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的春天,整个学校都泡在一种焦灼里。
考研的出分,找工作的跑宣讲会,宿舍楼下的公告栏贴满了招聘海报,撕了一层又贴一层。马跃天天对着镜子练自我介绍,练得满嘴起泡;对床的兄弟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请全宿舍吃了一顿火锅;斜对床的考研失败,哭了两天,第三天爬起来开始投简历。
毕业这东西,大一大二觉得远,大三开始发怵,到了大四下,它就从天上砸下来,砸在每个人头上。
就在这样的春天里,风寄简收到了人生第一份正式offer。
那天他正在改毕业论文,手机叮的一声,邮件进来了。发件人:潮起餐饮集团人力资源部。
潮起餐饮,总部在深圳,全国四十多家黑珍珠餐厅,这两年风头最劲的餐饮集团。风寄简省赛拿奖之后,往各家投了简历,潮起是第一家回复的,也是给的最好的:星厨计划管培生,两年轮岗,第三年独立掌勺分店,年薪开到了一个让应届生咂舌的数字,包住宿,五险一金,还有去澳门总店培训三个月的机会。
风寄简把邮件读了三遍。
马跃凑过来一看,当场怪叫:“潮起!兄弟!深圳的潮起!”
“看见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啊!”马跃激动得直拍桌子,“这个offer,我们全院能拿到的不超过三个!”
风寄简没动。
“兄弟?”
“深圳。”风寄简说。
“深圳怎么了?深圳多好啊,一线城市,美食之都……”马跃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他看了看风寄简的脸色,忽然明白了,“哦。城东那位。”
风寄简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跃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个我可帮不了你。这是大事情,你自己想好。”
那天晚上,风寄简把那封邮件又读了两遍,然后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深圳。
两千多公里,飞机两个小时,高铁十一个小时。
他想起五年前老槐树底下那把尺子,一千四百公里,一拃都不到。那一次,他们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出了金陵。
这一次,没有红圈了。金陵医科大的本博连读,八年,贺槿茂哪儿也去不了。去年他刚定了导师,骨科方向的祁教授,业内大牛,跟贺大伯齐名的那种。这个人的未来五年,清清楚楚地钉在金陵。
而他的未来,忽然摆出了两条路。
一条通往深圳,潮起,星厨计划,澳门培训,四十多家黑珍珠餐厅的履历表。
一条通往金陵,本地一家美食杂志的编辑岗,工资只有潮起的三分之一。
风寄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高三那年,自己在方远舟面前说过的那句话:我的梦想是当厨子,不是当扬州的厨子。
那时候说得多漂亮。现在呢?现在他要去对谁说?说我的梦想是当厨子,不是当深圳的厨子?
可是潮起不一样。那不是一所学校,那是一整个平台,是他这个行当天花板级别的入口。
这一回,没有人量地图了。
第二天晚上,方远舟打来了电话。
“小风,潮起的事,我听你们系主任说了,”方远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恭喜啊。”
“方老师……”
“先别哭丧着脸,”方远舟笑了,“我打电话不是劝你去的,也不是劝你留的。我就是告诉你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金陵这边,《金陵味道》杂志,美食版副主编是我当年的徒弟,他们缺一个懂拍摄、懂内容、手艺又好的编辑。工资不高,平台不大,但是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我跟人打过招呼了,你要留,随时能去。”
风寄简握着手机,没说话。
“第二件,”方远舟顿了顿,“小风,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我让过路。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人家让是应该的。后来才知道,让路的人,脚底下也踩着刀子。”
“方老师……”
“所以我不教你选哪条,”方远舟说,“我只教你一句:选哪条都行,但别委屈自己。你要是真想去深圳,谁也别绑架你,贺家那小子也不能。你要是想留下,也别觉得是为了谁牺牲——记住了,选自己最想过的日子,这才叫不委屈。”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抱着吉他唱歌,唱的是毕业季的保留曲目,跑调跑得厉害,底下一群人跟着起哄。
四月的风吹过来,他忽然想起温叙。
温叙去年毕业的,去了上海,在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做副厨。风寄简犹豫再三,给他发了条消息,把潮起的事说了。
温叙回得很快:“潮起的星厨计划,业内顶级。说实话,我当年投了,没要我。”
“那我该去吗?”
这次温叙隔了很久才回:
“技术上,该去。但是寄简,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视频号,叫《给一个人做的菜》,”温叙说,“那个人,能跟你去深圳吗?”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半天,回了两个字:“不能。”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温叙回,“灶台在哪儿不重要,吃饭的人在哪儿才重要。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做的每一道菜说的。”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楼下的吉他声停了,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整个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贺槿茂。
很想很想。
这件事,风寄简瞒了贺槿茂一个星期。
不是故意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星期,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炒菜忘了放盐,视频更新断了一期,马跃跟他说话,他十次有八次在走神。
周三晚上,贺槿茂发来消息:“视频怎么断了?”
“忙论文。”风寄简回。
“嗯。周六想吃什么?”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换作平时,他能报出一串菜名。可那天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都行,随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风寄简,”贺槿茂发来一行字,“你不对劲。”
“没有,真忙。”
“嗯,”对面回,“那你忙。”
风寄简把手机扔到床上,抓起枕头捂住脸。他知道瞒不住。这个人认识他十八年,他标点符号用得不对,都能被看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贺槿茂也没睡。
十一点半,马跃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又熟悉的消息,来自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四年、几乎没亮过的名字——贺槿茂。
“他这几天,是不是有事?”
马跃盯着那行字,手心都出汗了。他看了看下铺装睡的风寄简,咬咬牙,回:“贺哥,你们俩的事,我真不好说。”
“嗯。”对面回了一个字。
过了两分钟,又来了一条:“他是不是,拿到外地的offer了?”
马跃差点把手机扔了。这人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贺哥,”他回,“你去问他。他等你问,等了一星期了。”
这次,对面很久没回。
马跃不知道,四十分钟地铁那一头,贺槿茂坐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按亮,按灭,按亮,按灭,反反复复,几十次。
马跃看在眼里,周五晚上,拎回来四罐啤酒,一罐拍在他面前。
“兄弟,聊聊。”
“聊什么?”
“聊聊深圳,”马跃盘腿坐在床上,“我明天就签本地的公司了,我爸妈高兴得放了一挂鞭。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城东那位说?”
风寄简拉开拉环,灌了一口:“不知道。”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马跃忽然说。
“什么?”
“你从来不用纠结选谁,”马跃掰着手指头,“我从大一就看着你。你每次做选择,看着是选A选B,其实你心里早就选好了。高考报志愿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风寄简捏着啤酒罐,半天:“那你说我心里选的是什么?”
“我又不傻,”马跃嘿嘿一笑,“兄弟,全宿舍谁不知道,你的选择题从来只有一个选项。”
风寄简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了。
周六的银杏草坪上,他照例带饭,栗子烧鸡,七分咸。贺槿茂照例吃得很专注,吃完,照例把餐盒洗干净收好。
一切如常。
风寄简看着他的侧脸,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有心事。”贺槿茂忽然说。
“啊?”
“今天这顿饭,”贺槿茂把餐盒盖扣上,“你看了我十七次。”
风寄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数了?”
“嗯。”
“你吃饭就吃饭,数这个干嘛?”
“你心不在焉,”贺槿茂看着他,“从上周开始。说吧,什么事。”
风寄简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封邮件,递过去。
贺槿茂接过去,看。
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草坪上有风,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风寄简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是那张脸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看完,贺槿茂把手机还给他。
“潮起,”他说,“我知道这家。黑珍珠,四十多家店。”
“嗯。”
“澳门培训三个月。”
“嗯。”
“很好的机会。”
风寄简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他以为自己会等到“别去”,或者“你自己决定”,或者别的什么。可是贺槿茂把餐盒收进袋子里,拉上拉链,说了一句:
“去吧。”
风寄简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去吧,”贺槿茂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这是你的行业天花板,你准备了四年,省赛的奖,几万个粉丝,都是为了这种机会。”
“你……”风寄简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我不想让你走,”贺槿茂说,“但我不拦你。”
“为什么?”
“因为高三那年,”贺槿茂一字一顿地说,“我爸教过我,闷头护人,叫自我感动。我不能一边拦你,一边说为你好。你的路,你自己选。”
风寄简看着他,气得手都在抖。
“贺槿茂,你混蛋。”
“你骂过了,”贺槿茂说,“上次骂完,我们和好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风寄简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他抓起背包就走,走出十几米,又折回来,把石凳上那个洗干净的餐盒袋一把抓走,扭头又走。
贺槿茂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远,忽然扬声说了一句:
“风寄简,对不起。”
风寄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贺槿茂在银杏树底下又坐了很久。
石凳上还留着余温,豆浆杯子没收,风从草坪上穿过去,把银杏叶子吹得满地打滚。
他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别去。”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我不想让你走。”
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靠在银杏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宋一航晚饭后遛弯路过,远远看见他,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老贺?你没事吧?”
“没事。”
“你哭了?”
“没有,”贺槿茂睁开眼睛,眼睛干干的,只是红得厉害,“风迷的。”
宋一航抬头看了看那棵一动不动的银杏树,又看看他,什么都没说,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在草坪边上坐到熄灯。临走,宋一航忽然说:“老贺,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让他走,是因为你觉得他该去,”宋一航说,“可他要是真去了,你下半辈子就毁了。兄弟,自私一回吧,天塌不下来。”
贺槿茂没接话。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搜了“深圳三甲医院骨科博士引进”。
页面跳出来十几条。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把页面关了。
八年连读,中途退出,前功尽弃。何况祁教授的课题,全国都排得上号。
他不能走。风寄简也不该留。
这道题没有解。他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半宿。
那天晚上,风寄简在宿舍里写邮件。
先写的是婉拒邮件,写到一半,删了。
他不是要婉拒。他逼自己写接受邮件,重新打:“尊敬的HR您好,感谢贵司的认可,我决定……”
决定什么?
他盯着屏幕,盯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那个深蓝色布纹的本子。《给贺槿茂的一百道菜》。这个本子他誊了一本自己留着,原册在贺槿茂那儿。
他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道,鸡丝阳春面。第三十七道,白粥。第七十八道,糖醋排骨,备注:吵架和好那天做的,有点咸,他说咸也好吃。
翻到第一百道,留白那页。“以后的日子还长,这道菜,我们慢慢想。”
风寄简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胳膊里。
去深圳,他能成为很好的厨子。这一点他不怀疑。潮起的平台,澳门的培训,两年轮岗,三年掌勺,他能把履历做得漂漂亮亮,三十岁开出自己的餐厅。
然后呢?
他的灶台,给谁开?
方老师说过,厨子的灶台,是给人开的,人没了,灶再旺,也是冷的。
温叙说过,你做的菜,从来就不是给别人做的。
马跃说过,你那个冰箱里的保鲜盒,谁都不许动。
全校的人管他叫蹭饭帅哥。可谁都知道,饭是他做的,蹭的是谁。
风寄简抬起头,把写了一半的接受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开始写婉拒邮件。
尊敬的HR您好,非常感谢贵司的认可。潮起是我梦寐以求的平台,这封邮件我写了很久,也删改了很久。最终我决定放弃这个机会,原因很私人:我的菜,是为一个人学的,这个人不在深圳。
写到这儿,他停下来,把“这个人不在深圳”删了,改成:我需要留在金陵。
又删了。改成:因为个人规划原因,我无法前往深圳。
删删改改,改了十一版。最后发出去的那封,只有四行,客气,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发完邮件,他把打印出来的offer从抽屉里拿出来,那张纸他打印了一星期,纸角都摸软了。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用力,把它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了纸篓。
撕完,心里那个堵了一星期的疙瘩,忽然就松了。
周二晚上,风寄简去了趟菜市场。
毕业季的菜市场,摊主们都在闲聊各家的孩子。排骨摊前,他挑了两根最好的肋排,又买了话梅、冰糖、一小把香葱。卖排骨的大姐认识他,一边剁排骨一边问:“小伙子,快毕业了吧?找到工作没有?”
“找到了,”风寄简说,“留在金陵。”
“金陵好啊,”大姐手起刀落,“离家近。”
风寄简笑了笑,没解释。
回宿舍,借宿管阿姨的小厨房,他把那锅糖醋排骨炖上了。
马跃闻着香味溜达过来:“兄弟,给城东那位做的?”
“嗯。”
“和好啦?”
“没吵架,”风寄简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泡泡,“就是通知他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走了。”
马跃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差点栽进锅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兄弟,你猜我打赌赢了谁?”
“你还拿我打赌?”
“赌你不去深圳,”马跃得意洋洋,“赔率一赔三,全宿舍都赌你去,就我赌你不去。兄弟,你就是我的招财猫!”
风寄简笑骂着把他轰出去,回头看那锅排骨。
糖色是枣红的,汤收汁收到一半,醋是最后淋的,沿着锅边一圈,刺啦一声,酸香腾起来。
这道菜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会。六年里每一次做,都是给同一个人。
以后也一样。
晚上十点,贺槿茂刚出实验室,手机响了。风寄简的消息:
“下楼。”
贺槿茂下楼,看见风寄简站在医科大宿舍楼下,背着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风寄简把保温袋塞给他,“顺便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潮起拒了。”
贺槿茂拎着保温袋,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定住了。
“邮件今天下午发的,”风寄简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offer撕了,撕成四半,扔纸篓了,捡不回来了。”
“风寄简……”
“你先别说话,”风寄简抬手制止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后悔了?想说我不该为了你放弃?想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该听你的?”
贺槿茂没说话。
“我告诉你,贺槿茂,你少自作多情,”风寄简瞪着他,“我留下,是因为金陵的美食行业也不差,是因为我的视频账号在这儿做起来的,是因为方老师给我介绍了本地杂志的工作,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路灯底下,贺槿茂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压得眼眶都红了。
“好吧,”风寄简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就是因为你。”
“我留下不是因为你……”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好吧,骗不了人,就是因为你。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夜风吹过梧桐道,四月的金陵,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贺槿茂把保温袋放在脚边,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风寄简僵了一下,没挣扎。
“风寄简,”贺槿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哑,“我这辈子,欠你两个第一了。”
“什么两个第一?”
“扬州,深圳,”贺槿茂说,“一次全国第一,一次行业天花板。”
“都说了不是因为你……”
“我不会让你一直吃亏的,”贺槿茂打断他,手臂收得紧了紧,“你给我五年。五年之后,博士毕业,我留在金陵最好的医院,评职称,挣钱,买房。”
“买房干嘛?”
“买带大厨房的房子。”
风寄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半天,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蹭在了人家的T恤上。
“贺槿茂。”
“嗯?”
“这五年,你要是敢对我不好……”
“不会。”
“你要是敢后悔……”
“我这条命,”贺槿茂说,“从三岁起就押在你身上了。撤不回来了。”
风寄简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在贺槿茂肩膀上闷闷地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潮起那个offer,年薪真的很高。”
“我知道。”
“澳门培训三个月呢。”
“嗯。”
“黑珍珠四十多家店呢。”
“风寄简,”贺槿茂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什么呀,”风寄简吸了吸鼻子,忽然咧嘴一笑,“offer都撕了。”
“撕了可以粘起来。”
“粘不起来了,”风寄简退后半步,冲他晃了晃手指,“贺槿茂,你听着,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五年,都得好好过。过得不好,就是对不起我撕掉的那张纸。”
贺槿茂看着他,郑重点头:“好。”
宿舍楼下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实验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宿管阿姨在门口打盹,春天快要过去了。
保温袋里的菜,是糖醋排骨。
这一回,咸淡刚刚好。
周末,两家都知道了这件事。
风远航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儿子,爸就问一句,后悔不?”
“不后悔。”
“那就行,”风远航说,“男人做事,落子无悔。深圳再好,没有你惦记的东西,那也是白搭。”
苏晚晴抢过电话,劈头就是一句:“你翅膀硬了是吧,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
“妈……”
“行了,”苏晚晴的声音软下来,“你爸说得对,落子无悔。再说了……”她顿了顿,“金陵挺好的,离家近。”
风寄简听出来了。他妈那句“离家近”,说的不是离风家近。
是离某个人近。
贺家那边,是许慧兰先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那头就笑了:“小简啊,阿姨听说了。好孩子,阿姨什么都不说了,周末回来,阿姨给你做藕夹。”
贺云山在旁边接过电话,就一句:“小子,选了就别回头。”
“哎。”风寄简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忽然反应过来,贺云山那句话,说的是“选了”。
选了什么,老爷子一个字没提。
可风寄简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周四,风寄简去了趟《金陵味道》杂志社。
杂志社在老城南的一栋民国小洋楼里,楼道里堆着过刊,油墨味混着咖啡味。美食版副主编姓秦,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见到他第一句话是:“方老师的面子,我只给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挣。”
“怎么挣?”
“喏,”秦副主编指了指里间,“社里有个小厨房。中午了,全社十二口人,你看着办。”
风寄简挽起袖子就进去了。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一把青菜,两块豆腐,还有一袋子没人动的笋。他看了看,起火,烧水,四十分钟,四菜一汤:宫保鸡丁,油焖春笋,青菜豆腐,蒜香鸡翅,外加一锅笋片鸡汤。
十二个人吃得鸦雀无声。
秦副主编吃完,把筷子一放,看着他说:“方老师说你能拍,能写,能做。我今天只验了做。不过——”他顿了顿,“能把剩鸡腿做出这个味道的,拍和写也差不到哪儿去。下周一,来上班。”
风寄简走出那栋小洋楼,站在老城南的梧桐树底下,给方远舟发消息:“方老师,过了。”
方远舟回:“我知道你能过。小风,记住,灶台给你了,菜还得一道一道做。”
“知道。”
“还有,”方远舟又发来一条,“替我谢谢你们家贺小子。当年的事,是我欠的,你们别学我。”
风寄简站在街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方老师说的“让路的人脚底下也踩着刀子”,说的是他自己。
同一天晚上,医科大宿舍,贺槿茂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道:
“四月十九。他拒了深圳。我欠他的,记在这儿,一条一条还。”
写完,他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个深蓝色布纹的本子,翻到第一百页,在“留白”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百道菜,想好了。等我能给他一辈子的那天,做给他吃。”
至于是什么菜,他没写。
有些菜名,说出来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