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发生在周四下午,校内选拔赛前三天。
那天下午的实训课,全员模拟比赛流程。风寄简负责卯时和午时两组菜,温叙负责酉时和戌时,中间两组分给另外两个社员。
出事的不是菜,是地。
中午刚拖过的地,瓷砖上汪着一层看不见的水膜。风寄简端着一锅吊好的高汤往灶台走,汤锅四十斤,烫的。走到一半,旁边实习台的新生手一滑,一盆洗菜水泼在地上,正泼在他脚前。
后来的事,风寄简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怀里的汤锅,滚开的,一百来度。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锅不能翻,翻了要烫着人——旁边站着三个新生。
他硬生生把锅往怀里一抱,拧着身子,侧着倒了下去。
右手,先着的地。
咔嚓一声。
那个声音不大,可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风寄简趴在地上,怀里的汤锅稳稳当当,一滴没洒,右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风寄简!”
温叙第一个冲过来,蹲下去要扶,被风寄简咬着牙拦住了:“别动我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肿起来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而且那个形状,不对。手腕那里,多出来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泼水的那个新生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带着哭腔一个劲地说对不起。风寄简咬着牙,还冲他摆了摆左手:“没事……不怪你,地滑。”
“叫校医!”温叙吼了一嗓子,然后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别动,千万别动。看着我,呼吸。”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比哭还难看:“温学长,高汤没洒。”
温叙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汤!”
那锅汤后来被温叙亲手倒掉了。倒之前,他尝了一口,鲜的。他后来跟人说,那是他喝过的最不是滋味的一口汤。
校医室的医生看完,只说了一句话:“桡骨远端骨折,可能伴错位,马上送医院拍片。”
去医院的路上,马跃赶到了,慌得六神无主,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你爸妈的电话多少?”
“别打,”风寄简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左手死死托着右胳膊,脸色白得像纸,“别告诉我爸妈,我妈心脏受不了这个吓。”
“那打给谁?”
风寄简沉默了两秒。
“贺槿茂。”他报了那串号码,一个字都没卡壳。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马跃后来跟全宿舍描述那通电话,说他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吓人的语气——那边的人听他说完“风寄简摔了,手骨折了,在去市一院的路上”,只说了四个字:
“哪个急诊。”
然后就是电话挂断的忙音。
四十分钟后,市一院急诊室门口,贺槿茂几乎是撞开门的。
他头发是乱的,T恤穿反了,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胳膊夹着书包。风寄简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正在上病理实验课,跟老师说了句“我家里人有事”,转身就跑,从医科大跑出一公里才打到车,一路催司机闯了两个黄灯。
可这个人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脚步在看见风寄简的那一瞬间,慢了下来。
慢下来,走过去,蹲下来,先看手腕,再看脸。
然后,他做了一连串让校医都愣住的事。
他托着风寄简的手,让他一根一根动手指;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看血运恢复的速度;又让他握紧自己的手,试握力。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又稳又准,像做过一百遍。
“你干嘛呢?”风寄简疼得龇牙咧嘴。
“查神经和血运,”贺槿茂头也不抬,“正中神经,尺神经,都没事。还好。”
“你怎么会这个?”
“书上看的,”贺槿茂说,“第一次用。”
风寄简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人的手在抖。动作那么稳,可指尖在抖,抖得很轻,只有被握着的人才知道。
“拍片了吗?”他问。
“等着呢,”风寄简咧了咧嘴,“你怎么穿反衣服了?”
贺槿茂没理他这句话,转头看向跟来的校医,语速又快又稳:“受伤机制是什么?手掌撑地?有没有开放伤?神经血管查了吗?手指感觉怎么样?末梢血运呢?”
校医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按着他的问题一项项答了。
答完,校医忍不住问:“你是病人家属?”
“家属”两个字一出来,急诊室的空气静了半秒。
贺槿茂顿了顿,说:“我是医学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家属。”
等片子的一个小时里,风寄简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贺槿茂去给他买了瓶温水,瓶盖拧开了才递过来。
“你说,”风寄简捧着水瓶,“我要是这只手废了,怎么办?”
“废不了。”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怎么又这样,”风寄简笑,“跟高考前一样,就会说没有万一。”
贺槿茂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急诊室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真有万一,我养你。”
风寄简愣住了。
“你的手是做饭的,”贺槿茂看着前方,声音很平,“废不了。就算真有什么,我的手是学医的。两双手,总有一双能养你。”
风寄简捧着那瓶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广播里一遍一遍叫着号。风寄简坐在那片白光里,右手疼得一阵一阵地跳,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安生了。
X光片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桡骨远端骨折,轻度错位,需要手法复位,然后打石膏固定六周。
手法复位这四个字,听着斯文,做起来是把错位的骨头硬生生掰回去。医生跟风寄简说明情况的时候,风寄简的脸白了白,嘴硬道:“来吧,多大点事。”
复位室里,医生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他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胳膊递到他嘴边。
“干什么?”
“疼就咬住,”贺槿茂说,“别咬自己舌头。”
“我又不是狗……”
“或者,”贺槿茂把左手摊开,伸到他面前,“捏着。”
风寄简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干燥。他伸出左手,握住了。
复位的那三秒钟,风寄简后来死活不肯回忆。他只记得疼,疼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只剩下左手攥着的那只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攥下去,那只手纹丝不动,任他攥,任他的指甲掐进去,从头到尾,连手指都没蜷一下。
“好了。”医生说。
风寄简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眼泪生理性地糊了一脸。他缓了半天,第一句话是:“贺槿茂,你手没事吧?”
贺槿茂的左手手背上,五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浅浅,有两个已经渗出了血珠。
“没事。”他说。
“都出血了还没事!”风寄简急了,抓着他的手要看。
贺槿茂把手抽回来,背到身后,像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先管好你自己的。”
打石膏的时候,风寄简已经缓过来了,开始贫嘴:“大夫,打白一点的啊,我还要画画呢。”
医生被他逗笑了:“第一次见打石膏还挑色的。”
石膏从右手腕一直打到小臂中段,白白的,硬硬的,像半个炮筒。风寄简举着自己那条胳膊左看右看,忽然来了精神:“贺槿茂,借你笔用用。”
“干什么?”
“开光。”
“……”
“签字啊,”风寄简理直气壮,“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石膏上要签名的。你是第一个签的,签好点。”
贺槿茂捏着笔,在那截白石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想了想,又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风寄简凑过去看:按时复查,不许沾水,不许用力。
“这是签名吗?”风寄简嫌弃,“这是医嘱。”
“都一样。”
风寄简哼了一声,左手抢过笔,在贺槿茂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太阳,太阳底下画了一碗面。左手画的,线条都是抖的,太阳画成了土豆,面画成了乱线团。
“画得真丑。”贺槿茂说。
“丑你也得给我看六周。”
出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
苏晚晴那边,到底还是没瞒住。贺槿茂坚持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什么骨折,什么程度,怎么处理,几周拆石膏,预后如何,一条一条,像在报病历。苏晚晴在那头听着听着就哭了,说马上买票过来,被贺槿茂拦住了:
“阿姨,您明天再来。今晚我守着他。”
风寄简在旁边听着,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风寄简靠着车窗,疼劲过了,困劲上来了。石膏胳膊架在胸前,吊着绷带,他睡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磕在贺槿茂肩膀上。
贺槿茂伸手,把他的头扶正,让他靠稳。
车开过长江大桥,江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贺槿茂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右手打着石膏,脸上还带着疼出来的泪痕,睡着了眉头都皱着。
贺槿茂伸出手,很轻地,把他眉心的褶子抹平了。
“师傅,”他压低了声音,“开慢点。”
那个晚上,医科大宿舍楼,306的灯亮了一整夜。
宋一航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贺槿茂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五六本书,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是外文文献的页面,密密麻麻。
“老贺,”宋一航揉着眼睛,“明天没课啊,你熬什么呢?”
“查东西。”
“查什么?”
贺槿茂没答。宋一航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屏都是单词,他就认出两个:wrist,fracture。
“手腕骨折?”宋一航愣了一下,“你查这个干嘛……哦,你发小。”
他忽然想起来,下午贺槿茂从实验室跑出去那件事。
“老贺,”宋一航犹豫了一下,“校医院的医生不是都处理好了吗?你这是……”
“处理是处理好了,”贺槿茂翻了一页文献,眼睛都没抬,“我要知道,怎么恢复得最好,后遗症最少,六周之后,他的手还能不能颠勺。”
宋一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拍拍贺槿茂的肩膀:“那你查吧。咖啡在柜子里,自己泡。”
那一夜,贺槿茂查了四十多篇文献,做了七页笔记。桡骨远端骨折的分型,复位标准,固定时间,康复训练的时间表,功能锻炼的每一个动作要领,腕关节活动度恢复的概率曲线。
查到后半夜,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了很多画面。姥姥躺在病床上的股骨颈,风寄简趴在桌上捶腰的手,急诊室那张X光片上错位的骨茬。
骨骼。关节。支撑一个人站直了、走下去的那些东西。
他忽然想起大伯那把耍了三十年的手术刀,想起大伯说“你是贺家的种”。以前他不爱听这话,觉得命运被人安排好了。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命运安排了他,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有时候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认领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电脑,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口味清单已经快记满了。他翻到最前面,翻到扉页。
扉页上,高一那年写的那行字还在:“风寄简,不吃香菜,不吃葱,姜切末可以,不吃整块。”
贺槿茂捏着笔,在那行字底下,在扉页最底下,一笔一划,新写了一行:
“从今天起,骨科。”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添了一句。
“他的伤,我要亲手管。管一辈子。”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天光大亮之前,他在笔记里又补了一行小字:预后良好。拆石膏后第八周,恢复颠勺。达标之前,不许他碰锅。
第二天上午,风寄简是被疼醒的。
刚睁眼,就看见宿舍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膝上摊着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醒了?”贺槿茂合上书,“疼不疼?”
“你怎么在这儿?”风寄简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七点。”
“你在我宿舍坐了一早上?”
“嗯,”贺槿茂起身,把床头的保温杯递过来,“马跃给我开的门。喝水,然后吃药。”
风寄简就着吸管喝了水,吃了药,忽然看见贺槿茂眼睛底下的两团青黑。
“你昨晚没睡?”
“睡了。”
“骗人,”风寄简盯着他,“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贺槿茂没接这个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铺在床头桌上。
“这是什么?”
“康复计划,”贺槿茂说,“六周。第一周,手指活动,每天五组。第二周开始握拳。第四周,腕关节被动活动。拆石膏之后,第六周到第八周,主动屈伸,我给你做。第八周以后……”
“等等等等,”风寄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表,表格做得工工整整,周数,动作,组数,注意事项,一应俱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复查时间,每隔两周,周三下午,市一院骨科门诊。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
“你不是睡了吗?”
“做完睡的。”
风寄简举着那只打了石膏的胳膊,看看康复计划,又看看贺槿茂,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槿茂。”
“嗯?”
“我就是骨折了一下,”风寄简小声说,“又不是要残了。”
贺槿茂收拾桌子的手停住了。
他背对着风寄简,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风寄简这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红着,不是熬夜熬的那种红。
“风寄简,”贺槿茂的声音很低,“昨天在急诊室,你猜我在想什么?”
风寄简摇摇头。
“我在想,”贺槿茂一字一顿地说,“那口锅四十斤,一百度。你宁可把自己的手摔断,也没让它翻了。”
“那锅翻了要烫着人……”
“我知道,”贺槿茂打断他,“你就是这种人。从小到大,发烧四十度说要给我做饭,胳膊断了先问锅洒没洒。”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风寄简的床沿上,看着他的眼睛。那个距离很近,近得风寄简能数清他的睫毛。
“所以我决定了,”贺槿茂说,“我以后,学骨科。”
风寄简愣住了。
“你的腰,你的手,你的骨头,”那个人一字一字地说,“都归我管。”
风寄简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学哪个科,是你自己的事……”
“是我的事,”贺槿茂说,“我刚才说的,就是我自己决定的。”
“那你也不用说得像……”
像什么,风寄简说不出来。
像求婚。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耳根瞬间烧透了。他把头扭到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随你便。”
贺槿茂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
“对了,”风寄简忽然想起来,“比赛怎么办?后天就选拔了,我这手……”
“比不了就比不了。”
“那怎么行,温学长准备了那么久……”
“那就,”贺槿茂看着他,“你动嘴,别人动手。”
周日,校内选拔赛。
礼堂临时搭的赛台,十二组选手,评委是请来的三位酒店主厨。风寄简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右手吊着绷带,用左手和一张嘴,指挥温叙完成了他那六道菜。
卯时的豆腐改成了文思豆腐,温叙的刀工切不出那个粗细,风寄简就站在旁边,一根一根地纠正:“粗了。这根行。手腕放松,用胳膊带。”
温叙切到一半,忽然笑了:“风寄简,你现在说话,跟我一模一样了。”
“近朱者赤。”
“行,”温叙点头,“赤得好。”
六道菜出齐,评委席低声商量了很久。有位老主厨把那碗文思豆腐的汤喝了半碗,放下勺子,问:“这豆腐,谁设计的?”
温叙朝旁边让了一步:“他。”
“手伤了?”
“小伤。”风寄简说。
“手伤了还来,”老主厨看着他吊着的胳膊,点点头,“厨子这行,要的就是这股劲。”
那天的选拔,他们组拿了第二,进了省赛。
宣布名次的时候,温叙把奖状塞给了风寄简:“你的。”
“我一根菜都没切。”
“菜是你的,”温叙说,“我就是个代加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一个高个子坐在那儿,从头到尾,目光没离开过操作台旁边的椅子。
那个人是早上八点到的。选拔赛十点开始,他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了两个小时,谁路过都撵不动。有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选手家属,他说,是。
“你朋友又来了,”温叙说,“去打个招呼吧。这回,人家可是正大光明来的。”
风寄简举着石膏胳膊走过去,在贺槿茂旁边坐下。
“怎么样?”他晃了晃奖状,“第二。”
“嗯,”贺槿茂说,“看见了。”
“我厉害吧?单手都能拿奖。”
“厉害。”
风寄简得意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贺槿茂在看他的石膏。石膏上,那个土豆太阳和那碗乱线团的面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小青龙。
画得很笨拙,一看就是左手画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贺槿茂问。
“昨晚,”风寄简挠挠头,“左手,练了半天。”
贺槿茂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小青龙,看了很久。
六月的太阳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截白石膏上。医嘱,太阳,面,小青龙,挤在一起,歪歪扭扭,满满当当。
像他们挤挤挨挨的、谁的也插不进来的,十九岁。
苏晚晴是周日傍晚赶到的,拎着两个保温桶,进门先骂了儿子十分钟,骂他不早说,骂他报喜不报忧,骂着骂着眼泪下来了。风寄简举着石膏任她骂,嬉皮笑脸。
骂完儿子,她转头看见贺槿茂,眼泪又上来了,拉着他的手就要鞠躬,被贺槿茂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阿姨。”
“小贺,”苏晚晴眼睛红红的,“阿姨不跟你客气。他这个手,以后……”
“以后我管,”贺槿茂说,“阿姨,我说到做到。”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揉自己儿子一样。
“阿姨信你。”她说。
两个保温桶,一桶是鸡汤,一桶是黑鱼汤。苏晚晴把汤倒出来,看着儿子喝汤,嘴里还在念叨:“伤筋动骨一百天,黑鱼汤长骨头,一天一碗,一顿都不许落。”
“妈,六周就好了。”
“六周一百天有区别吗?都是伤!”
风寄简求助地看向贺槿茂。贺槿茂端着碗,慢条斯理地说:“阿姨说得对,一百天。”
“贺槿茂!”
“嗯,”贺槿茂面不改色,“喝你的汤。”
养伤的六个星期,贺槿茂来得比上课都勤。
第一周,风寄简的右手连筷子都拿不了。左手吃饭,夹菜夹得满桌都是,米饭扒进鼻孔里。马跃看不下去要喂他,被他拿脚踹开了。
周六,贺槿茂来了,看见他左手跟一盘宫保鸡丁搏斗,看了三分钟,把筷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干嘛?”
“张开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张嘴。”
风寄简跟他瞪了半天,到底没瞪过。那顿饭,是贺槿茂一筷子一筷子喂的。鸡丁喂进去,花生米挑出来;青菜喂进去,姜片挑出来。风寄简的口味,他比风寄简自己还熟。
喂到一半,马跃回来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默默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你室友出去了。”贺槿茂说。
“看见了。”
“他不吃饭吗?”
“他说他去食堂,”风寄简嚼着鸡丁,含混不清,“说这儿有点挤。”
贺槿茂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喂饭的动作却停都没停。
第二周开始,康复训练。贺槿茂捏着他的手腕做被动活动,一下,一下,一边做一边数。风寄简疼得直抽气,他就把动作放得更轻,轻得像在碰什么瓷器。
“你轻得都快没效果了。”风寄简说。
“有效果,”贺槿茂说,“书上说,早期活动度,宁可慢,不能猛。”
“什么书?”
“四十多篇文献。”
风寄简不吭声了。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忽然说:“贺槿茂,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个大夫。”
“本来就是。”
“还没毕业呢。”
“那也比你强,”贺槿茂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患者。”
“患者投诉你。”
“投诉也没人受理。”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笑了。十八岁生日那晚天台上的对话,谁都没忘。
六周后,拆石膏。
还是市一院,还是骨科门诊。石膏锯开的那一刻,风寄简的右手腕露出来,细了一圈,皮肤白得发青,他活动了一下,僵的,像生了锈的合页。
“慢慢练,”医生看了看新拍的片子,“骨头长得很好。谁给你做的康复计划?很专业。”
风寄简举起那只手,冲旁边努了努嘴:“他。”
贺槿茂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新片子。骨头对位良好,骨痂生长满意。他看完,紧绷了六周的下颌线,终于松开了。
出医院的时候,风寄简举着失而复得的右手,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贺槿茂。”
“嗯?”
“今晚想吃什么?”
“你的手还不能……”
“一碗面,”风寄简打断他,“就一碗面。我左手都能做的那种。”
贺槿茂看着他,看着那条白了一圈的胳膊,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到底没拦。
那天晚上,601宿舍的小电锅里,煮了两碗阳春面。右手还不能颠勺,风寄简就用左手下面,右手扶着锅沿。面出锅,清汤,葱花,卧了一个蛋。
贺槿茂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
“怎么样?”风寄简问。
“七分。”
“才七分?”
“面坨了一点,”贺槿茂放下筷子,看着他,“但是,十分好。”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七分咸,十分好。这是他们之间新的话。
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旧石膏——风寄简非要带回来留作纪念的那半个炮筒——轻轻晃了一下。石膏上,医嘱,太阳,面,小青龙,挨挨挤挤。
风寄简看着它,忽然说:“贺槿茂,等我手全好了,给你做满汉全席。”
“不用满汉全席。”
“那要什么?”
贺槿茂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阳春面就行。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