就长,跟你似的。”
“跟我似的?”沈聿愣了一下,“啥意思?”
“夸你皮实。”林昭停好车,往楼上看了看,“几楼?”
“三楼!”
“行。”林昭点点头,“你俩好好住。”
“你这是打哪儿来?”沈聿多问了一句。
“图书馆。”林昭说,“借了本编译原理,顺路过来。”
“周六还泡图书馆?”
“周六清净。”林昭顿了顿,“考研要用的东西,早攒早踏实。”
沈聿愣了一下:“你、你才大二,就想着考研了?”
“计算机系这个行当,”林昭说,“四年转眼就过。我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他说完,蹬上自行车就要走。
“哎!”沈聿抱着那盆绿萝追了两步,“这就走了?不上楼看看?”
“不了。”林昭头也不回,“我上去,你俩不自在。”
“……我、我俩有啥不自在的!”
林昭没理他,骑远了,风里飘来一句:“替我跟你家那位问好。”
沈聿站在楼下,抱着那盆绿萝,半天,才小声嘀咕:“……神神叨叨的。”
他上了楼,把绿萝捧到顾临面前:“林昭送的!说是乔迁礼!他说这玩意儿好养活,给点水就长——”
“嗯。”顾临接过来,放在窗台上,“跟他一样,命硬。”
“谁跟他一样!他那是夸我——不是,他那是说我皮实!”
“嗯。”顾临看了他一眼,“皮实。”
沈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把绿萝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挺好看。”
他又咚咚咚跑下楼去搬最后一箱矿泉水,回来的时候,一楼的老奶奶正拎着一袋东西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三楼。
“小伙子,你们是新搬来的吧?”见他出来,老奶奶笑眯眯地问。
“啊,是!阿姨好!”沈聿赶紧应声。
“三楼那家,空了小半年了。”老奶奶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食盒,“我早上做的桂花糕,你们刚搬家,灶上还没开火,先垫垫肚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街坊邻居的。”老奶奶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又上下打量他一眼,“小伙子高高大大的,是打球的吧?我孙子也爱打球,回头你们熟了,让他来讨教讨教。”
“行!”沈聿响亮地应了,“让他来!我教他!”
“哎哟,那敢情好。”老奶奶笑呵呵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三楼那窗户,下雨天有点渗水。你们要是发现墙根潮了,来喊我一声,我家老头年轻时干过泥瓦活。”
“好嘞!谢谢阿姨!”
沈聿抱着那盒桂花糕上了楼,献宝似的捧到顾临面前:“隔壁奶奶给的!说咱刚搬家,先垫垫肚子!”
顾临接过来,打开盖子,桂花糕还是温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说三楼窗户下雨天有点渗水。”沈聿挠了挠头,“我、我回头买管玻璃胶,自己补补?”
“嗯。”顾临抬眼看他,“你会补?”
“……不会。”沈聿老实道,“但我可以学!”
“嗯。”顾临说,“你学,我打下手。”
沈聿被他这句“我打下手”说得一愣,心里忽然甜了一下,又不知道甜在哪儿,只好闷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顾临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弯了一下嘴角。
三楼的房子不大,但胜在亮堂。
顾临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卷皮尺,对着昨天量好的尺寸,一样一样地安排位置。
“沙发靠西墙,电视挂对面。书桌放卧室窗边,光线正好。鞋架放阳台,别挡着门。”
“好嘞!”沈聿应得响亮,扛着鞋架就往阳台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那、那电视挂多高?”
“你坐着,平视就行。”
“那、那咱俩谁坐沙发?”
“都坐。”
“那沙发得买双人的——哎呀,”沈聿一拍脑袋,“忘了买了!”
“买了。”顾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送货单,“昨天定的,下午送到。双人沙发,灰色,靠窗放。”
沈聿:“……你啥时候定的?”
“看房那天晚上。”顾临说,“你说要靠窗放,太阳晒得着。”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闷闷地“哦”了一声,扛着鞋架走了。
进了阳台,他刚蹲下要组装,又站起来,跑回卧室,把他的行李箱拖了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哗啦”一声拉开。
陈旭和周凯凑过去看,都沉默了。
行李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双球鞋、六件球衣,还有一颗签满了名字的篮球。
“就、就这?”陈旭问,“你衣服呢?”
“衣服?”沈聿愣了一下,“我、我平时就穿队服啊!”
“你换洗衣服呢?!”
“那、那两件T恤——”沈聿从箱子角落拎出两件叠得皱巴巴的T恤,“这不是吗!”
“两条?!你搬出来住,就带两条换洗衣服?!”
“两条够了!”沈聿理直气壮,“周末洗!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耳朵尖红了,“我、我可以穿顾临的……”
顾临正在卧室里摆书,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行。”他说,“衣柜分你一半。”
沈聿的耳朵“腾”地烧起来,蹲在阳台上一声不吭,假装在装鞋架。
装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宝贝似的捧出来。
“这是我妈让带的!”他掀开布包,里面是两罐辣酱,一袋咸菜,“她说,搬新家,得吃自己家做的,压阵脚!”
顾临走过来,接过那罐辣酱,看了看瓶盖上贴着的标签——是沈秀兰的笔迹,写着“小聿和顾临吃”五个字。
他看了两秒,轻声说:“替我谢谢阿姨。”
“谢啥!”沈聿摆摆手,又得意起来,“我妈还说了,过阵子她来城里进货,顺便看看咱——咱俩!”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嗯,那我提前把菜买好。”
“你、你咋不问问我妈来干啥!”
“阿姨来看咱俩。”顾临说,“我给她露一手。”
沈聿张了张嘴,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傻。
他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卧室,把那双签满名字的篮球郑重地摆在床头柜上,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厘米。
“咱家的镇宅之宝。”他宣布。
“嗯。”顾临说,“镇宅。”
布置完卧室,沈聿又自告奋勇地去挂窗帘。
他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踮起脚,够了两下,还差一截。他又踮了踮,整个身子都晃起来,窗帘杆在手里抖得哗哗响。
顾临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没伸手,只说了一句:“沈聿。”
“嗯?”
“下来。”
“我、我能行!”
“嗯。”顾临说,“你行。我接你。”
沈聿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窗帘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杆子递了过去,跳下椅子。
“那、那你挂!”他梗着脖子,“我看着!”
顾临踩上椅子,三下五除二把窗帘挂好,又跳下来,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把左边那褶子拽平。
“行了。”
沈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面窗帘,忍不住小声说:“……你咋啥都会啊。”
“多住几年,你也会。”顾临说。
沈聿想了想,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特别顺耳。
“那、那我再练练!”他说,“下回窗帘我挂!”
“嗯。”顾临说,“下回。”
阳台上的鞋架,是沈聿自己装的。
他蹲在地上,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信心满满地开始拼装。十分钟后,顾临路过阳台,看见他把一块层板装反了,螺丝拧歪了三个,整个架子摇摇欲坠。
“顾临你来得正好!”沈聿抬头,一脸得意,“你看,我装好了!”
“……嗯。”顾临蹲下来,看了看,“装得很好。”
“那可不!我沈聿干啥都——”
“就是板子反了。”顾临说着,三下五除二把架子拆了,重新拼起来,“你坐那儿歇会儿,看我怎么装的。”
沈聿:“……”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顾临利落地把架子拼好,拧好螺丝,前后晃了晃,稳稳当当。
“行了。”顾临站起来,“放鞋吧。”
沈聿闷闷地“哦”了一声,蹲下去,把自己的八双球鞋一双一双摆上去,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
摆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架子球鞋,又得意起来:“你看,多气派!”
“嗯。”顾临说,“比鞋店还气派。”
中午,陈旭和周凯帮着把东西都搬完了,又帮着把家具都归了位,站在客厅里,叉着腰,像两个验收工程的包工头。
“行!”陈旭拍了拍沙发,“这房子不错!亮堂!比咱宿舍强多了!”
“那可不!”沈聿得意道,“顾临挑的!”
“嫂子——不是,顾临,”周凯竖起大拇指,“你这眼光,绝了!你看这布局,这采光,这——”
“行了行了!”沈聿把他往外推,“你们该走了!”
“哎!我们午饭还没吃呢!”
“楼下有食堂!”
“过河拆桥啊聿哥!”
“晚上!晚上哥几个再聚!”沈聿把两个人推出门,又补了一句,“今天不行!今天是我们——不是,今天我有事!”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坏笑着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陈旭忽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给周凯。
“啥玩意儿?”周凯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新家必买清单”,从扫帚拖把到垃圾袋,列了满满一页,字迹工整得不像陈旭平时的风格。
“我昨晚睡不着,在网上查的。”陈旭别过头去,耳朵有点红,“你、你转给聿哥呗。我写字丑,发群里怕丢人。”
周凯捏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老陈,出息了,还知道查攻略了。这字儿,比你人长得周正。”
“你、你找抽是吧!”
周凯已经一步蹿下两级台阶,把纸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喊:“我回头用我笔记里的格式,给你誊一份漂亮的!”
“你那破笔记,还没完没了了是吧!”陈旭追下去,“让我看看你笔记里都写的啥!”
“不行!那是学术机密!”
“你有个屁的学术机密!”
两个人的吵吵声一路滚下楼去。
沈聿站在三楼门口,听着楼下越来越远的动静,小声嘀咕:“……这俩,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顾临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只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聿哥!晚上别锁门!”周凯在楼下喊,“哥给你发消息,别忘了回!”
“知道了知道了!”
沈聿关上门,转过身,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阳光,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见顾临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两件围裙,一件蓝的,一件灰的。
“来,”顾临说,“系上。”
“系、系围裙干啥?”
“做饭。”顾临说,“今天第一顿,说好了你露一手。”
沈聿:“……”
他咽了口唾沫,接过那件蓝围裙,研究了两秒,往脖子上一套,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怎么看怎么别扭。
顾临走过来,绕到他身后,把那死结解开,重新系好:“穿反了。这面朝前。”
“我、我知道!”沈聿嘴硬,“我就是试试反着好不好看!”
“嗯。”顾临退后一步,“好看。现在转过来。”
沈聿磨磨蹭蹭地转过来,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朵印着的小黄花,耳朵尖又红了。
“就、就这?”他问。
“嗯。”顾临说,“像个当家的。”
沈聿一听“当家的”三个字,腰杆子一下挺直了,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厨房:“那你看好了!今天这顿,我给你露一手真功夫!”
他说到做到。
第一步,打鸡蛋。
沈聿把鸡蛋往碗沿上一磕,力气太大,“啪”一声,蛋壳碎了大半,蛋黄蛋清连着碎壳一起掉进碗里。他伸手进去捞,捞了三次,捞出一手碎壳。
“没事!”他把碎壳往垃圾桶里一扔,“壳里有营养!一起吃!”
第二步,切西红柿。
沈聿拿起菜刀,架势十足,刀起刀落,西红柿被他剁得汁水四溅,案板上一片狼藉,切出来的块儿大的大、小的小。
“这叫粗犷风格!”他解释,“咱北方——不是,咱云溪镇,就吃这种!”
他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其实虚得很。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儿八经给人做饭——以前在镇上,他妈怕他烫着碰着,只让他递个盘子、剥个蒜。他总觉得自己力气大、手脚快,啥都能干,可真站到灶台前面,才发现锅是锅,他是他,谁都不听谁的。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没走开,也没嫌弃,就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沈聿心里那点虚忽然又涨了涨:这是顾临花钱租的房子,厨房是新的,燃气灶擦得锃亮——他要是真把这屋子点了,他拿什么赔?
他攥紧锅铲,指节发白,嘴上还硬着:“你看好了啊!我这可是真功夫!”
顾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有打断,只是把挂着的抹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第三步,倒油。
沈聿“哗”地倒了半锅油,开了大火,油还没热透,就把那盆“粗犷风格”的西红柿炒蛋倒了下去。
“刺啦”一声,油锅炸了。
油点四溅,火苗“轰”地一下蹿起来,蹿了半尺高。
“卧槽!”沈聿吓得往后一跳,抓起灶台边的水瓢就要泼——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
“别泼水。”顾临的声音很稳,“盖上锅盖就行。”
他说着,另一只手抄起锅盖,往锅上一扣。火苗没了氧气,在锅里闷了两秒,“噗”地灭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烟机嗡嗡地响。
沈聿站在原地,举着那只水瓢,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口锅,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刚才,差点把咱家点了。”
“没事。”顾临把锅盖揭开,看了看锅里的菜,还能救,“油放太多了。下次少放点。”
“对、对不起……”沈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不是特笨……”
“不笨。”顾临说,“第一次做饭,没把厨房点着,就算及格。”
“……那我现在算及格吗?”
“算。”顾临把蓝围裙解下来,换到自己身上,动作利落,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你及格了。剩下的,我来。”
沈聿站在旁边,看着他洗锅、倒油、下蛋,动作行云流水,看了一会儿,眼睛都直了。
“你、你咋啥都会啊?”他问。
“我爸妈忙。”顾临头也不回,“我初中就开始自己做饭了。”
“那你小时候也自己做饭?”沈聿的眉头皱起来,“你、你爸妈不管你啊?”
“管。”顾临说,“我妈管我学习,我爸管我论文。饭没人管,我就自己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管着管着,就会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学会做饭那几年,正是家里饭桌上最安静的时候——他妈忙着学校的事,他爸忙着课题,三个人坐一桌,谁都不怎么说话。那时候他就想,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家,饭桌上一定要有热气,有人说话,有人笑着抢最后一块肉。
他偏头看了沈聿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冲着那个“以后”来的。
沈聿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那我以后,给你打下手。你做饭,我洗菜!我、我洗菜可干净了!”
“……你刚才那盆菜叶,洗烂了一半。”
“那是意外!”沈聿梗着脖子,“下一盆肯定洗好!”
他说到做到——当然,效果是另一回事。
顾临炒菜的时候,他在旁边递调料。顾临说“递一下盐”,他“啪”地递过来一罐糖,顾临没说什么,自己换了回去。
“这个是盐。”顾临教他,“白色的,细的。糖是颗粒的,大一点。”
“哦!”沈聿恍然大悟,又疑惑,“那你咋知道我递错了?”
“你递过来的时候,”顾临说,“我尝了一粒。”
“……你、你不早说!”
“早说你会换吗?”
“……不会。”
顾临把番茄炒蛋盛出来,又炒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可乐鸡翅。沈聿负责在旁边剥蒜,剥得满手都是蒜味儿,指甲缝里全是碎皮,还剥得东倒西歪,剥了四瓣,三瓣是碎的。
“没事。”顾临看了一眼,“碎蒜更入味。”
沈聿一下子被哄好了,剥得更起劲了。
剥完蒜,他又闲不住了,凑到灶台边:“那、那我干点啥?”
“把那盆菜叶洗了。”
“好嘞!”
沈聿撸起袖子,把整盆菜叶摁进水池里,哗啦啦一通猛搓。顾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盆本来水灵灵的菜叶被他搓得蔫头耷脑,破了好几片。
“你……轻点搓。”顾临说,“菜叶不是球衣。”
“我、我这不是劲儿大吗!”沈聿心虚地把菜叶捞出来,“你看,洗得多干净!”
“嗯。”顾临说,“就是碎了点。”
“碎点入味!”
“那是蒜。”顾临把菜叶接过来,“菜叶碎了,一炒就化。”
沈聿:“……”
他老实了一会儿,又凑过去看锅:“这、这汤要放盐不?”
“放。”
“那我放!”沈聿抄起盐罐就要往里倒,被顾临眼疾手快地拦住。
“一勺就行。”
“一勺?”沈聿比划了一下,“这么点够谁吃?”
“够。”顾临说,“咸了没人喝。”
“那、那我尝尝!”沈聿伸手要去舀汤,手指刚碰到汤面,就被烫得“嘶”了一声,缩回手,拼命吹气。
“……烫着了?”
“没、没有!”沈聿把手指往背后一藏,“我、我试温度呢!”
顾临没说话,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贴在冰箱门上冰了一会儿,递给他:“敷一下。”
沈聿接过来,贴在手指上,嘴上还硬着:“真、真没事……不过你这牛奶,还挺好喝。”
“……那是给你敷手的。”
“敷完了!可以喝了!”沈聿“咕咚咕咚”灌了半盒,打了个嗝,“挺好喝!”
最后一道紫菜蛋花汤出锅的时候,沈聿已经饿得蹲在厨房门口了。
“好了。”顾临把汤端上桌,“吃饭。”
四菜一汤,摆满了一桌子。番茄炒蛋红黄相间,青椒肉丝油亮亮的,可乐鸡翅泛着酱色的光,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
沈聿坐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一桌子菜,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先坐!”他站起来,跑去把灯打开,又把窗帘拉上一半,“这样有气氛!”
“嗯。”顾临坐下来,“坐吧。”
沈聿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
又夹了一筷子,又嚼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大了。
“顾临!”他含糊不清地喊,“这、这也太好吃了!你、你咋做到的?!比食堂好吃一百倍!比我妈做的——不,跟我妈做的一样好吃!”
“嗯。”顾临说,“喜欢就多吃点。”
沈聿埋头扒饭,一碗接一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盘里的可乐鸡翅已经见了底,而顾临的碗边,干干净净地放着两块鸡翅,一动没动。
“你、你咋不吃?”他问。
“你吃。”顾临说,“我不太爱吃甜的。”
“那、那你不早说!”沈聿把自己碗里的鸡翅夹起来,放到顾临碗里,“甜的你得尝一口!可好吃了!”
“你吃吧。”
“你尝一口!”沈聿急道,“就一口!你要是不喜欢,剩下的我包圆!”
顾临看了他一眼,夹起那块鸡翅,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聿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顾临说,“好吃。”
“那、那这块也给你!”沈聿又夹了一块过去,“好吃就多吃点!你做饭辛苦了!”
“……那是你自己碗里的。”
“我碗里还有汤!”沈聿理直气壮,“汤泡饭,可香了!”
沈聿埋头扒饭,扒了半碗,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顾临,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给他盛汤的人,看着这间亮着灯、飘着饭菜香气的屋子,忽然小声说:“顾临。”
“嗯。”
“我们有家了。”
顾临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沈聿坐在对面,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眼睛亮亮的,又有点发红。
“我小时候,”沈聿低下头,声音很轻,“跟我妈住在早餐店后头的小隔间里。就一张床,一个灶,墙上的漆都掉光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有自己的家,要有个大厨房,有张能躺两个人的沙发,晚上能开着灯吃饭……”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那时候觉得,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他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没想到,才两年,就有了。”
顾临看着他,很久,没有动。
他见过沈聿红着眼眶说“太阳下山了”的样子,见过他半夜发消息说“睡了没”的样子,也见过他今天扛着箱子满楼跑、生怕自己没用的样子。顾临知道,沈聿这个人,从来不怕苦,怕的是“没了”——小时候怕他妈没了,现在怕他没了。
他要把这个“怕”,用日子一点一点填平。
然后他放下筷子,轻声说:“沈聿。”
“嗯?”
“从今天起,”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也是。”
沈聿坐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顾临,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顾临。”
“嗯。”
“我、我以前总怕,怕一睁眼,啥都没了。”
“不会。”顾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哪儿也不去。”
“……那说好了。”
“说好了。”顾临说,“骗你是小狗。”
沈聿在他肩上埋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又猛地松开,抹了一把脸,梗着脖子:“那、那个……菜要凉了!吃饭!”
他坐回去,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真好吃!”
他低着头,扒着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顾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往后顿顿都做给你吃。”
沈聿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筷子菜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也端起碗。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把这个小小的客厅,填得满满的。
吃完饭,沈聿抢着洗碗。
“说好了我负责洗碗!”他系上那件蓝围裙,站在水池前面,认认真真地刷起来,刷得满池子都是泡沫。
顾临站在旁边,靠着门框,看着他。
沈聿洗着洗着,忽然“啪嗒”一声,一个碗滑出手,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他愣了一下,蹲下去就要捡。
“别捡。”顾临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扎手。”
“我、我赔你一个!”沈聿急道,“我明天就去买!”
“不用赔。”顾临把碎片收进垃圾桶,“碎碎平安。”
沈聿蹲在原地,看着那两半碎碗,半天,小声重复了一遍:“……碎碎平安。”
“嗯。”顾临说,“这是老话。碗碎了,是把晦气挡了,来年平平安安。”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那咱家这碗,碎得值。”他说。
晚上,新买的双人沙发送到了。
两个人把沙发推到靠窗的位置,沈聿往上一坐,陷进去半截,舒服得直哼哼:“这沙发!绝了!”
他打开电视,调到球赛回放,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顾临,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看。
球赛的解说在客厅里响着,沈聿盯着屏幕,眼睛却慢慢没了焦距。
今天搬了一天,他其实累得够呛,可躺进这套沙发里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账:沙发是顾临定的,电视是顾临买的,窗帘是顾临挂的,房租是顾临出的大头——他扳着指头算了算,自己今天好像只出了两身汗。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行,明天得早起,把早饭做了。房子他现在供不起,力气他还是有的。
顾临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身边的人没声了。
顾临偏过头,看见沈聿歪在沙发靠背上,可乐瓶子还攥在手里,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大概是搬家累坏了。
顾临没有叫醒他。
他轻轻把沈聿手里的可乐瓶子抽走,拧好盖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过那条薄毯,给他盖上。
他坐在沈聿旁边,没有开灯,借着电视的蓝光,看着这间屋子。
阳台上,晾着两件球衣,和他的一件白衬衫。鞋架上,八双球鞋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颗签满名字的篮球,在月光里静静立着。窗台上,林昭送的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还有冰箱里那两罐辣酱,瓶盖上贴着沈秀兰的笔迹:“小聿和顾临吃”。
顾临看了很久,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拿起手机,把周凯发来的那条“同居第一晚!战况如何!!”的消息调成静音,又给沈聿掖了掖被角。
群里还在刷屏。周凯连发了三排表情包,陈旭跟了条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里全是忍笑:“你俩要是明早没起来,我们就不去敲门了!——不是,我们压根不来!”赵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搬家的事,单独给顾临发来一条:“顾哥,乔迁大吉!回头我扛两箱矿泉水过去,你们留着应急!”林昭也罕见地冒了泡,只发来一句:“绿萝记得浇水。”
顾临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回复任何人。
沈聿在睡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顾临……”
“嗯。”顾临轻声应道,“在呢。”
“明天……”沈聿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在说梦话,“明天……早饭……我吃……三个包子……”
“……嗯。”顾临说,“给你蒸。”
沈聿像是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睡沉了。
顾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脸,忽然想起半年前——其实也没有半年,就是几个月前,这个人还会在他面前梗着脖子,凶巴巴地说“老子才没空想你”。
而现在,他躺在他家的沙发上,睡得像只卸了防的大狗。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屋里饭菜的余味。
顾临关掉电视,把灯光调暗,又坐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晚安,沈聿。”
他刚要起身,睡梦里的沈聿忽然伸过手来,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又不动了。
顾临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沙发里,让那只手攥着他的衣角,闭上了眼睛。
窗外,桂花树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远处,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他靠回沙发里,看着熟睡的沈聿,心里想:明天早上,他要早点起来,给他做一顿早饭。
从明天开始,这个家里,会有早餐的香气,会有阳台上的球鞋,会有双人沙发上挤着看球赛的两个人。
会有他。
会有他们。
顾临闭上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初秋的晚上,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