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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看房

顾临是在图书馆里提出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他帮导师跑完最后一组数据,合上电脑,抬起头。对面,沈聿正趴在桌上“复习”——准确地说,是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把《高等数学》的封面洇湿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惦记什么事,手里还攥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串无意义的圈。

顾临看着他,看了几秒,开口:“沈聿。”

“嗯……”沈聿含糊地应了一声,没醒。

“沈聿。”顾临又叫了一声,“我们搬出去住吧。”

“唔……搬、搬什么……”沈聿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反应过来,“……搬出去?搬哪儿去?”

“租个房子。”顾临说,“就我们两个。”

沈聿正端起水杯喝水。

闻言,他“噗”的一声,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水雾溅了对面的桌子一脸。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写论文,被这一口水喷了个正着,整个人都懵了,镜片上全是水珠。

“对、对不起对不起!”沈聿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抓起纸巾就往人家脸上擦,“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喝水呛着了!”

“同学……我自己来……”眼镜男生一边躲一边擦眼镜,惊魂未定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清清冷冷的美人,收拾东西,默默换了个位置。

换到三楼角落,他坐下之后才敢小声跟同伴吐槽:“你看见没?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一口水喷我电脑上——我论文刚保存,吓死我了。他对象就坐对面,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清清冷冷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说他俩,真处对象啊?”

“都全校皆知了,你还问。告白视频你没看?”

“我看了!我就是没想到——沈阎王在顾美人面前,跟传说里那个生人勿近,完全是两个人。”

“那可不。阎王也是会过日子的,就是日子过得有点费水。”

两个人压着嗓子,笑成一团。

“那边那两个同学!”图书馆的老师在柜台后面喊,“小声点!这是图书馆!”

“对、对不起阿姨!”沈聿压低声音,坐回椅子上,压着嗓子,整张脸都涨红了,“你、你刚才说啥?”

“我说,”顾临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搬出去住吧。”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搬、搬出去?!就咱俩?住、住一个屋?”

“嗯。”顾临说,“就咱俩。”

“你、你——”沈聿的舌头打了结,压着嗓子,声音都劈了,“你、你咋突然说这个!这也太、太突然了!”

“不突然。”顾临说,“我想了一个礼拜了。”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

“第一,宿舍查寝。上礼拜三晚上,你在我们宿舍看球赛看到十一点半,回去的时候楼门锁了,你翻墙进去,被宿管大爷逮住,在楼下训了二十分钟,全楼都听见了。”

沈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那、那不是为了陪你吗!那天你心情不好!”

“我心情挺好的。”顾临说,“是球赛加时赛打太久了。”

“加时赛我能不看吗!”沈聿理直气壮,“那是咱校队!”

“嗯。”顾临继续说,“第二,作息不同。你早上五点半起床训练,怕吵醒我,蹑手蹑脚地下床,结果一脚踢翻了凳子,把我吓醒了。我半夜两点爬起来跑数据,怕吵醒你,蹲在走廊里敲键盘,被巡逻的保安当成了小偷。”

沈聿:“……保安后来认出我了没?”

“认出来了。”顾临说,“保安大爷说,这年头,学生谈个恋爱真不容易。”

沈聿的耳朵“腾”地烧起来:“他、他咋知道的?!”

“你蹲在我宿舍门口敲键盘,谁不知道?”顾临看着他,“第三,我最近接了个数据分析的项目,夜里要跑程序。宿舍十一点断电,我笔记本撑不了几个小时,只能去实验室蹲着。你每晚都给我发消息,问我几点回宿舍,我说十二点,你就十二点半才睡。”

沈聿别过头:“……我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嗯。”顾临说,“我知道。所以,我们搬出去住吧。”

“你、你说得轻巧!”沈聿的声音又拔高了,被图书馆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又压低,“搬出去不得花钱啊?房租多贵你知道吗!我听说大学城那边,一间破屋子一个月都两千多!”

“我知道。”顾临说,“所以我算过了。朝阳公寓那边,一室一厅,一个月三千二,电梯房,有阳台,离学校两站路。我出大头,你——”

“三千二?!”沈聿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三千二?!那一年不得四万?!顾临你疯了吧!”

“你听我说完——”

“不听!”沈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咱俩才大二!你、你哪来那么多钱?你爸你妈知道吗?我跟你说,咱不能花家里的钱干这个!”

顾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他说,“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请程屿吃饭,刷完卡之后,肉疼了一整晚?”

沈聿:“……你咋知道?”

“你半夜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杭帮菜,好贵’,又删了。”顾临说,“第二天我请你吃食堂,你点了两个菜,说‘补补’。”

“我、我那是感叹物价!”沈聿梗着脖子,“跟你请我吃食堂有啥关系!”

“所以,”顾临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钱的事,我来操心。你负责做梦就行。”

“做梦?”

“嗯。”顾临说,“你不是一直想买个大电视,躺沙发上看球赛吗?搬出去,就都实现了。”

沈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转着转着,眼睛就亮了。

“那、那咱客厅能放个沙发吗?”他问,“大沙发!能躺两个人的那种!”

“能。”

“能、能养猫吗?”

“……养猫?”

“对!养猫!”沈聿来了精神,声音都压不住了,“我小时候在镇上,邻居家养了只橘猫,可乖了!我早就想养了!养只橘的,胖胖的那种,冬天能抱着暖脚!”

“可以。”顾临说,“你负责铲屎。”

“铲就铲!”沈聿一拍大腿,“那、那冰箱呢?得买个大的!我喝可乐!你喝牛奶!”

“嗯。”顾临说,“都行。”

“还有阳台!”沈聿越说越兴奋,“我那八双球鞋,总算有地方晒了!你是不知道,宿舍那个阳台,我鞋都摆不下!”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从沙发说到电视,从电视说到猫粮,从猫粮说到球鞋,说到最后,又忽然顿住了。

“……顾临。”他小声问,“你、你是认真的?”

“嗯。”顾临说,“认真的。”

“那、那咱俩……以后每天早上,都能一起吃饭了?”

“嗯。”顾临说,“一起吃饭。早上我蒸包子,你训练完回来正好。”

沈聿看着他,半天,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再说我今晚该睡不着了。”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翻开书,继续写他的作业。对面,沈聿趴在桌上,肩膀抖了抖,又抖了抖,像在偷偷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顾临。”

“嗯。”

“那咱啥时候去看房?”

“周六。”顾临说,“我约好了中介。”

“周六?!”沈聿愣了一下,“今天才周二!那、那不得等四天!”

“嗯。”顾临说,“够你把这消息,跟陈旭他们显摆四天的了。”

沈聿:“……你看人真准。”

消息果然没有撑过当晚。

沈聿一进宿舍门,把书包一摔,清了清嗓子,宣布:“我、我宣布个事。”

“啥事?”周凯从床上探出头。

“我、我跟顾临,”沈聿挺了挺胸,“要搬出去住了!”

宿舍安静了两秒。

“啥?!”陈旭“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东北嗓门震得天花板嗡嗡响,“嫂子要带你私奔了?!”

“什么私奔!我们是正经租房子!”沈聿瞪他,“领、领证那还早——不是,我是说,租房!正经租房!”

“不是,”周凯也坐起来了,“你俩这才处多久?这就同居了?你、你俩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沈聿懵了,“什么哪一步?”

“就是——”周凯比划了一下,“牵了?抱了?还是……”

“你、你你你——”沈聿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管不着。”周凯摆摆手,又正色道,“不过哥得提醒你一句,同居这事儿,学问大了。哥虽然没同居过,但哥看过一百多部——”

“你那些片子少看!”陈旭打断他,“聿哥,你别听他的!我倒是觉得,嫂子——不是,顾临那么稳当的人,要带你去租房,那肯定是把啥都安排明白了!你就负责搬箱子!”

“那可不!”沈聿得意起来,“他连中介都约好了!周六看房!”

“看房?!”陈旭一骨碌爬起来,“周六哥几个没事!跟你一块儿去!帮你们把关!”

“对!”周凯也点头,“看房这事儿,哥有经验!我看过三百多套——不是,我在网上看过三百多套!”

沈聿看着他们俩,忽然又有点不放心:“……你俩去了,别乱说话啊。”

“哥啥时候乱说过话!”

“你俩说话,啥时候靠谱过!”

晚上回了宿舍,沈聿却没急着睡。

他趴在床上,把手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生活费一千五,球馆陪练一小时五十,一礼拜去两趟,一个月四百——他加了一遍又一遍,加到第三遍,把计算器清了,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算什么。他只知道,顾临说“房租我出大头”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是慌——他一个云溪镇来的、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大学的人,口袋里没几个钱,凭什么让人家城里的娃掏三千二养着他?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顾临,水电燃气一个月大概多少钱?”

对面回得很快:“一百多。怎么了?”

“没啥!”沈聿打完两个字,又觉得太生硬,删了重打,“我就是问问。我、我以后负责交!”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沈聿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慌,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嘀咕:“……明天开始,多接两单陪练。”

另一边,顾临的宿舍里,灯还亮着。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我、我以后负责交”,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我来”——他比谁都清楚,沈聿主动开口要分担,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他要是说“不用”,沈聿下次就再也不会开口了。

消息过了一夜,论坛比宿舍还热闹。

树洞板块多了个新帖,标题自带感叹号:《卧槽!!沈阎王和顾美人要搬出去住了!!有人知道真假吗!!》底下先是刷了一排“???”,紧接着各路“知情人士”纷纷下场——

“我室友的表哥在体育学院,说是沈阎王亲口说的,跟顾美人在大学城租了房子!”

“这速度……他俩才大二吧?是不是有点快?”

“快什么快,告白都全校看过了,你还在惊讶人家同居?”

“啊啊啊我不管,锁死了!谁拆我跟谁急!”

“理性讨论: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那位沈阎王,搬出去之后训练还能赶上吗?”

“楼上操心啥呢,人家对象是计算机系年级第一,会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散了吧。”

顾临把帖子从头看到尾,没有回复。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他在意的是,沈聿肯定也会看到这些帖子——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半截话,不如由他一句一句、当面说给他听。搬出去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是他们俩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顾临把这事跟林昭说了。

林昭正在泡茶,闻言,手都没抖一下:“嗯,早该了。”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林昭把茶杯推过来,“他再半夜翻窗来找你,宿管阿姨该打110了。”

“……那是查寝那回。”

“好几回了。”林昭喝了口茶,“上周二晚上十一点,他蹲在楼下,我下去倒垃圾,他让我给你带杯热牛奶。上周四,他在楼下等了你四十分钟,我让他上去,他说‘不合规矩’。”

林昭顿了顿,看着他:“顾临,他把你当什么,你看不出来?”

顾临没说话。

他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林昭没再往下说,转回书桌前,继续翻他的文献。过了两分钟,他又开口:“你那个房租,打算怎么算?”

“我出大头。”顾临说,“他出水电,买菜一人一半。”

“嗯。”林昭点点头,没评价,又翻了一页,“记得给他留点事做。沈聿那种人,你让他白吃白住,他能把自己别扭死。”

顾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林昭头也不抬,“他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我配不配’三个字,就差刻脑门上了。”

顾临没接话,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昭说的,他心里都有数。房租他出,水电给沈聿,买菜对半分——他算的不是账,是沈聿那点可怜巴巴的自尊心。

周四晚上,顾临在实验室跑数据,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聿发来的消息:“我刚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顾临:“嗯,阿姨说什么了?”

沈聿:“我说我下学期想搬出去住,跟同学合租。我妈问跟谁,我说……我说是计算机系那个顾临。”

顾临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沈聿又发来一条:“我妈说:‘哦,那个瘦瘦的城里娃啊。’——我说不是瘦,是匀称!我妈说:‘匀称啥匀称,我上次捏他那胳膊,都没几两肉,你多给他吃点儿。’”

顾临:“……”

沈聿:“我妈还说,让你放假再跟她去镇上,她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说你爱吃,她说她知道,上次你吃了两盘。”

顾临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嗯,替我谢谢阿姨。”

沈聿:“谢啥!咱俩谁跟谁!……不是,我是说,我妈就爱招待人!”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放下手机,继续跑他的数据。

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他忽然觉得,那行进度条,今天走得格外顺眼。

周六,早上九点,大学城,房产中介门口。

中介姓刘,是个圆脸大姐,说话像连珠炮,看见顾临和沈聿进门,眼睛“唰”地就亮了:“哎哟,来了来了!小帅哥!你要的房源我给你找好了!三套!包你们满意!”

“谢谢刘姐。”顾临说。

“好说好说!”刘姐热情地领他们往外走,边走边介绍,“第一套,老小区,位置绝了!离澄川大学正门八百米!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六!”

“两千六?”沈聿的眼睛瞪圆了,“这、这价格能租到一室一厅?”

“可不嘛!”刘姐笑呵呵的,“就是房子老了点。”

房子确实老了点。

六楼,没电梯。沈聿爬完楼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又看了看走廊里堆着的杂物,咽了口唾沫。

刘姐推开门:“来来来,看看!南北通透!”

沈聿探进头去,沉默了。

客厅不大,墙皮斑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窗框上锈迹斑斑。厨房的灶台黑得发亮,油烟机嗡嗡地响,像个垂暮的老头。

“这墙皮,”沈聿伸手碰了一下,哗啦掉下来一块,“我一碰就掉!”

“老房子都这样!”刘姐面不改色,“你看这采光,多好!早上太阳直接晒进来!”

“是晒进来,”沈聿指了指天花板的墙角,“那个洞,是不是漏雨?”

“……那、那是老式的排气口!”

“排气口长那样?”

“小同志,你这就不懂了!”

顾临站在窗边,看了一圈,回头问:“刘姐,这房子隔音怎么样?”

“隔音?好着呢!老房子墙厚!”

“楼上的大爷,”顾临说,“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家里吊嗓子,唱《沙家浜》。”

刘姐:“……”

“还有,”顾临补充,“这窗户对着学校后门的垃圾站,夏天味儿可能不小。”

沈聿:“……下一套吧刘姐,求你了。”

刘姐脸上的笑纹抖了抖:“行!下一套!”

第二套是精装公寓。

电梯房,家电齐全,智能门锁,落地窗,客厅亮堂得能拍广告。沈聿一进门,眼睛就直了:“这、这房子!”

“怎么样?满意吧!”刘姐叉着腰,“这个月刚挂出来的!拎包入住!家电全是新的!”

“这、这得多少钱?”

“一个月,四千二。”

沈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四千二?!”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一个月?!”

“这个地段,这个装修,这个面积——”刘姐伸出一根手指,“已经是实惠价了!押一付三,加一个月中介费,一共两万——你们今天定的话,姐再给你们抹个零!”

沈聿后退了两步,像被那个数字烫了一下。

“……刘姐,”他艰难地开口,“咱、咱能看看便宜点的吗?”

刘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临,笑了一下:“行吧,那姐再给你们想想办法。”刘姐翻着手机,忽然又抬起头,“对了!你们要是觉得整租贵,姐这儿还有合租的房源!大学城北门那个小区,两室一厅,次卧出租,一个月一千五!室友也是个学生,男的,听说挺安静!”

“一千五?!”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个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一,水电平摊!”

沈聿刚要说话,顾临先开了口:“合租的室友,是什么人?”

“也是个大学生!大三,学工科的,听说整天泡实验室,平时都不怎么着家!”

“那也不行。”顾临说,“谢了刘姐,我们不合租。”

沈聿愣了:“为啥啊?一千五多便宜!我一个月生活费都够——”

“我不想跟别人住。”顾临说。

“那、那咱俩——”沈聿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耳朵“腾”地红了,后半句“咱俩住一块儿”噎在喉咙里,半天才小声说,“……我也不想跟别人住。”

“嗯。”顾临说,“那就看整租。”

刘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低头继续翻手机:“行,你们小两口感情好,那姐给你们找好的!”小区干净,离学校两站路,骑车五分钟。就是——房东要求押一付一,签一年。”

“三千二……”沈聿小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套精装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学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脑子里其实在飞快地算账:四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一开口就是两万——够他妈在云溪镇卖两千多根油条。他那个“周末去球馆当陪练”的念头,在这串数字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下头,没让顾临看见自己攥衣角的手。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说什么。

“刘姐,”他说,“朝阳公寓那套,我们下午去看看。”

“行!”刘姐掏出手机,“姐给你们约!”

刘姐这个中介,在大学城干了八年,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学生房东的联系方式。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小情侣来租房:有看房当天就吵翻的,有为了谁出押金在门口掰扯半小时的,也有像眼前这两个——一个闷头算账,一个闷头安排,话不多,却一个眼神就能接住对方的话。

她给朝阳公寓的房东打完电话,看着两个人并排走出门去的背影,跟店里新来的实习生感慨了一句:“看见没?这种的,基本一次就能定下来。”

“为啥?”

“因为这种,是奔着过日子去的。”刘姐说,“不是奔着新鲜劲儿去的。”

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翻房源本子去了。

从精装公寓出来,沈聿一路没怎么说话。

陈旭和周凯跟在后面,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陈旭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凯,周凯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走到公交站,沈聿才忽然开口:“顾临。”

“嗯。”

“那套四千二的,咱别看了。”他说,“太贵了。”

“嗯。”顾临说,“本来就打算看朝阳公寓那套。”

“那套三千二……也、也挺贵的。”沈聿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一个月三千二,一年就是三万八,再加上水电燃气,还有中介费……你、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奖学金。”顾临说,“年级第一,国奖一年八千。另外我接了个数据分析的项目,这个月刚结款,一个月差不多三千。加一起,够用。”

“那是你的钱!”沈聿抬起头,“咱俩的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掏!”

“嗯。”顾临说,“所以房租我出大头,你负责做饭。”

沈聿张了张嘴:“……我、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顾临说,“学不会,负责洗碗。再不行,负责每天早上叫我起床。”

“叫、叫你起床也行!”沈聿梗着脖子,“我起得早!五点就起!”

“嗯。”顾临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等!”沈聿拉住他,“你这账不对!你出三千二,我啥都不出,那、那我成啥了!”

“你出水电。”顾临说,“水电燃气,一个月一百多,你出。买菜的钱,一人一半。”

“那也不行!”沈聿急得脸都红了,“房租那么贵,你一个人扛着,我、我过意不去!我、我也能挣钱!我周末可以去球馆当陪练!一小时五十,我一礼拜去两趟,一个月能挣四百!还有我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我省着花,能省出——”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顾临看着他,忽然打断他:“沈聿。”

“嗯?”

“你听我说。”顾临说,“房租我出大头,你负责做饭。水电你出,买菜一人一半。你省下来的钱,别给我,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给你妈。”顾临说,“阿姨一个人在云溪镇开早餐店,挺不容易的。你每个月给家里寄点钱,她高兴,你也踏实。”

沈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临,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咋办?”

“我?”顾临说,“我等你打上职业联赛。等你年薪百万了,再换我来养你。”

沈聿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年薪百万,那我、那我肯定给你租个大别墅!带院子的那种!养三条狗!”

“嗯。”顾临说,“我等着。”

“……你、你先别急着等!”沈聿抹了一把眼睛,又梗起脖子,“万一我打不上职业联赛呢?万一我打不上,我、我就给你当一辈子陪练,挣钱养你!”

“行。”顾临说,“那也行。”

陈旭和周凯站在两米开外,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陈旭忍了半天,没忍住,小声说:“我、我怎么有点想哭呢……”

“憋回去!”周凯也吸了吸鼻子,“咱是来把关的,不是来哭的!”

顾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沈聿泛红的眼眶,其实有一句话没说。

他想说:你不用算那些账,也不用想着还我什么——我攒奖学金、接项目,不是为了让你算这笔账的,是为了有一天你想做什么的时候,不用先低头看钱包。

可他说不出口。他太清楚了:这句话要是一说出口,沈聿明天就能躲着他走。沈聿这种人,别人越是说“你不用还”,他越是记一辈子。所以他把“我出大头”说出口,把“你负责做饭”说得像开玩笑,把每一分钱都拆成沈聿接得住的样子。

有些心疼,得裹上糖衣,才送得出去。

陈旭把眼眶里的热意憋回去,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聿哥,明儿周日我补半天加练——主力名单的事教练还盯着呢。你这边要有啥要搭把手的,喊一声就成,加练哪天都能加。”

“你那主力名单,比聿哥搬家还重要?”周凯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那能一样吗!”陈旭瞪他,“搬家是聿哥的事,主力是——是正事!”

“哦——”周凯拉长了音,“合着兄弟的终身大事不是正事。”

陈旭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来,最后闷声道:“……反正不一样!”

周凯别过头去,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下午,朝阳公寓。

小区不大,但干净,绿化带修得整整齐齐,单元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风一吹,满鼻子都是甜香。

看房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房东阿姨,姓王,笑呵呵地领他们上楼:“小伙子,你们是学生吧?租这个房,是准备考研啊还是工作啊?”

“阿姨,”沈聿抢答,“我们住!”

“住?你俩?”

“对!”沈聿说,“我俩住!”

房东阿姨看看他,又看看顾临,再看看他,再看看顾临,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得更慈祥了:“哦——处对象呢吧?”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阿、阿姨!”

“好事好事!”房东阿姨摆摆手,“我家闺女也这样,跟她对象在大学城租房子,住了两年了,好着呢!你俩要是定了,阿姨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给你们留下,好养活!”

王阿姨是本地人,在朝阳公寓住了小二十年,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嫁在隔壁区,隔三差五回来看她。她把房子租给过三届大学生:一届考研,一届实习,这一届——她看看沈聿那身板,又看看顾临那白净样,心里先替他们高兴上了三分。她年轻时也是租房结的婚,知道两个年轻人凑一处过日子,日子才叫日子。

她没再多问,趁沈聿扒着阳台往外看的工夫,悄悄把顾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伙子,你这对象看着面凶,心是好的。房子你们放心住,有什么毛病,随时给阿姨打电话。”

“嗯。”顾临说,“谢谢阿姨。”

楼下桂花树下支着象棋摊,几个退休大爷正杀得热闹。沈聿扒着阳台往下看,正好跟他们对上眼,大爷们笑呵呵地喊:“新来的小伙子?住几楼啊?回头下来杀两盘!”

“我、我不会下棋!”沈聿喊回去。

“不会下棋好啊,”大爷们笑得更欢,“那回头教你对象!”

沈聿:“……他不是我对象——不是,你们别乱说!”

“行行行,同学,同学!”大爷们笑得前仰后合。

沈聿红着耳朵缩回屋里,小声嘀咕:“……这小区,怎么人人都这样。”

顾临站在他身后,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房子。

朝阳公寓,名副其实。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了满满一屋子。客厅不大,但窗明几净,厨房是新的,燃气灶擦得锃亮。卧室朝东,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盏旧台灯。阳台很宽,能晒下他那八双球鞋,还能再放一把椅子。

陈旭和周凯也没闲着。

陈旭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挨着墙敲了一圈,一边敲一边点头:“这墙是实心的!不像上午那套,一敲哗啦哗啦掉渣!”

周凯则蹲在卧室里,敲了敲床板,又按了按,回头喊:“聿哥!这床结实!实木的!你俩睡没问题!”

“你、你试床干啥!”沈聿冲过去把门关上,“谁、谁让你试了!”

“哥这不是帮你把关吗!”周凯隔着门喊,“同居第一要紧的,就是床得结实!”

“你闭嘴!”

“哥是过来人!”

“你连对象都没有!”

陈旭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沈聿一人瞪了一眼,才收敛了点。

房东阿姨站在客厅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们几个小伙子,感情真好。”

“阿姨,我们校队的!”陈旭拍着胸脯,“队里的兄弟!”

“哦——打球的啊。”房东阿姨看看沈聿那身高,又看看门口那双特大码的球鞋,“那阿姨把这屋里的桌子给你们留着,放球衣够用。”

“谢谢阿姨!”沈聿响亮地应了一声,应完又觉得不对,“不是,阿姨,我们真就是正经租房子——”

“知道知道。”房东阿姨摆摆手,“正经租。”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两棵桂花树,忽然说:“顾临。”

“嗯。”

“这房子,我能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说,“早上五点半,我起床训练,太阳正好照进来。”

“嗯。”顾临走到他身边,“所以我选这一套。”

“你、你早就选好了?”

“看房之前,我踩过两趟。”顾临说,“这一套,采光最好,离学校近,房东阿姨人好,房租也在预算里。”

沈聿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滋味——又酸,又涨,又暖。像小时候冬天放学,他妈在店门口远远地看见他,喊他回家吃饭的那种感觉。

他忽然有点想哭。

“……行。”他哑着嗓子说,“就它了。”

签约的时候,沈聿坚持要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

“房租是你出的大头,”他梗着脖子,“但房子是咱俩的!我也得签!”

“嗯。”顾临说,“签吧。”

沈聿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又端详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这字,是不是有点丑?”

“不丑。”顾临说,“比我第一年写的强。”

“你第一年写的啥样?”

“不记得了。”顾临说,“反正比你的丑。”

沈聿信了,满意地把合同交还给房东阿姨。

搬家定在下周六。

从朝阳公寓出来,沈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跟顾临并排,肩膀挨着肩膀。

“顾临。”他说。

“嗯。”

“咱客厅,放个双人沙发呗?就靠窗那个位置,太阳正好能晒到。”

“嗯。”

“电视买多大?四十三寸的够不?——不,五十五寸!陈旭他们来蹭球赛,小了看不清!”

“嗯,都行。”

“还有猫——猫先等等,等咱安顿好了再养!我先问问我妈,镇上那家橘猫下没下崽……”

他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从沙发说到电视,从电视说到猫,从猫说到球鞋墙,又说到门口的桂花树。

顾临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大学城路口,沈聿忽然站住了。

“顾临。”他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却有点发虚,“你说,咱俩是不是……就要有个家了?”

顾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亮光,轻声说:“嗯。”

“那、那咱家,算谁的?”

“算我们的。”顾临说。

沈聿低下头,笑了。他笑得有点傻,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半天,才小声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嗯。”顾临说,“去吧。”

沈聿跑出去两步,又回头:“顾临!晚上还一起吃饭不?”

“嗯。”顾临说,“我请你。”

“那我请你喝奶茶!”沈聿喊,“东门那家!热牛奶!你爱喝的那个!”

他喊完,转身跑了,跑得像一阵风,把桂花树的香气都带起来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十一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做贼:“顾临!我睡不着!你说咱搬进去那天,第一顿吃啥?我、我跟我妈学了俩菜!西红柿炒蛋和——不是,我忘了第二个菜了,反正我会俩菜!”

顾临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把语音存了下来,回了一句:“嗯,西红柿炒蛋,够了。”

对面秒回:“那、那你会做啥?”

顾临:“你想吃的,我都会。”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串乱码似的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别说了!我今晚真睡不着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想:从下周六开始,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沈聿了。

不知道同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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