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03 20:57:28
第三次生命。
他曾说,生养他的父母赋予了他第一次生命,带给他光明的姐姐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
在赋予他生命的人都永远地离他而去以后,他自此孑然一身,多舛的命运致使他最终不可避免地滑向自我毁灭,遂而孤注一掷地站上了海边的礁石,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如果可以,他想勇敢地做一次胆大鬼。
但是,施塬拉住了他,把他从波涛汹涌的潮水中拖上了岸,将他从危机四伏的市井间带回了家,宽容温和地接纳了他所有的不堪。
所以他说:
施塬,你赋予了我——
第三次生命。
是向死而生的新生。
或许对于周赋生来说,名字之于他,就是一次又一次、不遗余力地挣扎着向生。幸运的是,在他迷茫彷徨的许多年,总有这么一个人能够在那连绵潮湿的雨季中给予他渴求的温暖,他的父母,他的姐姐,何云乐,大哥……伴随着成长的阵痛,他每一步走的艰难却坚定。
而这一次,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感受到的第一抹温度来自施塬,不论施塬是出于警察的义务,抑或是真如他的名姓一般施以援手的大义,都没关系,周赋生只知道,有人还没有放弃他,那么他也不该放弃他自己。
“如果你愿意,我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朋友。”周赋生认真地看着施塬,浅棕色的瞳仁清澈而明亮,“我刚刚已经深刻反思过了,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抱歉。”
随着周赋生的话音落下,施塬只觉得自己心跳的频率在一刹那间直线飙升,仿佛要突破生理极限。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周赋生。”施塬轻声说。
周赋生瞧着施塬,微微倾身侧耳,向前凑了凑:“抱歉施塬警官,我没听清。”
看着周赋生带着歉意的神情,施塬心中升起一阵难言的难受,当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褪去了以攻击性为外壳的保护色,施塬才发现,其实他才是一个细腻温和的人。
周赋生说他日记中的文字存在巧言令色的成分,施塬却不这么认为,文字的灵性恰恰在于,它能够将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话语以笔墨的形式呈现出来,别人怎么运用文字他不清楚,但周赋生的文字总是理性而温柔,因此他相信,那正是周赋生的内核所在。
施塬抬高了音量却放缓了语速:“我说,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太过主观臆断,没能理解你的感受。”
周赋生没有说话,他直起身,看向施塬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施塬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周赋生的头发,对他说:“先给你处理伤口,然后你去把头发吹一下,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痛的。”
对于施塬的触碰,周赋生虽有些不自在,倒也没有躲开,摸头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够提供一些抚慰,他在怦怦的心跳声中点了点头,说:“好……你的手。”
“我这小伤,”施塬笑着说,“正好一起处理了,没事。”
“嗯……”
施塬拿开了按在周赋生手臂上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他转手从医药箱里拿出无菌棉签和碘伏。
在帮周赋生上药固定纱布时,施塬看到了他手腕内侧的伤痕,一共有三道平行的、深浅不一的疤,看疤痕的增生外观,可以大致判断出伤口愈合的时间在六到七个月,正是盛炽去世的那个时期。
而周赋生曾在3月24日的日记中提到——我始终无法理解姐姐的痛苦,直到我感同身受。
施塬根本无法想象这些伤疤是怎么产生的,只是一个念头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心疼。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不是作为警察出于人道主义的共情和关怀,而是一种他知道因何而起、名为舍不得的情绪。
因此周赋生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让他心疼。
他没有问周赋生这三道疤是怎么来的,他不敢问也不能问,这些话说出去只会揭开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加重他的痛苦。
如果可以,施塬希望能做抚平他伤口的那个人。
包扎伤口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周赋生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施塬的手在移动,眼神却很空,像是在发呆。
不过看他自然下沉的肩膀弧线,应该是处于一种相对松弛的状态里。
施塬替他固定好纱布,在他想要收回胳膊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掌。
“等一下。”
周赋生愣愣地瞧着他,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后,他的思绪和动作都有些迟缓,重创后的疲乏与困顿便再也难压,把他推向意识模糊的边缘。
施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周赋生就这么看着施塬把那条小猫陶瓷手链重新戴回了他的手腕上。
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不需要审批吗?”周赋生问。
“不是证物,所以没关系,”施塬说,“本该由医院保管后归还的,是我擅自拿走了,现在还给你。”
周赋生没能理解施塬话中的意思,他兀自点了点头,说:“谢谢。”
“我帮你处理伤口吧,可以吗?”
施塬没有拒绝,起身坐在了沙发上,他看着周赋生先套上了T恤,不禁想这人怪不得敢翻窗跳四楼,人虽看着瘦身上倒都是薄肌,个头没白长,踢人也挺疼。
周赋生很小心地替施塬揭下了手背上的医用敷贴,看到那道狰狞的裂口,心虚又愧疚,动作也不自觉轻柔很多。
由于医用敷贴没有纱布透气性好,施塬手背上的伤口创面不小,因此周赋生仔细地清洗完伤口周围的血迹又为伤口消了毒后,在施塬的手上缠上了纱布。
在施塬的手心里打了个蝴蝶结,周赋生直起腰长舒一口气,那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就像他不是在处理伤口,而是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仪器。
“要不,你还是去打一针破伤风吧。”周赋生心有余悸道。
“没事,伤口不深,”施塬说,“而且我去年接种过破伤风类毒素疫苗,五年有效期内能主动免疫。”
“哦。”周赋生思考了片刻,说,“那就好。”
施塬收拾了医药箱,站起来看着周赋生欲言又止。
周赋生察觉到施塬的目光,仰头看他,迟疑地问:“怎么了?”
“去吹头发。”
“哦。”
被迫在施塬的注视下吹了全程的头发,周赋生茫然又莫名其妙。
“你现在就想审问我吗?”周赋生看向施塬说。
“不是,”施塬回答,“我要洗澡。”
“啊抱歉,”周赋生耳根一热,“我这就出去。”
施塬却没有让开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赋生。”
周赋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嗯?”
“你会跑吗?”施塬问。
周赋生沉默了两秒,而后弯了弯眼睛说:“我现在就跑。”
于是,在两次遭拒后,周赋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副手铐,施塬把他拷在了卧室的床头,并贴心地给了他平板让他随便玩。
施塬其实相信周赋生不会再跑,但他不敢赌。
他只有把周赋生牢牢看在身边,才有底气和那些人斗到底。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私心泛滥。
施塬洗完澡回到卧室时,周赋生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平板滑在他的臂弯,屏幕还亮着,似乎在播放什么视频,声音开的不大,施塬走进了才听清。
是一段生日祝福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二十秒,画面里盛炽满面笑容地捧着一个水果蛋糕,说了一段生日祝福语录,最后祝所有人“嘉门福喜,增累盛炽”。
施塬拿起平板,退出了视频,画面缩小后,是盛炽的微博,这条视频的发布时间是2021年4月20日。
他记得,4月20日是周赋生的生日。
周赋生翻着盛炽的微博睡着了,这样的举动不是偶然更不是心血来潮地想要回忆,而是在过去将近两百天的时间里,他无数次地把盛炽的微博翻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姐姐曾经的社交动态,想象着她还活在个这世界上的蛛丝马迹。
他频繁地用刺痛麻痹自己所有的感官,以能够从容走向他为自己书写的结局。
但命运的变数往往就在于,哪怕千亿分之一的犹豫,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他接了那通电话,所以,连续不断的电磁波以三十万公里每秒的速度将他们牵系在一起,光子的离散穿越物理空间的限制让他们成为电磁场中无数量子纠缠中的一组。
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命运使然呢?
施塬关上平板放在了床头柜上,解开了拷在床头那一端的手铐,而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周赋生将他放平在床上。
周赋生皱了皱眉,似乎是要醒,施塬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身下抽出手,只能保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不敢再动,好在他只是歪了一下头把脸半埋进枕头里,呼吸声逐渐平稳均匀。
施塬秉着呼吸,看着周赋生近在咫尺的侧脸,再次注意到他右脸脸颊上悬如泪滴的小痣,由此回忆起刚刚在楼下时,他赤裸着上身的右肩处,也有一颗小巧的痣。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施塬一阵羞愧,他迅速为周赋生盖好被子,转身离开了床边。
他没有离开房间也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到飘窗上梳理案件的始末。
他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十分有限,仅有的证据还不足以针对周赋生自杀一事进行立案调查,关键在于那两起车祸能否提供有效的证据链。
而拿到周赋生藏起来的、盛炽收集到的那些人的犯罪证据,也只能说是捏住了万江的咽喉要脉,所谓孤证不立,在没有完整的证据链相互印证、形成闭环的情况下,案子都送不上检察院。
因此,下一步要做的,是用这些证据和线索争取到立案的机会,对万江展开彻底的调查。
只要拿到搜查令,即便万江拥有再优秀的王牌精英律师团队,也无法对既定的犯罪事实进行辩护。
不过,掌握盛炽用命换来的证据,已经让那些人半只脚踏上法院了。
至于警局内部到底有没有无形的阻碍,施塬还不能确定,但这几个月除了程序上的问题,他调查取证所遇到的每一分似有若无的阻力都比他近十年的刑警生涯加起来还要多。
因此,他不能不怀疑。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立即把找到周赋生的消息上报的原因。
合上笔记本,施塬扭头看向床上隆起的人形,周赋生睡觉很安静,没有乱翻也没有乱动,只是把一只胳膊拿出了被子,手放到了头顶上方。
施塬不自觉扬了扬唇角,起身关了灯。
一夜无梦。
周赋生是睡饱了自然醒过来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怠惰的心情。
然而这些念头也只短暂地存续了半分钟,在他的意识慢慢回笼到身体里的时候。
他抬起左手又落了回去,并非他不想抬,而是……
“哗啦”一声轻响,周赋生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又顺着手腕上的手铐看向了被手铐锁住的另一只手,他已经没力气再去看躺在他身边的人了,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重又闭了眼。
两眼一黑。
就算是把他铐在床头铐一夜他的内心都不会这么无语。
要么是我还没睡醒,要么就是这个人一定有病。他想。
周赋生突然觉得,施塬表面上的儒雅风度会不会都是装来迷惑别人的,其实这人的真实身份是一个神经病?
看人看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为事业献身了。
周赋生实在没什么好埋怨的,他只是感到很扯淡。
“醒了?”
周赋生没应声,下一秒左手手腕一松,施塬解开了手铐。
他放下搭在眼睛上的胳膊,望向坐在床上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肩背悍利的线条让他觉得施塬的脸都没那么温柔了。
“抱歉,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怕晚上睡得太沉听不见动静,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施塬微微笑着,看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希望你能理解。”
周赋生默然摇摇头,也坐了起来,他抬手搓了搓脸,心中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和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同床共枕了一夜而忸怩作态吧。
这边施塬下床就出了房间,但很快又折返回来:“周赋生,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周赋生正坐在床边醒神,闻言心头一跳,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抬头看向施塬问道:“什么?”
施塬说:“你的衣服昨天忘记放进烘干机了,还没干。”
“……”诡异的沉默过后,周赋生抿唇笑了一下,莫名有种很命苦的感觉。
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现在就出去裸奔。”
“不可以,裸奔涉嫌违反公共治安管理法,”施塬一本正经地接他信口胡诌的话,“作为一个一心为民的合格警察,我打算把我的衣服借给你穿。”
周赋生扯了扯身上衣服的领口,歪头瞧着施塬说:“那么,合格的警官,你打算多少钱出借你的衣服呢?”
“又要记账吗?”施塬好笑地看着他问。
“总不能白嫖吧。”周赋生说。
施塬瞧着他一贯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邀功似的开玩笑说:“那也要记得我的好。”
“我一直都记得。”
清晨第一项心脏有氧运动,从周赋生的一句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