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02 06:00:00
周赋生关掉刚响一声的闹钟,看着窝在他的旁边睡觉的易拉罐,把小猫咪捞进怀里又躺了一会儿。
眯了十来分钟,周赋生拿起手机继续解绑前一天晚上没解绑完的软件,再把手机里的数据一一删除。
其实也没什么好删的,这个手机从前年就被那些人秘密监控着,还好他发现的及时,否则后续的一切计划都得葬送在他们密不透风的监视下。
演个没用的废物固然容易,但也不能真把自己当个废物。
从盛炽把储存证据的U盘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
本来也没有退路。
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早在母亲车祸去世之时,盛炽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她宁死也不愿同流合污的命运——所以她竭尽所能把收集到的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出去,她知道那些人早就怀疑到自己身上,于是更是无所顾忌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只为了在此他们发难之前给自己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真空时期。
她小心谨慎到了极致,以至于周赋生都没发现原来她一早就把证据交给了自己,这一错位也给他争取了一个安全空间,在那些人的眼里,他也一直在找他姐姐“藏起来”的证据。
起床洗漱之后,周赋生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了一下,将昨天换下的衣服洗好晾好,最后把所有垃圾打包扔进了阳台下的垃圾箱。
回到房间他拿了两根猫条,坐在床边喂易拉罐。
“我给你找个新爸爸好不好?”周赋生一边摸着易拉罐的头一边说,“你乖一点,听话一点,以后还有猫条吃。”
易拉罐只能听懂“爸爸”“猫条”“吃”,夹着嗓子叫了一声,又蹭蹭周赋生的掌心。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成交。”
吃完了猫条,易拉罐跳到床上开始梳理身上的毛。
周赋生看着它,又想起了纸壳子,他找来便利贴,跪在地上趴在床边写起了字:
“施塬警官,如果是你先看到这张纸条的话,我就要道德绑架了,希望你能人如其名施以援手,给纸壳子一个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跪谢~”
写完了他才发现写错了名字,不过他也没再改,就当是易拉罐带着哥哥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吧。
周赋生原本把便利贴贴在充当床头柜的纸箱上,但又觉得贴纸箱上不太好看,就把便利贴撕了下来重新贴在了插在药盒里的粘土仿真花的其中一朵上。
这几朵雪绒花是他捏来做装饰用的,虽然很单调,但也算能看到点生机。
对于出租屋家具的损坏周赋生感到很抱歉,可他也实在是拮据,只能做一个缺德的租客,毕竟他宁愿花个好几百重置猫咪物品,也不愿意给自己再配一个助听器。
缺德的租客很爱惜自己的小猫,给小猫添好几天量的猫粮和水,再抱着小猫猛吸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离开前,他往兜里揣了一把美工刀。
出门的时间是七点多一点,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二天,街上人很多。
周赋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汤包店,闻着挺香就进去吃了早餐,然后拐到附近的公园听大爷拉了一上午的二胡。中午他去吃了自助小火锅,他不太能吃辣,但是自不量力要了牛油锅底,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肚子里灌得全是水。下午他开始往海边走,路程很远,他走了很久,走到海边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落日黄昏的海边很美,公路边的长椅上都坐了人,好在他没有洁癖,毫无心理负担地席地而坐。
日落后的天空慢慢进入蓝调时刻,整个海滩被笼罩进一片静谧的蓝色之中,海风舒缓,海面平静,一切都刚刚好。
周赋生抬起手拨了拨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短发,慢慢站起身来,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七点钟,天完全黑了下来,远处东南方向的灯塔与爬上东南天空的月亮遥相辉映,月光粼粼洒向海面。
周赋生下午在网吧编辑了一条匿名定时邮件,将会在晚八点准时发送到市局的邮箱,为了能让他们及时查看邮件,他把邮件主题命名为:
“这是一封自杀邀请函。”
市公安局到海边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国庆期间车流量大,以周赋生对城市路况的掌握,他推断时间会有半个小时的动态波动,预估抵达时间,九点。
那么,剩下的就是等待。
坐在海边的一块近海礁石上,周赋生什么也没有想,既没有对即将到来的自杀感到恐惧,也没有等待自杀的焦虑和紧张,他的内心平静的像一潭激不起分毫涟漪的死水。
月亮慢慢爬上正当空,周赋生拿出兜里的美工刀,推出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左小臂。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刻起字符,每一刀都很疼,额头泌出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刻完了字,他开始抽烟分散注意力。
远处似乎传来了警笛声,周赋生不确定,他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风声和潮声更先被他的耳廓捕捉。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其实不太想理会,但他还是拿了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愣了愣。
没有和这串号码的主人通过电话,不过周赋生认识这串号码,也认识这串号码的主人——施塬。
忽然之间,有一种强烈的、想听见他声音的情绪涌上心间,迫使他接通了电话。
施塬说,让他相信他。
他说,他只相信自己。
其实不是的,他很相信施塬,不过这话不能在这支手机上对施塬说。
他只能说一些违心的话,希望施塬不要太过介意。
但……都不重要了。
他扔了手机和美工刀,纵身跳进了海里。
海水淹没口鼻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应告诉他,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他想亲眼看着那些人,血债血偿。
又一声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响起,炸开的浪花腾起,随即整个世界如万花筒一般绽放开来,混乱的时空由此在不断旋转中重叠——
仿佛命运共振的丝线,终于在反复的错过后达到相同频率,原本遥相孤立的齿轮从而紧紧咬合,并逐渐开始运转。
皎洁的月光下,他们融化在浪涛中的影子错开几何,潮起潮又落,天幕斗转,墨团似的影子被金辉霞光拉长,投映在斑驳灰墙的婆娑涟漪间,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小巷中,两条细长的影子再度交融,难分彼此。
“摩托车吗?”
“你好像很失望。”
施塬递给周赋生一顶头盔。
周赋生取下棒球帽,把头盔扣在头上,闷声道:“我为什么要失望。”
施塬拿过自己的头盔正要戴上,抬眼看到周赋生头盔后的眼睛,恍然一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倏而撞上了他的心,他顿了一两秒,不由得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见过你?”
周赋生抬手合上了玻璃罩,目光落在施塬的唇上,又对上他的眼睛,说:“施塬警官,也许您忘记了,所以我需要提醒您一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戴着头盔的半聋,麻烦你说话声音大一点,我听不见。”
其实周赋生这么说,施塬反而觉得他听见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想回答。在施塬的印象里,周赋生绝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如果他带着情绪色彩说出一些听起来很“ooc”的话,那多半是他故意的。
尤其是他在说完话后又一次避开了目光,他好像总是很介意和他有眼神交流。
他在害怕心虚?还是在盘算什么?
施塬透过周赋生头盔的玻璃罩,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眸,时隔多年,他该是对他的眼睛很熟悉了才是,熟悉他长而微翘的睫毛,熟悉他深邃的眼窝和浅棕色的眼瞳,熟悉他眨眼的频次和半垂的眼睑……这是一双非常有记忆点的眼睛。
“周赋生。”施塬抬手推上了周赋生的玻璃罩,“看着我。”
周赋生被施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了摩托车,为了掩饰尴尬,他一只手搭在了车座上。
被迫与施塬对视,周赋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无法正常呼吸,他忍不住轻咬住了下唇以缓解压力带来的焦虑感。
周赋生知道自己的这种过度反应是某种心理上的病理因素导致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人有过正常的交流了,今天的社交阈值已经完全超标,他开始因为施塬不合常理的行为而感到混乱。
“你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施塬直视着周赋生的眼睛,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右腕,拇指按上了他的腕骨,“为什么不说?在万江的时候,你也认出我了,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对吗?”
周赋生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突然感到头盔很闷,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怕我吗?”施塬放缓了声音问。
周赋生看着施塬,不知道是不是忘记眨眼的缘故,他的眼眶又酸又涩,像是有眼泪要掉出来,但是没有,晚风掠过他的眼睛,反倒被蛰得有点疼。应该说些什么的,然而他的喉头哽塞,喉结几经滚动也难以张开口,他只能很轻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忽然之间,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占据了他的所有心情。
可是,为什么呢?
以前他从不觉得施塬不认识自己有什么问题,施塬本也没有必须要认识他的理由,他们只要保持警察与人民的关系就是最好最安全的关系。
但为什么施塬说他其实认识自己,他反而那么难受呢?
施塬看不到周赋生头盔下的神情,却从他复杂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他好像很难过。
“不要怕我,好吗?”
施塬说着把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倾身抱住了周赋生。
黄昏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只有天空飘过的几朵云彩还沾染着残霞的薄辉,小巷中光线朦胧,人影也模糊影绰。
周赋生被施塬的体重压在摩托车上动弹不得,事实上他的身体僵硬脑袋空白,他不知道施塬为什么要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或许是因为这一回,终于有人接住了他的情绪。
最终,他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缓缓抬起双手绕到了施塬的身后,轻轻放在了他的背上。
“谢谢你,施塬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