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03 20:00:00
“进来吧。”
直到被施塬邀请进他的家,周赋生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
“怎么了?都到家门口了,你还要跟我再拉扯拉扯吗?”施塬弯腰把一双新拖鞋放到周赋生的面前,再直起身看向踯躅在门前的周赋生。
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沉默,周赋生没有说话,施塬也没有催促。
最终周赋生摇了摇头,进门换上了拖鞋。
这是一间复式公寓,入门进入玄关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往左边看是兼具开放式厨房的餐厅,一个小型吧台隔开了餐厅和客厅,再往右边看则是一块由落地窗阳台改造的、安装了简单健身器械的区域。而一楼作为公共活动区,那么二楼就是私密的生活区。
周赋生只瞟了一眼二楼,跟着施塬走到客厅。他看着施塬把收集到的线索一一放在了茶几上,只觉得施塬拿出再搁置下的是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一瓣又一瓣,从而一件又一件。
“不用拘束,这边就我一个人住。”施塬说。
“看着也不像有其他人生活的样子。”
即便观察到这所公寓单调的居住痕迹,听到施塬的话周赋生还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施塬笑了一声,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问:“要喝点什么?温开水还是热牛奶?”
周赋生没再跟着施塬走,他站在茶几旁边,望着施塬的背影答非所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施塬回过身来看他,弯起眉眼,温和笑道:“当然,所以需要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希望你能配合。”
又是一阵沉默,周赋生开口也回了句:“当然。”
说完,周赋生倏而又笑着补了一句:“看我到时候怎么编。”
施塬略感无奈地看着周赋生说:“周赋生,编瞎话可不是配合我的工作。”
“我还以为你会告诫我对警察说谎会面临行政处罚,”周赋生微微笑着,表情有几分无辜,“不是吗?”
施塬倒了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没有回答周赋生的话,而是对他招招手:“过来。”
不知道施塬是什么意思,周赋生顿了几秒才向他走过去。
随着周赋生走到面前,施塬抬手把他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被压在帽子下的头发得到了释放,几绺头发便垂到了额下眼前。
施塬顺着周赋生垂下的发丝看到的额角有两道疤,一道颜色较浅的凸起,是几个月前被那群混混打的,还有一道颜色更深的旧疤,施塬从周赋生的日记里知道,是打碎的镜子划伤的。
周赋生懊恼地拨了拨眼前的头发,对于施塬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感到些许心累,不过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更多的是不解。
也许是周赋生的神情太过茫然,施塬的眼神柔和下来,他把帽子放在了桌子上,正好这时微波炉“叮”的一声结束了计时。
施塬取出牛奶放到周赋生的面前,对他说:“等一分钟,你先把牛奶喝了,然后去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不要想,这里很安全。”
周赋生低下了头。
“周赋生,”施塬尽可能地把声音放缓的同时保持周赋生能听到的音量,“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试着放松下来?”
施塬看到周赋生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的手放到了桌子上,指尖碰了碰装着牛奶的玻璃杯,玻璃杯的温度应该还没有降下来,他的指尖由此蜷缩了一下。
“我……”周赋生吐了一个音节,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他默了两秒才重新开口,委婉地表达道,“我或许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温良。”
“但我相信我看到的。”施塬注视着周赋生说,“我也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施塬警官,”周赋生抬起头看向施塬,没有再躲避他的视线,“昨天你说,你已经认识我十二年了……”
周赋生顿了顿,施塬已经有预感他要说什么了。
“您是觉得,看过那本日记,就能了解我的为人吗?”周赋生礼貌地笑了一下,“但很抱歉施塬警官,你或许听说过一句话——文字都带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基于事实,打造一个脆弱但又坚强的人设,利于激发您的同情心,或许您就会在这个案子上多上点心,至于我实际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觉得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施塬的语气仍然温和,“拒绝别人的好不需要假装刻薄,周赋生。”
“你现在对我有很深的误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现在你需要知道的是,作为警察,我不是因为你才要把这个案子死磕到底,但因为你,”施塬向周赋生展示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背,“我知道我的坚持是对的,所以我更要死磕到底。”
周赋生被施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突然感到很无力,一种自己用力支楞起来的刺扎不到对方、还被对方全盘接纳了的无力,诚然他并不是有意想要刺伤对方,他只是习惯性地建立防御性边界,需要通过保持距离来获得安全感。
然而对于施塬,他完全没有办法,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较真一百倍,但不可否认的是,施塬的这种性格特质,也正是他愿意相信他的最根本的原因。
“算了,”周赋生并不想吵架,“说不过你。”
施塬笑了笑,把牛奶往周赋生手边推了推,说:“还有,我不喜欢你用敬语和我说话,周赋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如果不是施塬的神情专注又真诚,周赋生都要怀疑施塬这句反问的话是自己刚刚嘴贱的回旋镖扎回来了,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们什么时候从警察和人民的关系跃迁为朋友关系的?这种事情当事人不需要知情吗?
周赋生沉默着,憋屈地垂下了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施塬从周赋生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想骂人的意思。
有点可爱。
“我觉得,”周赋生垂眼看着施塬血迹斑驳的手背,叹息道,“你还是先把你手上的伤好好处理一下吧。”
施塬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笑着说:“嗯,会的。”
周赋生喝了牛奶,被施塬要求去洗澡睡觉。
施塬没有处理手背上的伤,而是先在客厅开了一个临时的线上工作会议。
“老大,我已经核实了宾利车主的信息,”樊可汇报道,“这个康兴,就是8月23号那天晚上停在周赋生楼下的SUV、车牌号海A2637J的车主,万江会所法务部经理。”
“还有还有,那张万江会所的消防疏散平面图上的点位,我已经对比万江的BIM做了一个大致范围的定位,您猜怎么着?”
樊可卖了个关子,夏霄顶着一脑门绷带接话道:“我猜,多半是一块绿化区或者中庭。”
“你是不是偷看我电脑了?”樊可指着摄像头说。
“谁看你电脑了,乱得跟垃圾堆似的,”夏霄吐槽道,“万江我们都查多少回了,消防、治安,扫黄、扫毒、扫赌,包括几年前万江哪个高层不是涉嫌经济犯罪吗,反正没少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要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必定要藏在看不见也查不到的地方了。”
“我那叫乱中有序,懂什么,”樊可哼了声,继续对施塬说,“如果图上的点位没出错的话,那位置的范围就可以缩到F、G和Ⅲ栋之间的中庭区,但不能确定是地下一层还是二层。”
“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对万江展开调查,”唐曼文开口道,“下午两起车祸的初步调查结果都是意外,但肇事车车主的口供有一定程度的相似,存在包庇和串供的嫌疑,综合考虑,两起事故并案调查。”
施塬简单地记录了一下几人的信息,说:“好,我这边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比较细碎,我稍后整理过后会同步给你们。事故那边的情况还是曼文继续跟进,夏霄和樊可,你们明天一早去周赋生家里取样检测,另外,联系康兴,叫他到公安局进行询问。”
“这样,明早还是要去开个会,我……”
“施塬警官。”
话音被打断,施塬循声看去,望向了二楼的周赋生。
“你家有急救箱吗?”周赋生端着自己的左手臂说,“伤口裂开了。”
“老大,你家有人啊?”夏霄略显八卦地问。
“明天再说,你们休息吧,散会。”没等几人客套,施塬直接关了视频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
两句话的工夫周赋生已经下到了一楼,他托着自己的手臂走到了施塬面前。
“……怎么不穿衣服?”施塬看着周赋生拎在手里的T恤,微微皱起了眉。
“会脏。”周赋生如是说,然后又很认真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怕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不是变态。”
他有时候是有点缺德,但真不是变态。
周赋生的表情很真挚,施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向周赋生刀痕纵横的手臂,赶忙去找医药箱。
“脏了就脏了——坐这等着我,别乱动了。”
周赋生应了声:“哦。”
那是什么表情,嫌弃?周赋生坐到沙发上,茫然地想。
施塬提着医药箱回来时,看到周赋生正低着头用餐巾纸擦手臂上的血,没来由的,他因周赋生粗鲁的行为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都叫你别乱动了,怎么不听?”施塬把医药箱放到茶几上,在周赋生面前半跪下去,“让你注意尽量别碰水也不听。”
周赋生手里的纸巾被施塬夺走扔进了垃圾桶,他有些恍惚——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了,因关心而气急的口吻,他只在姐姐那里听到过。
“没有要碰水,是你家的花洒有点往外呲水。”周赋生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帮你修好了。”
“那我谢谢你。”施塬打开医药箱,翻找出几块无菌纱布。
周赋生憨笑了一声,说:“不客气。”
施塬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施塬觉得沾了水的周赋生整个人柔软了很多,洗过的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抚平了他紧绷状态下不自觉展露出的攻击性,从而让他显得温和又乖顺,笑容也有点傻气,就像一只……舒展了刺的刺猬。
目光下落,施塬的视线在周赋生的左侧的锁骨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道很难忽略的圆形疤痕。
“伤口出血要先止血,擦是没有用的,知道吗?”施塬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快速拆开纱布按压在周赋生伤口出血的位置,“你就算不知道你这样的伤口纱布不能随便拆,撕的时候你也感觉不到疼吗?”
周赋生手臂上的渗血点完全是他自己揭纱布的时候扯开了新生皮肉导致的。
“我以为我在做梦。”周赋生说。
施塬心头一跳,平行的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周赋生腹部狰狞的刀疤上,他的声音也因此有些颤抖:“什么?”
“你是个很好的人,施塬警官。”周赋生垂眸敛目,落向施塬身上的目光沉缓而有力量,“你赋予了我第三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