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骨科大交班,祁主任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了讲台上。
“院里批下来了。”老头的声音不高,满屋子的人却都竖起了耳朵,“贺槿茂,副主任医师,聘期从今天算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一片掌声和口哨声。坐在角落的住院医小陆把巴掌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都别起哄,”祁主任抬手压了压,“小贺这个副主任,是八年制第一名的底子,三年主治考核全科第一,加上去年全国骨科年会上那台演示手术,院里破格提的。谁不服气,先把SCI发够他的零头。”
没人不服气。全科上下都清楚,贺槿茂这三个字在骨科意味着什么:手术台上稳得像台精密仪器,病历写得比教科书还工整,急诊电话随叫随到,三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
“贺副主任,”护士长秦姐笑眯眯地带头改口,“按规矩,得请客啊。”
“请,”贺槿茂站起来,点了下头,“食堂三楼,这周五,全科都算。但是我有个情况——今晚我值夜班。”
“升了官第一天就值夜班?”
“排班表上周就定了,”贺槿茂说,“病人不管我升没升。”
祁主任在讲台后面哼了一声,没说话,眼角的褶子却笑开了。他最满意的就是这个:这小子当了副主任,第一句话还是排班表。
其实公示是上周五贴出来的。
院办公楼下的公示栏,红纸黑字,骨科,贺槿茂。那天中午很多人围着看,他本人没去看,是住院医小陆拍了照片发在科里群里,配了三个礼花的表情。
那天贺槿茂正在上门诊,一上午看了四十多个号。中午扒饭的工夫,他才看到群里的消息,盯着那张公示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聘了。”
对面正在开选题会,手机在桌上嗡嗡震。风寄简拿起来看了一眼,腾地站起来,把满屋子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风?”常姐问。
“没事,”风寄简攥着手机,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家里有点事。喜事。”
散会以后他回的电话,贺槿茂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先喊上了:“副主任医师!贺槿茂!你才……”那边的声音顿了顿,硬是把岁数咽了回去,改口道,“全科最年轻!全院都排得上号!”
“嗯。”
“你就一个嗯?”
“嗯。”
“贺槿茂你这个人真是,”风寄简在那头恨铁不成钢,“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高兴得明显一点?”
“我挺高兴的。”
“你那是挺高兴的样子吗?”
“我在门诊楼,”贺槿茂说,“高兴得太明显,病人以为我看片子看出毛病了。”
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下来,过了几秒,风寄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鼻音:
“喂,说真的。恭喜你啊,贺大夫。”
“嗯。”
“从你十六岁说要学医那天起,我就等着这一天了。”
贺槿茂站在门诊楼的窗边,楼下车水马龙。他捏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一年,从老槐树底下那个汽水瓶,到院办公楼下的红纸公示,中间隔着解剖楼的福尔马林味、值班室的泡面、四十多篇文献和一个打着石膏还在笑的人。
“风寄简。”
“干嘛?”
“周五全科聚餐,”他说,“你来做两个菜吧。他们念叨好几年了。”
“那必须的,”对面一口应下,又警觉起来,“等等,两个菜?你们科多少人?”
“连护士,三十多个。”
“贺槿茂!你这是把我当厨子使!”
“你本来就是厨子。”
“那也得看我给不给做!……行吧行吧,做。糖醋排骨要不要?七分咸的?”
“要。”贺槿茂说,“他们都知道七分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行,七分咸。管够。”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工作室里转了三圈,把正在剪片的阿玫吓了一跳。
“风哥,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好,”风寄简说,“周五别排活,我要去给人做席。”
“给谁做席?”
“城东,”风寄简把手机揣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市一院骨科,全科。”
阿玫“哦”了一声,拖长了音:“就是那个——”
“干活。”风寄简说。
可他嘴角那点笑,一下午都没下去过。
傍晚六点,贺槿茂接班。
这是他作为副主任医师值的第一个夜班。二线班,理论上不用守在科里,可他还是把白大褂换好,先绕着病房查了一圈房。十八床的老爷子明天出院,拉着他的手嘱咐自家闺女的对象问题;二十二床的小伙子术后第三天,伤口长得漂亮;二十六床是个预约了周三手术的老太太,紧张得睡不着,他在床边站了十分钟,把手术流程掰开揉碎讲了两遍,老太太才松了眉头。
“多跟病人说话。”这是祁教授——现在是祁主任了——教他的第一条。他记了很多年。
查到最后一间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城东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快十年。四年大学,后面是八年制的后半程、规培、住院医、主治,再到今天。医院的楼层他闭着眼都数得清,手术室每一间无影灯的角度他都熟,太平间到手术室有多远,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不咸,他全知道。
十年,足够一个医学生长成副主任医师,也足够一个少年把另一个少年,从校服看到西装。
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他的名牌,今天早上刚换的,“副主任医师”四个字崭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那个相册叫“贺大夫”,不对,那个相册在另一个人的手机里。他自己的这个相册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瞬间:第一次穿白大褂、第一次主刀的术式、第一本发表文章的期刊封面、公示栏那张红纸。
他从来不在朋友圈发这些。可每一张,最后都会通过另一种方式,传到那个叫“贺大夫”的相册里去。
那个人会替他高兴,替他把每一个台阶都记下来,记成一本他看不见的功劳簿。
晚上十点十七分,急诊电话来了。
“骨科二线!车祸多发伤,男性,三十四岁,骨盆骨折合并左股骨干骨折,血压往下掉,急诊已经开通绿色通道,直接送手术室!”
贺槿茂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系白大褂的扣子,电梯都等不及,走的楼梯。
手术室的灯彻夜长明。这是医院里最不知道时间的地方,无影灯底下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术者手里的器械。
洗手,刷手,三遍。消毒液的气味钻进袖口。器械护士小林跟他配过几十台,他要什么,钳子就到了手里,一个字都不用说。
患者血压不稳定,麻醉师老韩报数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快。骨盆骨折最凶险的就是出血,贺槿茂上台先看了一眼纱布垫,心里有了数。
“先固定股骨,控制出血。”他的声音透过口罩,稳得没有一丝起伏,“C臂准备。”
电钻声响起,又停下。透视,复位,再透视。钢板就位,螺钉一颗一颗打进去,每打一颗,他都在心里核一遍角度。股骨干闭合复位髓内钉固定,教科书上有标准流程,可手术台上没有标准病人,这个人髓腔偏窄,进钉的角度他调了三次。
凌晨一点四十,最后一针缝完。监护仪上的血压稳稳地停在正常区间。
“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贺槿茂摘了手套,才发现后背的手术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跟台的住院医小陆是第一次看这种场面,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半天没挪窝。
“贺老师,”小陆的声音发虚,“刚才血压掉到七十的时候,我脑子都空白了。您怎么一点不慌?”
“慌过,”贺槿茂在洗手池前刷手,“慌完了才轮到你问这个问题。”
“那……怎么才能不慌?”
贺槿茂冲掉手上的泡沫,想了想:“把流程练到骨头里。真到了台上,你的手要比你的心先动。心可以慌,手不能。”
“那心什么时候不慌?”
“做完一千台以后。”
小陆掰着手指头算自己做过几台,算完,脸都绿了。贺槿茂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的清创缝合不错,比同期的我强。”
小陆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跟无影灯似的。
回科里的路上,他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桶泡面。
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热水冲下去,面饼在汤里慢慢散开。他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玻璃罐,拧开,舀了一大勺拌进面里。
罐子上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不是认真写的:香菇牛肉酱,少盐版,第十七批。
这个人做酱,三年做了十七批。
第一批是前年冬天寄来的。那天他值完夜班回公寓,门口躺着个泡沫箱,保温袋裹了三层,里面是四个玻璃罐,一张便利贴,行楷,右上角画了个小太阳:
“夜班饭伴侣。第一版,不许嫌。”
他当晚就开了,拌面,咸了。他原话反馈:“咸了。”对面炸了:“贺槿茂你就不能委婉一点?”他说:“咸了,但吃完了。”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咸淡他试,辣度他试,菌菇的比例他试,牛肉的颗粒大小他也试。每一批寄到,罐子上都贴着编号和配方改动,写得密密麻麻。到第九批,他回了句“可以了”,对面不依:“什么叫可以了?还可以更好。”到第十四批,他说:“别改了,就这版。”对面说:“你再尝尝嘛。”
第十七批寄到的时候,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最终版。再改我是小狗。”
最终定下来这个版本,说是“配泡面专用,不许干吃”。贺槿茂一直没告诉他,干吃他也吃过,半夜饿了,白米饭拌一勺,能吃两碗。
更没告诉他的是,公寓的冰箱冷冻层里,还冻着两罐第十六批的。不是不好吃,是舍不得吃完。
凌晨两点半,秦护士长查房路过休息室,从门缝里看见他们新上任的贺副主任,正捧着一桶泡面。
“哎哟,”秦姐倚着门框,“全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夜宵就吃这个?”
“加了料的。”贺槿茂把玻璃罐往她面前推了推。
秦姐凑近看了一眼标签,笑了:“又是小风做的酱?”
“嗯。”
“这孩子,”秦姐感叹,“多少年了,还惦记着你这口。我说小贺,全科的护士都看在眼里,人家小风对你的这个心呐……”
“秦姐,”贺槿茂夹起一筷子面,“二十二床的引流管该换了。”
“得,又赶我,”秦姐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周五聚餐,小风来不来?”
“来。他做菜。”
“那敢情好!”秦姐眉开眼笑,“上回他带来的那个卤牛肉,我们科小姑娘念了一个月。行了,你吃吧,吃完眯一会儿,后半夜指不定还有事。”
秦姐走了。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
贺槿茂低头吃面。酱是香菇牛肉的,牛肉粒切得匀称,炖得酥烂,酱色红亮,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这种酱他吃过外面卖的很多版本,贵的便宜的都有,没有一瓶比得上这个。他也说不清差在哪儿,后来想明白了,差在配方表上没有的那一味。
那一味叫,知道你不吃姜,所以用葱姜水去了腥,捞出来再炸的酱。
凌晨三点零六分,手机屏幕亮了。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跳出来三个字,外加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恰饭了吗?”
贺槿茂看着那三个字,口罩上方熬红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这个问候,他收了六年。从他值第一个住院医夜班开始,无论多晚,无论这个人自己忙到几点,凌晨时分,总会有一条消息摸过来。有时候是“恰饭了吗”,有时候是“还活着吗”,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一张月亮的照片,意思是,我这边天黑了,你那边呢。
他单手打字,拍了一张泡面的照片发过去,配上回复:
“吃了,泡面,加了你寄的酱。”
对面秒回:“又是泡面!贺槿茂你的胃是铁打的吗?”
“你寄的酱,”贺槿茂打字,“就是为此准备的。”
“胡说!那是让你拌面条的!正经手擀面!”
“医院没有手擀面。”
“那你回家吃啊。”
“我在值夜班。”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深夜的工作室,案板上摆着一排小碟子,每碟一筷子菜,在试菜。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本翻开的深蓝色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第一百零三道,”对面说,“试了四个版本,都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贺槿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百道菜的册子,这些年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道的备注他都背得下来。第一百零三道往后,都是这几年陆续添上去的。只有第一百道,那页还是空的,只在页脚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打字:“慢慢来。你的舌头不会骗你。”
“那是,”对面得意洋洋,“我这舌头,百万粉丝认证的。”
“还没百万。”
“九十九点八万了!四舍五入就是百万!”
贺槿茂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挑起一筷子面。泡面这种东西,他从小就不爱吃,汤太咸,面太软。可拌上那勺酱,就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夜班饭。
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急诊。
“贺副主任,儿科转过来一个,八岁男孩,肱骨髁上骨折,移位明显,家属要求手术。”
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灌了半杯水,起身下楼。
处置室里,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抱着他,自己也跟着掉眼泪。贺槿茂蹲下来,视线跟孩子平齐,看了看他吊着的胳膊。
“叫什么名字?”
“豆、豆豆……”孩子抽噎着。
“豆豆,我是贺医生,”他说,“你这个地方,骨头歪了,我要帮你扶正。会疼一下,就一下,你敢不敢数三个数?”
“敢……”
“那你数,数到三,我们就弄完了。”
孩子含着眼泪数数,一,二——数到二,贺槿茂的手已经动了,牵引,复位,一气呵成。孩子愣了一下,忘了哭,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看他。
“叔叔,”孩子挂着眼泪问,“你怎么数到二就弄了?你骗人。”
“我犯规了,”贺槿茂面不改色,“罚我送你一个东西。”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这是秦护士长塞给他的,说是哄孩子用的,科里每个大夫口袋里都有几颗。
“疼吗?”妈妈紧张地问。
“疼了一下下,”豆豆攥着糖,认真地说,“但是这个叔叔犯规,送了我糖,扯平了。”
麻醉、透视、两枚克氏针,微创,没有切口。
手术中,孩子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盯着无影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叔叔,你这个灯,跟我们家浴霸一样吗?”
器械护士小林的手一抖,差点笑出声。
“不一样,”贺槿茂盯着透视屏幕,手上的导针稳得纹丝不动,“这个比浴霸贵。”
“哦,”孩子想了想,“那你轻点用,别弄坏了。”
“好,”贺槿茂说,“你也别乱动,你的骨头比灯贵。”
孩子认真地“嗯”了一声,真的就一动不动,一直到手术结束。
老韩在旁边调节麻醉深度,笑着说:“小贺,行啊,哄孩子一套一套的。自己家要是有孩子,肯定带得好。”
贺槿茂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自己家。他低头看了一眼透视屏幕上那两枚位置完美的克氏针,心里想的是另一间屋子,城西,六楼,厨房很大,灶上的火总是很旺。
那也算家。某种意义上,早就是了。
凌晨四点五十,贺槿茂把孩子送出手术室,妈妈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他侧身让开,说了句“应该的”。
“等孩子拆了针,”他嘱咐,“带他来门诊复查,周三上午,我在。”
“周三您不是……”小林在旁边提醒,他周三排的是手术日。
“调一下,”贺槿茂说,“我先看他,再上手术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坐在休息室里写交班记录。
一夜,两台手术,一个重症,一个孩子。都很顺利。
早上七点半,他先去ICU看了一眼。车祸伤的病人各项指标平稳,家属守在门口,一对中年夫妻,眼睛肿着,看见他,扑通一下就要跪。贺槿茂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使不得。”
“贺医生,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女人哭得话都说不囫囵,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往他白大褂口袋里塞。
贺槿茂按住那个信封,推了回去,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好好照顾他,”他说,“他醒了第一句,肯定想喝粥。去准备粥吧,白粥,熬烂一点。”
夫妻俩愣了愣,千恩万谢地去了。小陆跟在后面,小声说:“贺老师,您连人家醒了想吃什么都知道?”
“全麻醒了大都想喝粥,”贺槿茂往病房走,“记住了,下次家属慌的时候,给他们找点事做。人一忙,心就不乱。”
小陆掏出小本子就记。记完抬头,发现他们贺副主任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没动。
楼下是医院的正门。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门口的香樟树绿得发亮。有个拎着保温桶的人影从门口走过,贺槿茂的目光跟着那个影子走了几步,才发现认错人了。
不是他。今天是周一,他说的是周三来。
贺槿茂收回目光,转身去交班。
写完记录,他点开备忘录。最上面一条的标题还是那三个字,“再等等”,建在手机里很多年,从城东那间青年公寓,一直记到现在。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副主任医师的第一个夜班。凌晨三点,他问我恰饭了吗。面很普通,酱很好。”
打完字,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那个日子,快到了。”
窗外,城市在晨光里醒过来。早高峰的车流在高架上慢慢汇成河,城西的方向,有个人大概刚剪完视频,正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在最后一行:
“周三你夜班,我给你带饭。老规矩。”
贺槿茂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进清晨的交班会议室。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了,要管的病人更多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可凌晨三点那句“恰饭了吗”,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这就够了。
周三晚上,风寄简真的来了。
拎着三层保温桶进的骨科病区,一进走廊就被认出来了。值班的小护士捂着嘴跑去报信,等风寄简走到医办室门口,秦姐已经带着三四个人在那儿候着了。
“小风!可把你盼来了!”
“秦姐,”风寄简把保温桶举了举,“值夜班的饭。你们的在边上这个袋子,一人一份,卤牛肉和卤蛋,别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贺槿茂正在写病程记录,听见动静抬起头。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乱蓬蓬的,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被护士们拉着问东问西,答得眉飞色舞。
目光越过人群,两个人对上了。
风寄简冲他晃了晃保温桶,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贺槿茂看懂了。七分咸。
他低下头继续写病程,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只有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秦姐眼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地招呼大家:“都来都来,趁热吃——哎,小贺那份谁也别动啊,人家特意留的。”
喧闹声里,风寄简拎着最底下那个单独的小保温袋,溜达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过了一会儿,贺槿茂端着两份病历过来,把病历放在窗台上,接过保温袋。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楼下的车流。
“周三上午,豆豆来复查了,”贺槿茂忽然说,“针长得很好。”
“哪个豆豆?”
“肱骨髁上骨折那个,”贺槿茂说,“八岁,数到二就被我复位了。”
“你又犯规。”
“嗯,”贺槿茂打开保温袋,第一层,糖醋排骨;第二层,芦笋虾仁;第三层,一饭盒米饭,上面卧着个溏心蛋,“罚了他一颗糖。”
风寄简看着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慢下来。这个动作他看了十几年,从江州的食堂看到金陵的医院,从来没看腻过。
“好吃吗?”
“七分咸,”贺槿茂说,“十分好。”
风寄简满意了,趴在窗台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备忘录里那个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贺槿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偷看我手机?”
“谁偷看了,你自己上次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风寄简理直气壮,“‘那个日子,快到了’。什么日子?”
贺槿茂把一块排骨夹到他嘴边:“吃。”
“我自己有手……”
“吃。”
风寄简就着他的筷子把排骨叼走了,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嘟囔:“不说拉倒,反正我猜也猜得到。”
“猜到什么?”
“不告诉你,”风寄简咽下排骨,冲他得意地一扬下巴,“说出来就不灵了。”
贺槿茂看着他,没再问。
窗外,城市的灯一直铺到天边。走廊那头,护士们分吃卤牛肉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糖醋排骨的甜香。
这个周三的晚上,跟过去几百个周三的晚上,没什么不一样。
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