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叫醒的时候,舒其漾还沉浸在昨晚的梦里。
“其漾,醒醒,该起床了。”
辛珮的脸在日光中一片朦胧,舒其漾下意识伸手要抱,直到被辛珮一把握住。
真实的温度从手腕处传递过来,猛地唤醒了舒其漾迟钝的认知。
“你先出去……”
舒其漾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感受到那片冰凉的濡湿,他死死地压住被子,低着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辛珮原本要拉舒其漾起身的手在空中顿住,随后他了然地点点头,转身朝房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转过头,体贴地开口:“干净内衣放在衣柜里一个绿色的袋子里。”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枕头飞快地朝辛珮砸过来。
辛珮眼疾手快地接住,没再多说话,抱着枕头去了外面的客厅。
等辛珮让服务生将冷掉的早餐带走,重新上一份后,紧闭的卧室房门才被缓缓推开。
“收拾好了?”
辛珮将装有煎蛋、培根、面包的盘子放到餐桌上,又倒好牛奶,摆好果盘,便招呼舒其漾快过来吃早饭。
舒其漾今天穿着一件轻薄的蓝纹衬衫,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下面则是一条白色亚麻长裤,扑面一股海盐气息的清爽感。
他冷着一张脸,眼镜也没带,水蓝色的眼睛像覆盖着薄冰,只目不斜视地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也不搭理辛珮。
舒其漾基本没有起床气,辛珮不知道这小孩今早是怎么了,斟酌片刻,开口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舒其漾硬邦邦地回答:“不怎么样。”
昨晚在梦里辛珮抱着自己这样又那样,服务意识极强,侵略性拉满,今天梦醒,辛珮却只隔着一张桌子礼貌地问自己睡得怎么样……
这种落差感让舒其漾心里不爽极了。
辛珮继续热脸贴冷屁股,笑眯眯问:“昨晚回来不是给你买了顶草帽,今天白天得戴上吧?”
但也不能怪辛珮,毕竟那是自己的梦,辛珮也不知道。
想到这,舒其漾声音软了几分:“嗯,你等会儿记得帮我拿着。”
辛珮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分毫不显,替舒其漾剥好一颗葡萄,笑着递到舒其漾唇边。
“保证忘不了。”
-
早饭后。
舒其漾和辛珮刚走到酒店大堂,准备往昨天工作群通知的会议室方向走,舒其漾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智在群里发的消息。
陈智:【各位,甲方临时通知,他们要去别的星球处理业务,让我们工作室先休整一周,等一周后再来日光岛和我们洽谈工作,为了表示歉意,这一周在日光岛上的消费都由他们公司包了,今天先不开会了,大家自由活动。】
舒其漾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小声欢呼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辛珮:“不开会了!甲方说休整一周,消费全包!”
辛珮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们去昨晚路过的那家露天酒吧吧!”
舒其漾兴致勃勃地朝酒店外走。
“我昨天看到他们家招牌上写着全天供应小吃和饮料,晚上还有特别演出——”
辛珮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其漾,现在是上午,酒吧应该还没开门。”
舒其漾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出头。
露天酒吧那种地方,确实不可能这么早营业。
“哦。”
他站在原地,草帽下的脸微微垮下来。
“那我们现在可以去干什么?”
辛珮走到他身边,抬手把他头上那顶歪了的草帽扶正。
“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都行。”
舒其漾沉思片刻,他感受了一下日光岛上午就已经开始发力的太阳,最终拿下了头上的草帽。
“上午回酒店继续睡觉,”舒其漾郑重宣布,“下午等醒了再说。”
……
傍晚五点多,日光岛的天色开始从明亮的蓝转向温暖的橘。
舒其漾睡了个漫长的午觉,醒来时精神饱满。
两人沿着酒店外的路慢慢往那家露天酒吧走,酒吧在沙滩边上,四面敞开,顶棚挂着暖黄色的灯串,桌椅摆得松散,面朝大海的那一侧能看到落日。
他们走到门口时,舒其漾正要感叹一句“人不多啊”,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靠里面那张长桌旁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徐佳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招手。
“小舒!这边这边!快过来一起吃!”
舒其漾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辛珮一眼,然后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桌上坐着徐佳、陈智,还有三个女同事,桌上摆着几盘小吃和几杯颜色鲜艳的饮料,看起来已经吃了一会儿了。
“佳姐,你们怎么也在这?”
舒其漾拉开椅子坐下来,辛珮在他旁边落座。
“我们来吃晚饭啊。”
徐佳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目光往辛珮那边瞟了一下。
“小舒,你老实跟我说——”
她在舒其漾耳边开口,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也来看这里的男模跳舞的?”
舒其漾一脸迷茫:“什么男模?”
徐佳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小舒,你就别装了,听说这里的男模个个都老帅了,还能上台和他们互动,你竟然敢带着辛助理一块来,真是勇气可嘉,佳姐佩服你。”
舒其漾连忙摆手,声音都急得高了一截:“不是不是,我真的是纯属巧合,我不知道这里有——”
徐佳一把捂住了舒其漾的嘴,她朝陈智那边努了努嘴,抱怨道:“陈组长知道我们要来酒吧,也死活要跟过来,说什么不安全,我看啊,怕不是自己也想看男模跳舞。”
陈智坐在对面,端着杯子喝饮料,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是来监督你们的。”
徐佳翻了个白眼。
几个人说着话吃着东西,酒吧原本舒缓的抒情音乐慢慢变小了。
灯光骤然暗下来,只剩下几盏壁灯散着昏黄的光。
紧接着,所有聚光灯都对准了酒吧内的舞台,几束白光从不同方向打过去,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格外醒目。
几个穿着西服裤、白衬衫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中央,他们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白领。
音乐的鼓点开始加重。
他们开始一点点解开衬衫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形状完美的肌肉随着衣料敞开而显露出来,胸肌的轮廓、腹肌的线条,在灯光下带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酒吧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举起手机。
舒其漾看傻了。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薯条,停在嘴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
那些男人的脸他其实看得不太清,聚光灯太亮,台下太暗,他只能看见身体。
宽肩、窄腰、长腿、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皮肤。
但他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把那些模糊的面容替换成另一个人。
昨晚梦里,辛珮抱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宽的肩膀。
他记得梦里辛珮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力道沉稳,掌心干燥温热,一种被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让他几乎想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去,还有梦里辛珮低头看他时,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光,专注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现在台上那些人脱衣服的动作,让他想起梦里辛珮解开衬衫纽扣的样子。
舒其漾很快夹紧腿,双手都按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背,呼吸滚烫发颤。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舒其漾,这是在公共场合!
可越是想控制,那些念头就越往辛珮身上跑,昨晚梦里辛珮的体温、辛珮的呼吸、辛珮低沉的声音叫他“咩咩”时的语调,全都翻涌上来,和眼前台上那些人解衬衫的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他余光偷看辛珮。
辛珮面容平静,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饮料,似乎不为所动。
但就在舒其漾的视线落过去的第一秒,辛珮便偏过头看了过来。
他们在温度升高的昏暗环境里,沉默地对视。
舒其漾抿着唇,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脸红得很明显,他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多看。
而辛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移,扫过他按在膝盖上的手,便又回到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舒其漾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张,他怕辛珮看出什么,怕辛珮猜到他在想什么。
好在表演很快结束。
但舒其漾还没完全放下心来,便看到主持人走上台,表示要邀请观众上台参与互动。
他语速缓慢地报出了一串座位号,舒其漾耳边忽然响起徐佳兴奋的声音。
“小舒,你被抽中了!”
舒其漾转过头,眨了眨眼。
“诶,等、等会——”
“我不上台,真的,我真不想上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周围一群人簇拥着推到了台前。
白色的聚光灯一下子打在舒其漾身上,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眼前一片拥挤。
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模糊的面孔,让他找不到徐佳和陈智,还有辛珮。
舒其漾立刻慌了,他四处看,疯狂摆手示意想下台。
而台下的人也在看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卷发男生。
他戴着一副稍显书呆子气的黑框眼镜,窄脸,水蓝色的眼睛圆圆的,眼尾下垂,此刻正迷茫地看着周围。
但他穿着一件很薄的衬衫,灯光一打,紧实的腰腹在衣料中若隐若现,胸口的淡粉色也会随着他朝两侧转身找人的动作突出颜色和形状。
“这小弟弟是谁?看起来好乖。”
“你看他穿的,没想到还挺反差,一下子都被看光了,哈哈哈——”
灯光被拉黑,音乐再度响起。
舒其漾身后冒出一双手,他被按着坐在椅子上,有人用黑色的领带松松垮垮地围在他眼睛上,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看见面前人胸口以下的部位。
西服长裤,白衬衫,黑皮鞋……这套熟悉的穿着,一下一下地刺激着舒其漾。
他想起辛珮。
想起辛珮平时穿衬衫的样子,想起辛珮把袖口卷到手肘时露出的那截小臂,想起辛珮弯腰替他扣大衣扣子时,衬衫被拉紧后勾勒出的背部线条。
“别、别……等一下,我不太能接受这种……”
舒其漾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他不停地推拒着陌生的触碰,像一只警觉的兔子,但那些触碰落在他身上时,他的大脑却在做着另一件事。
他把那些陌生的手指想象成辛珮的手指,把那些陌生的温度想象成辛珮的温度,他恨自己这样,却又控制不住。
忽然,场内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变大,主持人又飞快地说了些什么,但周围实在太吵了,他什么也没听清。
紧接着,身后按着他双肩的力道松了,他想要解开领带,却又被人拦住。
又过了几分钟,他垂下的视线里重新出现了一个男人。
这个人的穿着和台上其他人一样,却带着一双黑色手套。
他半跪在舒其漾面前,开始像刚刚台上的表演一样动作。
舒其漾快要没有耐心。
他很热,很烦,这些人让他的大脑里频繁闪现昨晚那个既好又不好的梦。
他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台上僵硬地推拒,一半又被拉回昨晚的梦里。
但很快,他的呼吸收紧了。
男人的左手隔着他的长裤,从脚踝开始往上轻点,随后停在膝盖上,指尖轻叩,动作轻佻又漫不经心。
舒其漾脑中浮现辛珮指尖敲击桌面的场景。
辛珮坐在他对面时,总喜欢用指节轻轻敲桌面,不紧不慢的,像在等他说什么。
此刻这只手在他膝盖上轻叩,他几乎要以为就是辛珮在碰他。
舒其漾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他乖巧地坐在台上,低着头,领带在脑后打着一个随意的蝴蝶结,绯红的脸上满是隐忍的神色,鬓角汗湿,亮晶晶的汗珠不停往下滚,他双手紧紧捏着凳边,手背淡青色的血管浮现,比一开始上台表演的那些男模还要涩气。
渐渐地,舒其漾有了反应。
他清楚地知道白色长裤挡不住一切,但好在这些表演的男模大概也见惯了客人这种模样,所以应该也不算很丢脸。
发现舒其漾的反应后,面前男人的动作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下去。
舒其漾快要到极限,他在混沌之间,意识松懈地告诉自己:就这几分钟,就这一会儿,暂时将面前的陌生人当做是辛珮,就一小会儿……
对方的手来到舒其漾的耳边,撩起他的头发。
舒其漾急忙偏过头,他不想让陌生人碰自己的脸,就在挣扎之际,隔着一道缝隙,他瞥见了黑色手套套口露出的深色竖状疤痕,以及一闪而过的红色——
轰隆一声,舒其漾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的体温从四肢末梢开始退去,指尖冰凉,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心脏里缩。
舒其漾猛地抬手扯掉领带,呼吸颤抖地看向面前的人。
是辛珮。
舒其漾脸上所有血色一褪而净,苍白得可怕。
……
完了,全都完了。
……
他咬紧唇,默不作声地一把推开正要说话的辛珮,将所有人的声音甩在身后,飞奔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