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个人搬了家。
风寄简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胜在厨房大。他看房的时候别的都没问,先量了厨房的台面,又拧开燃气灶试了试火,火苗蹿起来半尺高,他当场就拍了板。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奶奶,姓周,看两个年轻人里里外外地搬,又是扛锅又是抬箱子,中午的时候切了半个西瓜送上来:“小伙子们,歇会儿,吃块瓜。”
“谢谢奶奶。”风寄简接过来,先挑了块中间最甜的,递给贺槿茂。
周奶奶看在眼里,笑眯眯地问:“你们是兄弟俩?”
“发小。”两个人异口同声。
“发小好,发小好,”周奶奶点点头,“比亲兄弟还牢靠。”
搬家的东西装了七箱。衣服一箱,书一箱,剩下的五箱,全是锅。炒锅、蒸锅、砂锅、汤锅、奶锅,外加一台二手的烤箱,是他在闲鱼上蹲了半个月淘来的。贺槿茂扛着那口最大的汤锅上六楼,上到四楼,停下来换了个肩。
“你一个人,”贺槿茂喘了口气,“用得了这么多锅?”
“用得了,”风寄简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碗,“这叫工欲善其事。”
“这叫搬家公司的活。”
“搬家公司要钱,贺大夫不要。”
贺槿茂没接话,扛着锅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放下锅,他揉着肩膀说了句:“要钱的。一顿糖醋排骨。”
“成交。”
厨房收拾出来的第一顿饭,做的果然是糖醋排骨。锅是新灶上第一次开火,风寄简烧得格外认真,糖色炒到枣红,排骨下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的。贺槿茂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这个人趴在他家厨房门口,问他妈锅里做的什么。
十九年了,还是这副馋相。
风寄简的新家,贺槿茂里里外外帮着拾掇了一天。窗帘挂上,Wi-Fi装好,燃气灶的电池换了新的,最后还踩着凳子,把厨房那盏接触不良的顶灯给修好了。风寄简在底下扶着凳子,仰头看他拧灯泡,忽然说:“贺槿茂,你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灯泡又不难。”
“不是灯泡的事,”风寄简扶着凳子,“从小到大,我捅的篓子,都是你跟在后面收的。忘带钥匙你给留门,骨折了你来接,搬家你扛锅。”
“嗯。”贺槿茂拧好灯泡,从凳子上下来,“所以你负责捅篓子就行。”
“我什么时候捅篓子了?”
“上周,”贺槿茂面无表情地开始数,“新锅烧干了一口,盐当成糖放了一回,还有,你把‘拾味’念成了‘拾位’,当着人家前台的面。”
“最后一条不算!”
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风寄简的厨房正式宣告启用。他站在厨房正中间,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像个检阅领地的将军。
“贺槿茂,”他说,“以后这儿就是据点了。”
“嗯。”
“比银杏草坪强,”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数,“有桌子,有凳子,下雨不用跑,冬天不用挨冻,最重要的是,有灶。”
“最重要的是,”贺槿茂看着他,“不用两双筷子了。”
风寄简一愣。
大学四年,银杏草坪上的据点,贺槿茂永远带两双筷子。有一回风寄简故意只带了一双,想看他怎么办,结果这人二话不说,下楼买了双新的,回来的时候还捎了个烤红薯。从那以后风寄简再也不敢少带筷子,不是怕贺槿茂生气,是怕他又下楼,天那么冷。
“谁说不用了,”风寄简别开脸,“我买了四副呢。”
饭桌上,两副碗筷。风寄简买了四副,说多的两副是备用的,怕摔。贺槿茂没戳穿他。这个城市大得很,可用得着那两副备用碗筷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一个人。
“对了,”风寄简啃着排骨,忽然想起来,“周三我要去签个合同。”
“什么合同?”
“拾味文化,一家MCN,”风寄简说,“看了我的视频号,想签我。”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停:“方老师知道吗?”
“知道,还是他帮我把的关。”风寄简放下筷子,“对方一开始想让我做探店,今天这家店明天那家店,吃一口夸一句,一条视频报价八千。”
“你不做。”
“我当然不做,”风寄简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号叫《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探店算怎么回事。谈了两轮,谈下来了,还是做做菜视频,他们负责运营和商务,内容我说了算。”
“合同呢?”
“方老师看过,说内容终审权在我,”风寄简得意起来,“他还说,这条款是底线,对方肯让这条,说明是真心看好这个号。”
“那个人,”贺槿茂忽然问,“他们没问是谁?”
风寄简愣了一下。
签约那天确实问了。拾味文化的运营总监常姐翻着他的一百期视频,问得很直接:“小风,你这个‘那个人’,到底是谁?粉丝都在猜,猜了四年了。要是能露个脸,炒一波话题,账号能再上一个台阶。”
“不露。”风寄简说。
“为什么?”
“他不喜欢。”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常姐看了他半天,笑了:“行吧,那就继续让他神秘着。不过小风,姐多说一句,你做菜的时候那个眼神,镜头藏不住。懂的粉丝,早懂了。”
签约的过程,比风寄简想象的要正式。
拾味文化的办公室在城西的创意园里,旧厂房改的,层高很高,墙上挂满了旗下博主的巨幅海报。常姐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台咖啡机,她给风寄简做咖啡的时候,风寄简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天,最后被允许上手试了一把,奶泡打得太厚,被常姐无情嘲笑。
合同谈了两个小时。对方律师把条款一条一条过,过到商务分成的时候,常姐敲了敲桌子:“小风,丑话说在前头。签了约,你的账号就有商务指标,一年十二条合作视频,一条都不能少。”
“合作可以,”风寄简说,“但有三样东西我不接。”
“说。”
“不接保健品,不接我看不上的餐厅,不接需要我说违心话的任何推广,”风寄简说,“菜好不好吃,我得自己先吃过。我夸出口的东西,得对得起看我视频的人。”
常姐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你知不知道很多博主抢破头都想要保健品推广?报价最高。”
“知道,”风寄简说,“可我的号是教做菜的。看的人里,有给孩子做饭的妈妈,有给老伴炖汤的老爷子。我推的东西,他们真会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常姐忽然笑了,伸手把合同拿过来,在补充条款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推回去:“写进去了。不接的你说了算,接了的你说好才算好。”
风寄简看着那几行手写的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精得跟什么似的女人,有点可爱。
签完字,常姐送他到电梯口,忽然问:“小风,姐最后好奇一个问题。你那一百期视频,每一期结尾都有一行字,‘今日份,已送达’。这是说给谁听的?”
风寄简按了电梯,想了想,说:“说给一个会看的人。”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风寄简说,“一百期,一期不落,全都看了。这就够了。”
电梯门开了。常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单签得值。
这话风寄简没跟贺槿茂学。他只说:“问了,我没说。”
“嗯。”贺槿茂点点头,夹了块排骨,“做得好。”
“好什么?”
“七分咸,”贺槿茂说,“十分好。”
风寄简的周一,是从例会开始的。
杂志社的例会在上午十点,老编辑们围一圈,报选题,过稿子。风寄简作为新人,座位在最边上,面前摆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上他自己贴了个小太阳贴纸。轮到他报选题,他站起来,说了三个,前两个被秦主编当场毙掉,毙得干脆利落:“美食散文不是朋友圈,重来。”第三个过了,写的是医院食堂。
“为什么写医院食堂?”秦主编问。
“因为全金陵最不好吃的饭,大概就在医院食堂,”风寄简说,“可吃的人里,有刚下手术台的医生,有守了病人一夜的家属。最不好吃的饭,喂的是最累的人。我想写写他们。”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秦主编把选题单往他面前一推:“批了。两周交稿。”
散会的时候,坐他旁边的老编辑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伙子,行啊,秦哥的选题会,新人一般三个月才开得了口。”
“我着急,”风寄简收拾笔记本,“医院里有人等着看我写呢。”
为了这个选题,他往市一院的食堂跑了四趟。
凌晨的食堂跟白天是两种地方。白天它就是个难吃的食堂,凌晨一点,它是个收容所。下手术的医生端着餐盘,白大褂都没脱,一边吃一边闭着眼睛养神;ICU出来的护士捧着一杯热豆浆,捧着,不喝,就那么暖着手;走廊尽头,一个病人家属就着免费汤泡饭,吃得很快,吃完把餐盘擦得干干净净。
风寄简跟食堂的大师傅聊了两个晚上。大师傅姓耿,在医院食堂干了十九年,凌晨档卖了十九年。
“我们这个点儿,不讲好吃,”耿师傅说,“讲热乎。下手术的大夫,手是凉的,心是空的,一口热汤下去,人才缓过来。”
“那您觉得,他们最想吃的是什么?”
“家里那口呗,”耿师傅翻着锅里的面,“谁不想吃家里那口。回不了家,就在我这儿对付一口。我这儿啊,就是他们的半个家。”
风寄简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标了三颗星。
第三趟去的时候,他在骨科病房楼下站了一会儿。晚上九点,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着。他没上去,也没发消息,就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数了数骨科那一层亮着的窗户,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给那个选题的结尾写了一句话:愿每一个守着别人长夜的人,都有一口热的。
周一早上,贺槿茂先走的。
他的住处在城东,医院安排的青年公寓,走路到骨科病房十二分钟。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书占了半个桌子,最上面压着那本黑皮的笔记本和深蓝色封面的《给贺槿茂的一百道菜》。
五点五十,闹钟响。他洗漱完,换上衬衫,把胸牌别好,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熨平的白衬衫,眉眼沉静,下巴上有一道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住院医的第一周,他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早上七点半交班,八点查房,九点半进手术室,下台经常是两三点,扒两口饭接着写病历,晚上回公寓还要看文献。第一台跟台手术是台股骨骨折内固定,他在台上拉了四个小时的钩,下台的时候右臂抬不起来,手套里捂出一手的汗疹。祁教授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手稳,眼神好,就是话太少。病人不是骨头,是活人,多跟病人说话。”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记完,在后面添了一行:今天拉的钩,比四年解剖课加起来都累。他要是知道了,得心疼。
写完他自己顿了顿,把“心疼”两个字划掉,改成“得笑我”。
笑就笑吧。他合上本子,想。反正这本子他也不看。
302床的老太太,是股骨颈骨折,七十一岁,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老太太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喊,可记性不差,每天查房都要拉着贺槿茂问一遍:“小贺大夫,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老太太撇嘴,第二天,从床头柜里摸出个苹果,硬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我闺女买的,甜。”
贺槿茂推辞不过,接了。苹果在口袋里装了两天,第三天查房,老太太又问:“苹果吃了没有?”
“吃了,”贺槿茂说,“很甜。”
“这还差不多。”
其实那个苹果,他周六拎去了城西,洗好切成块,码在风寄简新买的小盘子里,两个人分着吃了。风寄简问他哪来的苹果,他说是病人给的,风寄简哦了一声,忽然说:“贺大夫,看来你哄病人挺有一套。”
“没哄。”
“人家凭什么给你苹果?”
贺槿茂想了想,认真回答:“可能因为我话少。”
风寄简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302床的老太太出院那天,贺槿茂去送的。
老太太换了身红褂子,精神得很,闺女推着轮椅,她坐在轮椅上还不老实,非要扭头跟贺槿茂说话。临进电梯,她忽然一把抓住贺槿茂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打量:“小贺大夫,你有对象没有?”
贺槿茂顿了顿:“没有。”
“哎哟,可惜了,”老太太拍着大腿,“我孙女今年二十五,在银行上班,长得……”
“妈!”她闺女在旁边哭笑不得。
“奶奶,”贺槿茂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有要管的人了。”
老太太愣了愣,眯起眼睛看他:“要管的人?啥意思?”
“就是,”贺槿茂想了想,找了个最准确的说法,“他吃饭,归我管。一辈子。”
老太太没太听懂,但看人看了七十几年,那双眼睛她看得懂。她点点头,松了手:“行,那奶奶不挖墙脚了。小贺大夫,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电梯门关上。贺槿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病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风寄简发来的照片:城西出租屋的窗台,一盆刚买的小葱,配字——“贺大夫,以后葱我们自己种。”
贺槿茂回:嗯。省得你天天嫌弃我切不齐。
对面秒回:那是两码事!你切不齐是技术问题!
住院医的日子不总是这么温情。第二个星期的周三,他值了第一个夜班。凌晨两点,急诊推进来一个车祸伤的,开放性骨折,血肉模糊,他跟着二线在清创室忙到天亮,手套换了四副,口罩里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忙完已经是清晨六点,他坐在处置室门口的椅子上,靠着墙,眯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的餐桌前面,桌子那头坐着个人,看不清脸,可他知道是谁。桌上摆着一百道菜,最后一道,盘子是空的。
他伸出手,想把那个空盘子填满,就醒了。
天边刚泛白。处置室的灯惨白惨白的,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贺槿茂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把那个梦抖落掉,接着写交班记录。
记录写完,他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
“凌晨的清创,四副手套。手没抖。离能给他一辈子,又近了一点点。”
周三晚上,风寄简签完合同,给贺槿茂发消息:签了。
对面回:恭喜。常姐人怎么样?
风寄简:精得很,但是爽快。你怎么知道常姐?
贺槿茂:你上次提过。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上周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个运营总监姓常,说话像连珠炮。他也就说了那么一句。
他打字:贺大夫,你这记性用在病人身上,病人有福了。
对面回:已经用上了。302床的老太太,今天给我塞了个苹果。
风寄简笑了,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又打了一行:那我也给你塞一个,周六,老规矩。
老规矩,是周六据点。大学四年雷打不动的银杏草坪,毕业以后换了地方,换成了他城西出租屋的小厨房。周六早上贺槿茂坐地铁来,四号线转二号线,九站换三站,四十分钟,拎着两杯豆浆上楼,一杯甜的,一杯无糖的。
据点换了地方,规矩添了新的。
比如,贺槿茂来之前,风寄简会把冰箱上贴的“周六菜单”拍给他过目,贺槿茂回一个字“可”,或者指出一道上周吃过的,要求换掉。比如,吃完饭的碗归贺槿茂洗,风寄简负责站在旁边指手画脚:“那口砂锅不能用钢丝球!”“洗洁精挤多了!”贺槿茂一概不理,洗自己的,洗完把碗码得整整齐齐,按大小个儿排队。
再比如,贺槿茂走的时候,风寄简会往他包里塞东西。一袋酱牛肉,一罐自己熬的葱油,两个独立包装的卤蛋。贺槿茂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拎着走。
有一次风寄简往他包里塞了双新筷子。
贺槿茂翻包的时候看见了,问:“给我筷子干什么?”
“医院食堂的筷子,”风寄简头也不抬,“谁知道消毒没有。”
“食堂的筷子消毒的。”
“反正我给你备了,”风寄简说,“一双,就一双。”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大学四年的两双筷子,毕业了,各吃各的饭的时候,变成了一双。
意思是,那一边的位置,还给他留着。
变故出在周日晚上。
那天两个人在家做了顿饭,四菜一汤。
菜是风寄简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番茄牛腩,汤是莲藕排骨汤,排骨是早上现去菜场挑的,粉藕,炖了两个半小时,汤色奶白。贺槿茂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葱,切葱的时候被嫌弃了,嫌他葱段切得长短不一。他默默把案板让出来,改去剥蒜。
“贺大夫,”风寄简颠着锅,头也不回,“你说你拿手术刀的手,怎么连根葱都切不齐?”
“手术刀是直的,”贺槿茂剥着蒜,“你的葱段要的是斜的。”
“歪理。”
“解剖学依据。”
风寄简懒得理他,锅铲一翻,鲈鱼出锅,葱丝姜丝往上一铺,滚油一淋,刺啦一声,鲜味儿腾起来,把隔壁的猫都招来了,在窗台上蹲成一尊雕像。
那顿饭吃得很慢。汤喝到第二碗,风寄简忽然说:“对了,秦哥今天跟我说,杂志明年要做个专题,叫《深夜食堂,金陵版》,想让我主笔。”
“好事。”
“要跑夜市,”风寄简舀着汤,“凌晨一两点的那种。串串摊、馄饨担、代驾司机吃夜宵的地方。”
“注意安全。”
“就这个?”
“嗯,”贺槿茂放下碗,“不然呢?你跑你的选题,我还能拦着你?”
风寄简等的就是这句。他咧嘴一笑:“不怕我跟夜市的帅哥摊主跑了?”
“不怕,”贺槿茂面不改色地夹了块排骨,“摊主的排骨做不到七分咸。”
风寄简愣了半秒,笑得直拍桌子。
吃完饭看了半场球,九点半,贺槿茂起身告辞。明天他七点交班,不能住下。风寄简送他到楼下,两个人沿着街往地铁站走。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下礼拜我值班,”贺槿茂忽然说,“周六来不了。”
“啊?”风寄简的脚步慢了半拍。
“周日来,”贺槿茂说,“周日我下夜班,白天补个觉,下午来。”
“那还差不多,”风寄简重新迈开步子,“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请假。”
“是在请假,”贺槿茂说,“批吗?”
“批,”风寄简大手一挥,“风老板批了。”
到了地铁站,意外发现两个人是同一条线。四号线,风寄简回城西的住处只要三站,贺槿茂回城东,九站。方向相反。
站台上一头一尾,是两个方向的候车区。
两个人站在站台中间,往左看,是往西去的列车;往右看,是往东去的列车。头顶的指示牌,一边指着城西,一边指着城东。
“那我往那边,”风寄简指了指左边。
“嗯,我这边。”
谁都没动。
下一班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两遍,一遍中文一遍英文。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起风寄简的衣角。
“贺槿茂。”
“嗯?”
“没什么,”风寄简笑了,朝左边的站台扬扬下巴,“就是觉得,四号线挺好的。”
“哪里好?”
“一条线,两头走,”风寄简说,“你从东边上,我从西边上,坐九站,就能在中间碰上。这不就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这不就是他们俩吗。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中间隔着九站路,可只要愿意,四十分钟就能见上一面。
“就是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摆摆手,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到了说一声。”
巧的是,同一秒,贺槿茂也开了口:“到了说一声。”
两个人都愣了。
紧接着,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躺着同一个人的消息,发送时间分秒不差:
“到了说一声。”
风寄简先笑了,笑得直不起腰。贺槿茂也笑,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右边的站台走。
走出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贺槿茂!”
他回头。风寄简站在左边站台的黄线后面,双手拢在嘴边,整个站台都听得见:
“出发吧,大人!”
列车进站,呼啸的风声里,贺槿茂站在右边站台,看着对面那个挥手的身影,忽然也抬起了手。
“你也是,”他说。声音不大,淹没在刹车声里,“出发吧,大人。”
列车门开了。两个人上了两列方向相反的车。
车厢里,风寄简抓着扶手,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高三那年的年级大合照,几百号人挤在台阶上,密密麻麻。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找到第三排偏左的位置,那里站着两个挨在一起的人,肩膀之间只隔着半寸。
拍照那天摄影师喊“靠近一点”,有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撞上了他的肩膀。
半寸。风寄简盯着那个缝隙看了四年,也没看出来到底是谁先靠的谁。
九站之外,另一列地铁上,贺槿茂的手机屏幕也亮着。同一张合照,同一个位置,同样放大到第三排偏左。他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肩膀,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抬头看了一眼线路图。
还有六站到公寓。
还有六年到2027。
还有一辈子,要一步一步走。
他点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下面打字。这条备忘录建在医院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只有一行标题:
“再等等。”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九月二十八日。他签约了,我上台了。都在往前走。再等等,等我能给他一辈子。”
写完,列车到站。他把手机收好,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往城东的夜色里去。
城西的方向,有个人大概也在走路,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给第一百零一期视频写策划。策划的标题改了四版,最后一版只有八个字:
“第一百道菜,再等等。”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脚下的路分开了,心里的路,从来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