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其漾跑得很快,到酒吧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海风迎面扑过来,湿咸的气息灌进肺里,他大口喘着气,却觉得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让他万分难受。
舒其漾沿着沙滩朝远处跑,帆布鞋里灌满了细沙,磨得脚趾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
为什么总是我在纠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为什么总是我在你面前这么狼狈?
舒其漾咬紧牙,狠狠擦过眼角的眼泪,始终不管不顾地转身朝另一头的沙滩跑。
……
“咩咩——”
辛珮下意识喊出舒其漾的小名,他第一次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酒吧内所有人只看见台上那个西装帅哥一跃而下,他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路上撞到无数人,却没有回头去看,只绷紧脸直直地追着男生离开的方向。
陈智和徐佳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不该一起追上去。
-
沙滩上远远地传来人们嬉笑的声音,椰子树旁的挂灯一盏盏亮起来。
舒其漾喘着气,慢慢停下脚步。
太傻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傻地、一言不发地、逃跑一样地离开酒吧,陈智和徐佳会怎么想,还有……
舒其漾不愿意去回忆辛珮那时的神情,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辛珮看见了。
他坐在台上夹紧双腿,呼吸发颤,一副沉迷的模样,辛珮全都看见了。
舒其漾不知道辛珮会不会觉得他“很随便”,会不会觉得他“对着陌生人也能这样”,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他把陌生人的手当成辛珮的手,又或者说他把辛珮的手当成陌生人的手,而当时被那么多人看着,他居然会有反应——
这件事舒其漾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一个被剥光的人,所有最难以启齿的幻想都被暴露的一览无遗,羞耻和自尊被击碎的感觉同时降临在他的身上。
其中更藏着某种恐惧,恐惧于辛珮那双总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此时此刻,舒其漾只想自己被发现的晚一点,再晚一点。
……
唰唰。
密林间传出细微的悉索声,正大脑一片混乱的舒其漾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他竟跑到了沙滩最南边的一处密林中,周围天色渐暗,这里没有灯,四周皆是高大的树影。
舒其漾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盯着前方树林深处,心中不禁打鼓,后颈皮肤因冷风泛起寒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隐约觉得那团阴影里似乎马上要钻出一个人。
生来敏锐的危机感令舒其漾一步步地后退,那种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他猛地转过身,随即拔腿就要腿,却迎面撞上了一道柔韧坚实的“墙”。
“啊——”
舒其漾吓得发出惊叫,但很快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一双手按在了他的双肩上。
“别怕其漾,是我。”
舒其漾抬起头。
是一张熟悉的脸,没有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头发难得有些微凌乱。
辛珮皱起眉,一言不发地四下打量舒其漾,没有发现伤口才放下心。
舒其漾看了他半天,还是忍住了所有的质问。
而辛珮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密林的阴影里,听着远处沙滩上隐隐约约的人声和海浪拍岸的声响,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舒其漾汗湿的后背一阵发凉。
终于,舒其漾把辛珮的手从自己肩上拨开,先一步转身朝密林外走。
辛珮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地走着。
走出密林,酒吧门口的灯串已经在夜色里亮得格外醒目。
徐佳和陈智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是一脸焦急。
徐佳手里还攥着舒其漾落在座位上的外套,陈智则不停朝沙滩方向张望,看到舒其漾和辛珮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时,徐佳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舒!你没事吧?”
徐佳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眶和沾满细沙的裤脚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辛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外套披在舒其漾肩上。
陈智也走了过来,他皱着眉,目光在舒其漾和辛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开口就想问:“小舒,你刚刚是怎么——”
徐佳不动声色地拐了拐他的胳膊。
陈智的话头顿住,偏头看了徐佳一眼。
徐佳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舒其漾,语气柔和。
“小舒,今晚是我们几个做前辈的没照顾好你,让你玩得不开心了。”
舒其漾抬起头,想说“不是你们的问题”,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佳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舒其漾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陈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们先走。
……
舒其漾和辛珮并排走在沙滩边的石板路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回到酒店时,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舒其漾径直走向衣柜,拿出一套换洗衣物,转身就要往浴室走。
“其漾……”
辛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叫了一个名字,就被打断了。
舒其漾没有回头,他垂着眼。
“你是主动上台的吗?”
舒其漾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辛珮沉默了片刻。
“……是。”
“为什么?”
“他们碰到你可能会伤害到你,”辛珮说,“我作为你的保镖,有必要这么做。”
舒其漾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他抬起头,终于转过身看向辛珮。
“保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确认它的重量。
在台上,辛珮用戴着手套的手碰他的脚踝、膝盖,动作轻佻又漫不经心,但舒其漾现在回想起来,辛珮的力道其实一直很轻。
轻到几乎是一种试探,像确认他会不会推开。
而舒其漾也确实没有。
他推了那些“陌生人”,但他没有推那只戴手套的手,因为他隐约认出了那是辛珮的手。
辛珮当时一定也知道。
所以他后来才会去撩舒其漾的头发,才会故意让手套的套口露出来,才会让舒其漾看见那道疤痕和那截红绳。
他是故意的,连一场自我欺骗都不愿意给舒其漾,所以才故意让舒其漾认出来。
“辛珮,你是故意的。”
辛珮没有否认。
“你故意上台,故意戴手套,故意碰我,又故意让我认出你。”
舒其漾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水蓝色的圆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片安静。
“辛珮,你只是我的保镖,有必要这么做到这种程度吗?”
辛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出来。
他偏过头,避开舒其漾的视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不愿意回答。
舒其漾看着辛珮偏过去的侧脸,等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舒其漾说。
既然辛珮不愿意承认私心,那他同样不愿意作出任何的解释。
舒其漾转过身,拿着换洗衣物朝浴室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辛珮再一次伸手要拦住他。
但舒其漾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开了辛珮的手。
啪!
他背对着辛珮,站在浴室门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
“辛珮,你走,今晚我不想看见你。”
辛珮散落的额发挡住他的神情,他垂在身侧的手轻微发抖,幅度小到舒其漾几乎没有察觉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舒其漾继续抬脚要进浴室,但下一秒,一双手臂从他背后伸过来,猛地一把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舒其漾双脚离地,眼前一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到了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他慌张地往床头爬,手掌按在柔软的床单上使不上力。
“辛珮你干什么——!”
辛珮沉着脸,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舒其漾的脚腕,一把将人重新拽回床尾。
舒其漾的鞋在挣扎中掉了一只,另一只歪歪扭扭地挂在脚尖上。
辛珮单膝压在床沿,低头开始脱他另一只鞋。
舒其漾害怕了。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辛珮。
没有笑,没有调侃,没有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辛珮的表情很沉,平静又压抑。
舒其漾开始拼命挣扎,双脚乱蹬,不停用脚去踹辛珮的胸口和肩膀。
“辛珮,你、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舒其漾。”
辛珮一手钳制住他两只乱动的脚,声音低而平稳。
“乖一点。”
舒其漾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更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明明是辛珮上台捉弄他,明明是辛珮让他今晚这么难堪,为什么现在好像做错事的人还是他?辛珮有什么立场生气,有什么立场凶他?
舒其漾用力踹了一下辛珮,脚跟撞在辛珮的大腿上,这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辛珮脱下舒其漾脚上的鞋后,翻过他的脚底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
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这双脚上全是细小的擦伤,脚底和脚趾上都有泛红的伤口,大概是被沙滩上的细沙磨出来的,每走一步都不敢踩实。
刚才舒其漾跑得太急,帆布鞋里灌满了沙,一路跑一路磨,脚底早就破了皮。
辛珮手掌压住舒其漾两只脚,另一只手伸向床尾下方的抽屉,拿出一个医药箱。
见辛珮拿出碘伏和药膏,舒其漾挣扎的动作忽然泄了力。
辛珮坐在床上,将舒其漾的双脚放在自己大腿上。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压在那些擦伤上。
刺痛感传来,舒其漾不自觉地吸了口气,脚趾蜷了一下。
辛珮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下头,朝舒其漾的脚轻轻吹气,凉丝丝的触感落在伤口上,原本的刺痛减轻了一些。
舒其漾看着辛珮的头顶,凌乱的发梢,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
等辛珮将舒其漾脚上的擦伤全部贴上大号创口贴后,他站起了身。
舒其漾看着人站起来,以为辛珮终于要解释些什么。
却没想到辛珮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脸上也浮起一如往常的笑。
他半跪在床边,仰头看向舒其漾,神情温柔。
“今晚是我做的过分了,小少爷。”
“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其漾,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
舒其漾不说话。
他盯着辛珮看了半天,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真正认识辛珮。
这个人在他追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承认,后又沉着脸替他给脚上的伤口上药,而现在笑着跪在床边问他“怎样才可以原谅我”。
但奇怪的是,舒其漾心里的怨气却渐渐淡了。
不是消失了,只是淡了。
他看着辛珮的双眼,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鼻子也红着,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舒其漾突然开口:“把你的工资卡给我刷。”
辛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卡和你的那些卡放在一起,你随便用。”
舒其漾轻哼一声,朝辛珮伸出手。
“那还不赶紧抱我去浴室。”
辛珮站起身,弯腰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舒其漾被他抱在怀里,脚上贴着创口贴的地方还能感觉到药膏的一点凉意,他把脸靠在辛珮肩上,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