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大学的散伙酒,定在六月十六号,学校后门的大排档。
散伙酒的前一天,全班在实训厨房上了最后一课。
这一课没有老师,没有题目,是班长张罗的:三十七个人,一人做一道菜,凑一桌散伙饭。
实训厨房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停过火。三十七个灶眼不够用,排队用,洗菜池子前排长队,切墩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打仗一样。有人做了拿手菜,有人做了家乡的味,有人端出来一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体,被全班围攻。
东北的姑娘做了锅包肉,四川的小伙子炒了回锅肉,辣得半个厨房打喷嚏。班长是金陵人,斩了半只盐水鸭,刀工歪歪扭扭,被大家笑说是“鸭子跟他有仇”。还有个平时最沉默的男生,做了一道糖水,说是他妈妈的手艺,端上来的时候自己先红了眼眶。
风寄简做的鸡丝阳春面。
三十七碗。
从和面开始,擀面,切面,吊汤,他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四个小时。马跃给他打下手,切葱切得眼泪汪汪,也不知道是熏的还是别的。
“兄弟,”马跃一边抹眼睛一边说,“你说咱们毕业,怎么跟失恋似的。”
“闭嘴,”风寄简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干活。”
面出锅的时候,三十七碗,一字排开,每碗卧一个溏心蛋。
“都尝尝,”风寄简把围裙解下来,“毕业快乐。”
三十七个人,捧着碗,吸溜吸溜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面汤里,还在往下吃。
“风寄简,”班长端着碗,眼睛通红,“四年了,我们班实训课的作业,一半都是你救的。这碗面,我记一辈子。”
“记什么一辈子,”风寄简笑骂,“以后想吃,来金陵……不对,去我店里。我开店那天,你们都得来。”
“来!”
“一定来!”
“带着全家来!”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碗,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见了底。
收拾厨房的时候,教实训的老师傅背着手进来,在空荡荡的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大锅前,掀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有第三十八碗面。
给老师傅留的。
老师傅站在锅前,半天没动,最后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咂了咂,哑着嗓子说了句:“火候到了。”
第二天晚上,后门大排档。
散伙酒这个东西,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菜是次要的,酒是主要的,哭是压轴的。
烹饪学院一个班三十七个人,包了六张桌子。学院老师来了大半,连最严肃的食品化学教授都来了,进门就被起哄灌了一杯。
风寄简本来没打算喝多。
大学四年,他的酒量一直停留在“一瓶啤酒”的水平,全班都知道,没人灌他。可是散伙酒不一样,散伙酒的酒,都是自己往嘴里倒的。
第一杯,敬老师。
教实训的老师傅被围在中间,酒杯都端不稳了。他挨个看过去,看见风寄简,停下来,拿筷子敲敲他的杯子:“小子,第三十八碗面,我吃了。”
风寄简一愣:“您看见了。”
“我干了三十年厨子,”老师傅眼睛发红,“徒弟带了一茬又一茬。临走给老师留一碗面的,你是头一个。”
他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脸:“去吧。这行苦,可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记住,灶上有火,心里有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第二杯,敬室友。马跃端着杯子,眼睛红红的:“兄弟,四年了。以后你开了店,我真的来给你端盘子。”
“端什么盘子,”风寄简跟他碰杯,“你来,我给你留个老板凳。”
第三杯,敬全班。班长站起来说,咱们班是烹饪学院建院以来最团结的班,四年,没红过一次脸。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喝到一半,班长的手机响了,视频电话。是在外地实习、没能赶回来的两个同学。
全班呼啦一下围过去,三十几颗脑袋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前。屏幕里,那个在苏州实习的姑娘一看见这阵仗,哇一声就哭了:“你们等我!我下周就回来!”
“回来个啥,回来就剩洗碗水了!”
“那你们给我留口洗碗水!”
哄堂大笑。班长把手机高高举起来,绕着六张桌子转了一圈,让屏幕里的两个人把每一张脸都看清。转完,他把两杯啤酒摆在桌角:“这俩人的,谁也别动。等他们回来,补上。”
三十七个人,差两个。差着两个,也得把杯子摆上。
风寄简看着那两杯没人喝的酒,忽然就酸了鼻子。他仰脖把自己那杯干了,辣得直哈气,心里那点酸楚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酒过不知道多少巡,隔壁桌开始哭。哭声会传染,一张桌子哭,六张桌子跟着哭。马跃抱着风寄简的胳膊嚎:“兄弟,我舍不得你,我回哈尔滨怎么办,我想吃你做的菜怎么办……”
“哭什么,”风寄简自己也喝高了,舌头有点大,“视频号,我视频号天天更新,你看着解馋。”
“那能一样吗!那看得到吃不着!”
“那你……那你找个会做菜的哈尔滨媳妇。”
“我上哪儿找去!”
大排档的灯泡在头顶晃,光着膀子划拳的,抱着肩膀哭的,勾肩搭背唱歌的,乱成一锅滚烫的粥。风寄简坐在那片混乱中间,觉得天旋地转,世界软绵绵的,所有人的脸都在发光。
他掏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点开一个对话框,发了一行字:
“贺槿茂,我喝多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后门大排档。接我。”
发完,他把手机一扣,端起杯子,又跟马跃碰了一个。
贺槿茂到的时候,大排档已经哭倒了一大片。
系主任被灌得满脸通红,还在那儿跟学生碰杯;食品化学教授率先撤退,走之前跟每个人都握了手;有人点了首歌,用手机外放,全场合唱,唱得五音不全,撕心裂肺。
他穿过六张杯盘狼藉的桌子,在角落里找到了风寄简。那个人趴在桌上,半边脸压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护着面前的碗,碗里是半碗没怎么动的醒酒汤。
“你是他家属?”老板问。
“嗯,”贺槿茂看了一眼满桌的瓶子,“他喝了多少?”
“白的啤的混着来的,”老板咂咂嘴,“我拦了,没拦住。他们班今天都喝疯了。”
马跃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看见贺槿茂,扑过来:“贺哥!你可来了!我兄弟交给你了!他宿舍……他宿舍退宿了……他租的房子在……在……”
马跃“在”了半天,没“在”出来,一头栽倒在桌上,睡了。
风寄简大四下学期就搬出宿舍了。实习,拍视频,宿舍里半夜亮灯影响别人,他索性在后街租了个小单间,一厨一卫,厨房比卧室还大。马跃每次去都感慨:这房子不是租来住的,是租来开灶的。
贺槿茂认命地叹了口气,翻出风寄简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房东刘姐”,打过去,问清了地址。
然后他在大排档门口蹲下来,把那个烂醉如泥的人背了起来。
风寄简比高中时沉了,可贺槿茂也比高中时有力气了。他把人往背上颠了颠,托稳,走进了六月的夜里。
从学校后门到风寄简租的房子,两站路。
贺槿茂没打车。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出租车不好打,更重要的是,背上这个人贴着他后颈的呼吸,他不想那么快走完这段路。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他停下来,侧头看了看背上睡得人事不省的人,推门进去,买了蜂蜜和酸奶。
收银的小姑娘看着他背着人掏钱,忍不住说:“哥,你朋友喝这样,你背他一路啊?”
“嗯。”
“你俩感情真好,”小姑娘把蜂蜜递给他,“我男朋友喝醉了,我弟都懒得背他。”
贺槿茂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小姑娘在后面嘀咕:“亲的都不一定这么背……”
六月的夜风带着一点热气,吹不散后背透出来的汗。贺槿茂的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停。
背上的人有一百三十多斤,压得他肩膀发麻。可他想起高三那年,这个人崴了脚,他背着他从操场走到医务室,那时候他走五百米就得歇一次。现在他能背着他走两站路,爬四层楼。
长进的哪里是力气。他一边走一边想。
是这些年,一天一天,把这个人放在心上的分量。
风寄简睡得很沉,又很不安分。
他一会儿把脸埋在贺槿茂的颈窝里,一会儿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说梦话。
“贺槿茂。”
“嗯。”
“贺槿茂……”
“我在。”
“贺槿茂,”风寄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小时候没睡醒,“你走慢一点。”
“好。”
“不是,”背上的人急了,手在他胸前胡乱地拍,“我是说……你以后,走慢一点……等等我……”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顿。
“你走得那么快,”风寄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你保研,你读博,你跟着祁教授……你越来越好,我追不上你……”
“风寄简……”
“我每天都怕你走太快,”那声音含含糊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怕你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贺槿茂,你等等我,我做菜可快了,我很快就能追上的……”
贺槿茂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个,拉得很长。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背上的人已经又睡过去了,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颈侧,温的。
又走了一段,背上的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块糖:
“贺槿茂……第一百道菜……我想好了……”
贺槿茂的心猛地一跳:“想好了什么?”
“想好了……做给你吃……”风寄简咕哝着,“只能给你吃……别人都不行……”
“是什么菜?”
背上的人没回答,脑袋一歪,又睡死了过去。
贺槿茂站在原地,半天,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巧。他想。我也想好了。
他在那盏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比背上的人要求的还要慢。
房子在一栋老楼的四层,没有电梯。
贺槿茂背着人爬了四层楼,中间停了两次,愣是没舍得把人放下来换手。爬到四楼,他腾出一只手翻钥匙,背上的人忽然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到了?”
“到了。”
“哦……”风寄简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贺槿茂,你身上好热……跟小火炉似的……”
“松手,我拿钥匙。”
“不松,”背上的人不但没松,反而把胳膊收紧了,“松了你就跑了。”
贺槿茂拿着钥匙的手,在锁孔前停了一下。
“我不跑。”他说。
“你骗人,”风寄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们都跑。马跃回哈尔滨,班长去北京……一个个的,都跑……”
“我不跑,”贺槿茂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我什么时候跑过。”
背上的人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贺槿茂摇摇头,推门进去。
进了门,他把风寄简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又进厨房烧了水。
蜂蜜是现成的,风寄简的厨房里,什么都有。
他冲了蜂蜜水,晾温,放在床头。又烧了半锅水,下了把挂面,卧了个蛋,盛出来温在锅里,锅盖上压了张便利贴。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蹲下来。
风寄简睡得很沉。眉毛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酒气蒸出来的红。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睫毛不颤。
贺槿茂蹲在床边,看了很久。
高三那年的KTV,这个人装睡,睫毛一颤一颤的,眼泪往他衣领里掉。他忍了一个“我”字,忍了四年。
四年了。
现在这个人真的睡着了,断片了,明天什么都不会记得。这间小屋里没有别人,没有歌声,没有满包厢的眼睛。天知,地知,他知。
贺槿茂伸出手,把风寄简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台最精密的仪器。
“风寄简,”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喜欢你。”
五个字,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轻飘飘地落了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呼吸均匀。
贺槿茂就笑了,笑得有点苦。
“喜欢了十七年,”他继续说,“从五岁,你把你的鸡腿分我一半开始。也有可能是更早,三岁,你抢我的积木,我没抢回来,反而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等。等你长大,等我长大,等我能给你一个像样的东西的时候,再说。”
“高三散伙饭那晚,KTV里,你装睡,在我肩膀上哭。我差点就说了。后来我想,不行,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说了,是给这句话丢人。”
“高考前夜,你在地图上画了那个红圈,把两个人的路画到了一座城。大一,你吊着石膏还惦记比赛。今年春天,你把潮起的offer撕了。”
“你总说我管你。其实是你一直在管我。我的志愿,我的方向,我的命,都是你掰过来的。”
“本来想今晚说的,”他顿了顿,“你喝醉了,我说什么你都记不住。所以我想,说了也没用。”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贺槿茂……”风寄简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没了声息。
贺槿茂蹲在床边,心脏擂鼓似的撞。
就趁现在。一个声音说。叫醒他,告诉他,管他明天记不记得,至少今晚,你说了,他听见了。错过今晚,又要等。
可是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看着床头那杯晾温的蜂蜜水,忽然就泄了气。
趁人之危,算什么告白。
他要在那个人清醒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说。要在自己拿得出手的时候说。要把这句话说得配得上方远舟说的那个灶台,配得上一百道菜的扉页,配得上十七年的等待。
再等等。
贺槿茂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在床头又站了一会儿,把被角掖好,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把垃圾袋顺手系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都很轻,像在照顾什么稀世的宝物。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屋里很暗,床上的人抱着被子,睡得毫无防备。这个人把全世界最好的菜都做遍了,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被放在心尖上供着的那个。
等我能给他一辈子。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完,转身,关灯,带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风寄简是被电话吵醒的。
马跃打来的,那头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兄弟,你还活着吗?”
“活着,”风寄简的声音也像破锣,“你呢?”
“活着,头疼,”马跃顿了顿,“哎,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昨晚贺哥背你走之后,我跟老板结了账,打了个车,本来想去看看你们。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车在前面,他在前面走,”马跃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两站路啊兄弟,我们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一看,他就在后头,背着你,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路灯一个一个过去,他就那么走,谁看了都得愣一下。”
风寄简握着手机,没说话。
“后来我想让司机停一下捎上你们,司机说那段路修路,进不去,”马跃说,“兄弟,我就想说一句,你这个发小,是真行。我要是有这么个发小,我这辈子横着走。”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了渴,挣扎着爬起来找水,一扭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蜂蜜水。
温的,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圆圆的钝钝的行楷:
“蜂蜜水喝了。锅里有面,热三分钟。醒了给我发消息。”
风寄简捏着那张便利贴,愣了半天。
昨晚的记忆,断在大排档的第六杯。之后的事,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碎片:好像有人背他,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好像……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来着?
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算了。他拍拍脑袋,端着蜂蜜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去厨房看那锅面。
面卧着蛋,葱花切得细细的,码成一小堆。
风寄简端着那碗面,坐在小厨房的小桌子前,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给贺槿茂发消息:“面吃了。昨晚,谢谢。”
对面回得很快:“头还疼吗?”
“还行。”
“以后别喝那么多。”
“知道啦,”风寄简打字,“对了,昨晚……我说什么胡话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
“说什么了?”风寄简的心提了起来。
“你说,”贺槿茂回,“让我走慢一点,等等你。”
风寄简盯着这行字,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字:“胡说!我那是……我那是说做菜!”
“嗯,做菜。”
“就是做菜!”
“好,”对面说,“是做菜。”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桌上,捂着脸,半天没动。
他没有问“还有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昨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是钥匙,不是手机,那些都在。是别的东西,像有人趁他睡着,往他心里塞了一件很重的行李,他抱着那份重量醒来,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后来他每次想起那个晚上,都只有路灯、蜂蜜水、一碗卧着蛋的面,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郑重对待过的感觉。
贺槿茂也没有说,还有。
还有一句,隔着一个喝醉的夜晚,隔着一个没有熄灭的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间小屋里,等着一个不知道的日子。
毕业典礼是六月二十号。
两家人都来了。风远航和苏晚晴,贺云山和许慧兰,四个人六点多就从江州出发,赶在典礼开始前坐进了观众席。苏晚晴专门穿了条新裙子,许慧兰带了两束花,一束给自己儿子学校的代表——虽然贺槿茂的毕业典礼在明年,今年她纯粹是来“沾喜气”的。
“明年这时候,就轮到小贺了。”许慧兰说。
“一年一眨眼,”苏晚晴把花束抱在怀里,“俩孩子,说大就大了。”
拨穗的时候,风寄简排在队伍里,一眼就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站着的人。白衬衫,黑裤子,站得笔直,手里举着手机,从头到尾,镜头只对着一个人。
校长把穗从右边拨到左边,说:“恭喜你,同学。”
风寄简鞠了一躬,下台,被等在台下的两家人团团围住。苏晚晴抱着他亲了一口,风远航拍他的背拍得砰砰响,许慧兰把两束花全塞进了他怀里。
“哎,阿姨,一束是给您的……”
“明年再给小贺,”许慧兰笑着说,“今年都是你的。”
散场之后,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拍照。
风寄简穿着学士服,贺槿茂给他拍。拍完了单人照,风寄简把学士帽摘下来,扣在贺槿茂头上,把手机塞给路过的马跃:“来,给我俩拍一张。”
“哎,好嘞!”
“三、二、一——”
快门响的瞬间,风寄简跳起来,一把搂住贺槿茂的脖子。贺槿茂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托住他,学士帽歪在一边。
那张照片,后来被风寄简设成了朋友圈封面。
照片里,穿学士服的人挂在穿白衬衫的人身上,两个人都在笑,笑出了八颗牙。背景是工商大学的图书馆,和六月蓝得发亮的天。
马跃拍完,把手机还回来,忽然感慨:“兄弟,说真的,四年了,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们俩。”
“佩服什么?”
“佩服你们……”马跃挠挠头,“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是这么用的吗?”风寄简瞪他。
马跃哈哈大笑着跑了。贺槿茂站在旁边,把学士帽摘下来还给他,什么都没说,耳根却有点红。
不远处,四位家长看着这一幕。苏晚晴用手肘碰了碰许慧兰,压低声音:“慧兰,你说这俩孩子……”
许慧兰看着那边,笑了笑:“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有数。”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许慧兰把相机收进包里,轻声说,“是看了十九年了,放心。”
另一边,两位父亲坐在看台栏杆旁,一人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
风远航望着礼堂里黑压压的学士帽,忽然说:“老贺,还记得俩小子小时候抢积木不?打了一架,谁也拉不开。”
“记得,”贺云山说,“最后你儿子把积木塞给我儿子,说一起玩。”
“是啊,”风远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时候我就说,这俩孩子,以后怕是要一起玩一辈子了。”
贺云山看着远处拍照的两个年轻人,半天,“嗯”了一声。
“一辈子就一辈子,”他说,“挺好。”
暑假开始的前一天,两个人坐上了回江州的高铁。
风寄简靠在椅背上睡觉,贺槿茂在旁边看书。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风寄简醒了,看着窗外,忽然说:“回去之后,去看看老槐树吧。”
“嗯,”贺槿茂翻过一页书,“正有此意。”
“四年了,”风寄简掰着手指头算,“那盒子在底下埋了四年了。”
“一千四百一十天。”贺槿茂说。
“你还真数着?”
“笔记本上记着,”贺槿茂把书合上,“还有两千一百八十来天。”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贺槿茂,你这个人真可怕。”
“怎么了?”
“十年之约,你还真是一天一天数着过。”
“嗯,”贺槿茂重新翻开书,眼睛看着书页,声音很平,“跟你的约定,都是一天一天过的。”
风寄简的笑停在脸上。他别过头去看窗外,江水在太阳底下碎成一片金,一闪一闪的。
这个人,真是的。
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心砸出个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