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州的第三天,两个人去了三中。
前两天,基本是在饭桌上度过的。
毕业回家,两家的阵仗都不小。第一天在风家,苏晚晴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油爆河虾、腌笃鲜,全是风寄简四年里在视频那头念叨过的。许慧兰送了儿子一套新的手术结练习器,说是贺云川从北方寄来的,“你大伯说,让你暑假把手感找回来”。贺槿茂当场拆开,坐在沙发边上打了半个小时的外科结,被风寄简拍了小视频,配上字幕“贺大夫的暑假作业”,发在只有两个人的聊天框里。
第二天在贺家,贺云山掌勺,做的是拿手的红烧肉。四年了,叔叔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冰糖放得足,收汁收得亮。饭桌上贺云山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四年前的志愿填报,拍着大腿感慨:“当时我把你的表都给你换了,你还跟我怄气。现在想想,得亏没拗过你们俩。”
“爸,”贺槿茂给他添饭,“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贺云山摆手,“我这是认错。大人也会错,错了就得认。你们俩这一届,我听说好多个去了外地的,一年回不来两趟。你们俩倒好,一个月回来……”他掰着手指头算。
“四年,回来了五趟。”风寄简接话,“叔叔,我们都记着呢。”
“记着就好,记着就好。”
街坊四邻也变了不少。对门楼道里新装了声控灯,一拍手就亮,再也不用在黑暗里摸钥匙。楼下的小卖部换成了连锁便利店,老板娘换了人,可冰柜还摆在老位置。风寄简去买酸奶,习惯性地往货架第二层伸手——草莓牛奶还在那儿,包装换了,价钱涨了一块五。
他拿了两排,一排给了贺槿茂。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
“你每次回来都盯着冰柜看,”风寄简咬着吸管,“看了四年了。”
棋牌室门口的吴爷爷还在,棋盘上摆的还是那副缺了个角的棋子。看见两个人,老爷子眯眼瞅了半天:“小贺?小风?哟,都成人样了!”
“吴爷爷,您还下棋呢?”
“下!下到你俩抱孩子回来!”吴爷爷中气十足,说完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去去去,年轻人忙你们的去。”
风寄简走出去老远,才咂摸过味儿来,耳根有点热。贺槿茂面不改色,接了一句:“那您得保重身体。”
“贺槿茂!”
“嗯,”贺槿茂说,“我认真的。”
起因是一条新闻。风寄简在家刷手机,刷到江州本地公众号的推送:《三中暑期启动操场改造工程,九月以新面貌迎新》。
他盯着那行字,腾地从沙发上坐直了。
“妈!我出去一趟!”
苏晚晴在厨房里喊:“饭马上好了!”
“不吃了!”
他冲出门,敲对面的门。贺槿茂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锅铲——许慧兰在教儿子炒糖色。
“老槐树,”风寄简把手机杵到他面前,“操场要改造了。”
贺槿茂看了一眼标题,把锅铲递回给闻声出来的许慧兰:“妈,我们出去一趟。”
“哎?糖色……”
“回来再学。”
两个人一路往三中赶。
从家到学校那条路,他们走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数出几个路口。四年没走,变化比想象里大。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老板娘烫了头发,正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哟,这不是……风家那个小子吗?还有对门贺家的?”
“阿姨好。”
“都长这么高了,”老板娘放下豆角,上上下下地打量,“毕业了吧?”
“毕业了。”
“大学都念完了?”
“念完了。”
“哎哟,”老板娘感慨,“我记得你们念高中那会儿,天天早上来买豆浆,一个要甜的一个要无糖的,我还跟你们俩说,这口味差这么多,怎么做朋友的。”
风寄简笑了:“现在还是一个甜的,一个无糖的。”
“那挺好,那挺好,”老板娘挥挥手,“进去吧,学校这会儿没人。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啊。”
再往前走,是他们吃了三年的面馆。面馆的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屋里空空的,桌椅都搬走了。风寄简在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高三那年,他们在这家店吃了不下两百碗面,老板记得他们的口味,一个多加辣,一个不要香菜。
“转让了。”他说。
“嗯。”
“我还想回来吃一碗的。”
“以后我开家店,”贺槿茂说,“你想吃什么都有。”
风寄简扭头看他。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多半当玩笑。可贺槿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家空掉的面馆,表情认真得像在查房。
“你开什么店?你不是要当医生吗?”
“我出钱,”贺槿茂迈开步子,“你掌勺。”
“行啊,”风寄简跟上去,“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投诉也没人受理’。”
“驳回。”
“为什么?”
“太长了,”贺槿茂说,“营业执照上写不下。”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赶到了三中。暑假的校门口没什么人,门卫室里坐着个看报纸的大爷。
是当年那个大爷,头发全白了。
“大爷,”风寄简扒着门卫室的窗户,“我们是……”
“知道知道,”大爷放下报纸,眯眼看了看他们俩,乐了,“埋时间胶囊那俩小子。长这么高了?”
“您还记得我们?”
“怎么不记得,”大爷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个老花镜戴上,“年年回来,我都记着。四年前你们高考前在这儿背书,考完埋盒子,前年……前年你们没回来。”
“前年课多,”风寄简有点不好意思,“大爷,操场是不是要改造?”
“是啊,”大爷指了指操场方向,“下周一进场,塑胶跑道全换。”
两个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那……”风寄简的声音发紧,“西北角那棵老槐树呢?”
“槐树?”大爷笑了,“那树动不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树,挂的是古树名木的牌子,文物局都备了案的。这次改造,专门给它圈了保护范围,还要修个小花坛围着呢。”
风寄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汗湿了。
大爷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看看你们的宝贝去。”
操场上,蓝色铁皮围挡已经立起来了一半,挖掘机停在主席台旁边。两个人绕到西北角,老槐树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比四年前更粗了一圈,树冠大得吓人,知了叫得铺天盖地。
风寄简绕着树干走了半圈,先去看树皮。
那排身高刻痕还在。从齐腰高的第一道,到一人多高的最后一道,旁边刻着的那串“192”被树皮撑得裂开了,歪歪扭扭的,更丑了。
“还在。”风寄简摸了摸那排刻痕。
“嗯。”
“去看看盒子?”
两个人走到树干东边,蹲下来。
往东三步。四年了,草地早就长齐了,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贺槿茂蹲在那儿,用脚量了三步,停住,扒开草皮,露出底下的土。
风寄简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探。
探了四十厘米左右,树枝的尖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隔着土,传来一声闷响。
“在!”风寄简眼睛一亮,扔了树枝就要用手刨。
一只手按住了他。
“干什么?”贺槿茂问。
“挖出来看看啊,看看盒子有没有受潮,信有没有……”
“风寄简,”贺槿茂看着他,“约定是什么?”
风寄简的动作停住了。
约定。十年之内,谁都不许挖。
“可是……”
“它在底下待得好好的,”贺槿茂把草皮重新铺好,拍实,“挖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跟动过手术的病人有什么区别?”
“那万一受潮了呢?万一信纸……”
“塑料布裹了三层,胶带缠了两圈,”贺槿茂说,“我裹的。”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也是,你裹的东西。”
他收回手,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拍拍膝盖站起来:“行,听你的。不动它。”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他们坐过太多回了。初三那年在这儿喝汽水谈选科,高三在这儿摊开地图吵了平生最凶的一架,高考后的那个八月,在这儿埋下了一个铁盒。
现在,他们又坐在这儿,二十二岁和二十二岁,中间隔着一个十八岁的夏天。
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把这棵树底下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算。
“初三那年,就在这儿,你跟我说你要学医。那时候你才十五,说话跟个小老头似的,什么‘想好了,不换了’。”
“我十六。”贺槿茂纠正。
“差不多,”风寄简不接这个茬,“高三在这儿吵架,我说你不敢跟我去扬州。其实后来我想过,我要是再横一点,真拉着你去了扬州,你大概也去了。”
“会去。”
“你看,我就说……”风寄简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会去?”
“嗯,”贺槿茂看着操场上的围挡,“你铁了心要走,我就跟着。大不了我复读一年,考扬州的学校。”
风寄简愣住了。这话四年前没人说过。四年前那架吵完,两个人冷战三天,楼道里撞见,异口同声说对不起,然后各自退让一步,画了那个红圈。他一直以为,那个折中方案是他吵赢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肯去金陵了,”贺槿茂说,“金陵对你是折中,对我是最好的结果。你为了我退一步,我不能让你退第二步。”
风寄简半天没说话。知了叫得正凶,一声叠着一声,把这棵树底下的安静衬得更安静。
“贺槿茂,”他忽然开口,“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憋四年了才说。”
“现在说,”贺槿茂顿了顿,“是因为不怕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已经为了我留在金陵了,”贺槿茂说,“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就是一句实话。”
风寄简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不重,就是泄愤的那种。
“行,”他说,“这句实话我收下了。下回再有实话,不许攒四年。”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必须,”贺槿茂改口,从善如流,“必须。”
“四年了。”风寄简仰头看着树冠。
“嗯。”
“还有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贺槿茂纠正他,“到2027年8月16号。”
“你就不能不数得这么精确吗?”
“不能。”
风寄简笑了半天,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折叠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
“干嘛?”
“刻字,”风寄简把刀打开,“毕业快乐,总得留个纪念。”
他凑到树干前,在那排身高刻痕旁边,选了一块平整的树皮,认认真真地刻了起来。刀尖在树皮上一划一划,木屑簌簌地掉。
刻完,他退开半步。
树皮上,三个字母:FJX。
“该你了。”他把刀递过去。
贺槿茂接过刀,在那三个字母旁边,刻下了另外三个:HJM。
刻得很慢,一笔一划,比风寄简刻的深,深得多。
刻完,风寄简看着那两个并排的缩写,忽然说:“中间是不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
“你看啊,”风寄简比划着,“电视上人家刻树,都是‘某某某??某某某’,中间有个……”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先红了脸。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过刀,在FJX和HJM中间,刻了一个小小的加号。
FJX+HJM。
“加号,”贺槿茂把刀收起来,面无表情,“够了。”
“为什么是加号?”
“一颗心太俗,”贺槿茂说,“加号好。加号的意思是,我们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
风寄简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知了叫得震天响。操场的围挡后面,有工人吆喝的声音,挖掘机的声音,可老槐树底下这一小片阴凉里,安静得像时间停了。
“贺槿茂。”
“嗯?”
“2027年8月16号,”风寄简伸出手,小拇指翘着,“不管那时候我们在哪儿,在干什么,变成什么样,都得回来。”
“嗯。”
“一起挖,一起开,”风寄简一字一顿,“谁不来,谁就是小狗。”
“这个约定十年前……不对,四年前就说过了。”
“再说一遍,”风寄简瞪他,“拉钩。”
贺槿茂伸手,勾住了那根小拇指。
“拉钩上吊,”两个人异口同声,“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四年前埋盒子的时候,说的是十年不许变。现在成了一百年。
一百年也行。风寄简想。一百年最好。
拉完钩,两个人都没急着走。
风寄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那一大片浓荫,忽然说:“贺槿茂,你还记不记得,初一报到那天?”
“记得,”贺槿茂说,“你在学校里迷路了。”
“我没迷路!”
“嗯,没迷路,”贺槿茂慢悠悠地说,“就是坐在这棵树底下哭。”
“谁哭了!那是……那是迷眼睛了!”
“嗯,迷眼睛。”
风寄简抬脚要踹他,被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躲开了。
“那天我找了你四十分钟,”贺槿茂看着树冠,声音放轻了些,“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在这儿,抱着书包坐着。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贺槿茂,这树好大’。”
风寄简不吭声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十二岁,新学校,人堆里找不到一张熟脸,他慌得不行,就挑了全校最大的一棵树坐下。他想着,树这么大,贺槿茂一抬头就能看见,就能找到他。
果然找到了。
“所以后来每次,”风寄简低声说,“埋盒子也好,吵架和好也好,我都往这儿跑。这棵树找人是真灵。”
“不是树灵,”贺槿茂说,“是你每次都坐在原地等。”
风寄简扭头看他。
“你坐着不动,”贺槿茂跟他对视,“我就能找到你。”
临走之前,两个人跟老槐树拍了张合影。
自拍,风寄简举着手机,两个人站在树干前面,身后是那排身高刻痕和两个名字缩写。快门响的瞬间,贺槿茂忽然开口:
“风寄简。”
“干嘛?”
“盒子里的信,”他看着镜头,忽然说,“2027年,你看了别哭。”
咔嚓。
照片定格。风寄简愣神的表情和贺槿茂微微上扬的嘴角,一起留在了那棵一百三十岁的老槐树前面。
“你什么意思?”风寄简放下手机,“你信里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贺槿茂!”
“2027年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现在知道,”贺槿茂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就不灵了。”
风寄简追上去,一路追问,追到校门口,也没问出一个字。
门卫大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闹着走远,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操场边上挖坑,一个挖,一个指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嘀咕了一句:
“等2027年,我还在这儿。到时候,我得看看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离开江州的前一晚,两家人凑在贺家吃了顿送行饭。
饭是两家妈妈一起做的,苏晚晴烧了糖醋排骨,许慧兰炖了莲藕排骨汤,贺云山负责炒时蔬,风远航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存了几年的酒,给四个大人都倒上,又看了看两个小的,给他们一人倒了半杯。
“少喝点,”苏晚晴说,“明天还要赶车。”
饭桌上说的是些家常话。许慧兰叮嘱儿子按时吃饭,说医院食堂再忙也要去,“你胃不好,别学你们科那些老大夫,泡面凑合”。苏晚晴叮嘱的也是吃饭,只不过方向相反:“你去了杂志社,别只顾着拍别人做菜,自己也得好好做、好好吃。”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贺云山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俩在金陵,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隔着大半个城。周末多走动走动,别跟现在似的,各忙各的。”
“我们大学四年就这么过来的,”风寄简说,“周六据点,雷打不动。”
“上班以后哪有周六,”风远航抿了口酒,“医生要值班,你们杂志社跑活动,都是周末。”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也走动,”贺槿茂说,“他下班晚,我去接。我值班,他来医院食堂,我请。”
“听见没有,”苏晚晴笑,“人家都安排好了,你们俩老的瞎操心。”
风远航举杯,跟贺云山碰了一下,忽然说:“老贺,咱俩也碰一个。这四年,俩孩子在金陵,互相照应,比咱们想得强。”
“嗯,”贺云山跟他碰了杯,“往后也一样。”
“往后,”风远航把杯里的酒干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往后还长着呢。”
那顿饭吃到了九点多。散场的时候,两家大人在楼道里又站着聊了会儿,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风寄简和贺槿茂先回的家,各自开门,又同时停住。
门对门。十五年了,从三岁到二十二岁,这两扇门之间隔着的楼道,他们走了不下几万次。
“明天几点的高铁?”风寄简问。
“九点二十。”
“我也那趟,”风寄简说,“我妈买的一起的票。”
“嗯,”贺槿茂说,“我知道,我爸去取的票。”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忽然都没说话。声控灯灭了,谁也没拍手,就这么在黑里站着。
“贺槿茂。”
“嗯。”
“这回走了,”风寄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听不出情绪,“就不是放假回来过暑假了。是……搬走了。”
“嗯。”
“这扇门,以后一个月开不了几次了。”
“嗯。”
“你就会说嗯?”
黑暗里,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门对门住了十五年。从明天起,不门对门了。”
风寄简没接话。
“但是风寄简,”贺槿茂的声音很稳,“你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在这楼道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家好香啊,做的什么’,”贺槿茂说,“然后我妈给了你一块糖醋排骨,你啃得满嘴是汁,还说以后要天天来我家吃饭。”
风寄简笑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贺槿茂说,“门对门不住了,饭还做。楼道没了,路还有。你这个人,我从三岁看着长到二十二岁,不差城东城西这四十分钟地铁。”
声控灯忽然亮了,是对面哪家开了门又关上。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的脸。风寄简的眼眶有点红,贺槿茂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可眼神很软。
“谁要你追,”风寄简别开脸,去摸钥匙,“说得我跟个姑娘似的。”
“比喻不当,”贺槿茂说,“姑娘没你这么能吃的。”
“贺槿茂!”
“早点睡,”贺槿茂开门进屋,探出半个身子,“明天,金陵见。”
“金陵见。”
两扇门,一先一后地关上了。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风寄简回了金陵,入职《金陵味道》杂志社。
入职第一天,秦主编把他叫到办公室,没谈工作,先给他泡了杯茶。
“三年前那篇《一碗面的火候》,”秦主编把茶杯推过来,“方老师在我们编辑室念过。他说他只改了俩错别字,我们都不信。这两年看了你的视频,我信了。”
“秦老师……”
“别叫老师,叫秦哥,”秦主编摆摆手,正色道,“小风,杂志不比学校,跑选题、盯拍摄、赶截稿,都是苦差事。你大学攒的那点名气,在这儿用不上,从头来。”
“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主编靠在椅背上,“不过我看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师父方远舟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做菜的人,心里得有人。”秦主编看着他,“做杂志也一样。心里装着读者,写出来的字才是热的。”
风寄简走出主编办公室的时候,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记完,他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行: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第101期,还没更。
那个视频号,大学四年更了一百期。第一百期的标题是《毕业:第一百道菜,留白》。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留白。他回复说,这道菜要等一个日子,等到了才做。
什么日子?他没说。
入职第二周,他报了第一个选题:《深夜食堂,开在医院里》。
选题会上,他把策划案投在大屏幕上:凌晨一点的医院食堂,下夜班的医生护士,一碗面,一碟小菜,那些在医院里熬过最长夜晚的人,都吃些什么。
“做医院的深夜食堂,”有人小声说,“这选题谁吃得多,谁心里最清楚吧。”
会议室里有人笑。风寄简面不改色:“我认识的医生,经常忙到晚上十点才想起没吃饭。这个选题,全国几千万医务工作者看了,会有人记得按时吃饭。”
秦主编听完,拿笔敲了敲桌子:“过了。小风,拍摄注意别打扰医护工作。”
“知道。”
散会的时候,实习生小姑娘凑过来:“风老师,你是不是有熟人在医院啊?”
“嗯,”风寄简收着电脑,很坦然地说,“一个姓贺的大夫。以后你们谁加班落下一身病,都可以找他。”
“骨科?”
“骨科,”风寄简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胃疼也管。他什么都管。”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贺槿茂的临床轮转,也正式开始了。八年制的后几年,他跟专硕并轨,进了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科大的附属医院,开始穿着白大褂,跟着祁教授的团队,从最底层的住院医干起。
第一天进科室,带教的副主任让他先去换药室熟悉流程。他给第一位病人拆线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轻,病人是个老太太,拆完线看了他半天,说:“小伙子,你这手,天生是干这个的。”
贺槿茂道了谢,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写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风寄简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金陵味道》杂志社的工牌,崭新的,挂在脖子上。
配文:贺大夫,我今天也上岗了。
贺槿茂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回了一张照片:白大褂的胸牌,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住院医师,贺槿茂。
配文只有一个字:嗯。
发出去三秒,对面回了一串语音,点开,是风寄简的笑声:“你就不能多打两个字?”
贺槿茂打字:忙。
对面:忙还秒回?
贺槿茂看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写病历。写了两行,又掏出手机,补了一条:
中午吃的什么?
对面回得飞快:食堂,糖醋排骨,七分咸。
贺槿茂把手机收起来,这回是真的收起来了。病历写得很快,字迹跟处方签上一样工整。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九月的金陵,梧桐叶刚开始黄,城东的天上飘着几朵云,云往西边去。
城西有个人,大概也在看云。
一个城西,一个城东。
一个故事刚刚开始,另一个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