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到底还是进了美食社。
没办法,温叙给的太多了。不是东西给的多,是条件给的多:社团有独立的实训厨房,有进口食材的采购渠道,每学期还有一次去五星级酒店后厨观摩的机会。
最关键的是,温叙这个人,是真有本事。
大三,烹饪学院的院草,拿过全国青年厨师大赛的金奖,一手法式甜点的功夫,连实训老师傅都挑大拇指。他给风寄简演示马卡龙的时候,手腕翻得又轻又稳,裙边起得整整齐齐,一排小圆饼在烤盘上列队,像用模子刻出来的。
“看见没,”温叙把裱花袋递给他,“挤的时候,手腕别使劲,用胳膊带。”
风寄简试了一个,挤出来一坨不明物体。
“没事,”温叙笑,酒窝很深,“我第一次挤的像一坨牙膏。你比我有天赋。”
风寄简又试了一个,这回像样多了。
美食社的日子,比想象中带劲。社团里二十来号人,一到活动日,实训厨房里七八个灶眼同时开火,油烟味、香料味、烤面包的黄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都酥了。风寄简进社第一次活动,做了道糖醋排骨,出锅五分钟被抢光,连汁都被人拌了饭。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捧着碗底,意犹未尽地问他:“学弟,明天还做吗?”
“明天做别的。”
“后天呢?”
“后天也做别的。”
女生一脸生无可恋。温叙端着杯子路过,尝了一筷子别人碗里剩下的排骨,当场拍板:“风寄简,以后社团的硬菜,归你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
温叙教他法式摆盘,教他低温慢煮,教他怎么用一把镊子把一根迷迭香摆出花来。他学得如饥似渴,回去就跟贺槿茂显摆。
“今天我们温学长教了低温慢煮,五十五度的水,煮两个小时,牛排出来是粉红色的,一点都不柴。”
“嗯。”
“温学长说我有天赋,就是野路子太多。”
“嗯。”
“温学长还说,下学期的高校烹饪大赛,他想跟我组队。”
这次,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社团,”贺槿茂问,“就他一个学长?”
“不是啊,还有好几个,”风寄简没听出弦外之音,“不过温学长最厉害,他是社长。”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贺槿茂说,“好好学。”
风寄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贺槿茂挂了电话之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温叙”两个字。
什么都没搜出来。他又输入“金陵工商大学 美食社社长”,这回搜出来一条学校公众号的推文,配图里,一个白围裙的高个子站在灶台前,眉眼温润,笑得一脸春风。推文里写:温叙,全国青年厨师大赛金奖得主,美食社社长,人称“工商大学最温柔的灶”。
最温柔的灶。
贺槿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宋一航从上铺探下头:“老贺,查什么呢?”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对。”
“看错了。”
那天晚上,贺槿茂翻开黑色笔记本,握着笔坐了很久。往常,风寄简跟他说了什么新菜,他都会记下来,哪天说的,什么做法,他想做给谁吃。
今晚这一页,他最终只写了一行:
“低温慢煮,五十五度,两个小时。”
写完,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又补了三个字:
“他教的。”
那三个字写得特别重,纸都透出了印子。
周六,银杏草坪。
风寄简带的菜里,多了一道新学的舒芙蕾。
“尝尝,”他把小烤盅推过去,“刚学的,温学长亲传。”
贺槿茂拿着勺子,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贺槿茂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怎么样?”
“甜。”
“舒芙蕾就是甜的啊。”
“嗯,”贺槿茂放下勺子,“太甜了。”
风寄简看着他。这个人从来不说他做的菜不好吃。三年了,试吃记录写了一本,再难吃的试验品,这个人都能面不改色地吃完,然后给出“七分”这样的具体评价。
今天这勺舒芙蕾,他只挖了一勺。
“不好吃?”风寄简有点忐忑,“我下次少放点糖?”
“不用,”贺槿茂说,“挺好的。”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别的,吃得比平时快,比平时多,像在赶什么任务。
风寄简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了。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那三个字上。在他的认知里,贺槿茂这种人,跟“吃醋”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回去的地铁上,风寄简还在琢磨那勺舒芙蕾。他给马跃发消息:“你说,一个人忽然嫌我做的甜品太甜,是什么原因?”
马跃回得飞快:“换口味了呗。”
“他三年没换过口味。”
“那就是,”马跃发来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菜没问题,人有心事。”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看懂。
不过他还是把舒芙蕾的方子改了。
周日晚上,他在实训室待到九点,试了三炉,把糖量减了三分之一,又在面糊里加了一小撮盐。新出锅的舒芙蕾拍成小视频发过去:“改良版,少糖,下周带给你。”
对面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跟过来一句:“上周那个,也没浪费。”
风寄简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没浪费,是什么意思?是他后来把剩下的吃了吗?
他捧着手机,忽然就笑了。这个人,嫌甜,却又舍不得扔。
马跃从上铺探下头:“兄弟,傻笑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胸口,“一个嫌我甜品太甜、又把它吃完的人。”
“哦,”马跃缩回去,“你那个发小啊。”
“嗯,”风寄简说,“我那个发小。”
五月中旬,高校烹饪大赛的校内选拔开始了。
温叙点了风寄简的名,双人组,报的是“金陵十二时辰”主题,一人六道菜,对应六个时辰。
准备比赛的日子,实训室的灯天天亮到十点多。
风寄简忙得天昏地暗,跟贺槿茂的聊天从一天几十条,变成了一天几条,变成了一天一句“我先忙了”。
周一晚上,风寄简发了条朋友圈:实训室的灯,两张并排的灶台,两杯奶茶。配文:“备赛第一天,温学长的手也太稳了。”
周二晚上,又一条:一张摆盘的照片,一朵用萝卜雕的牡丹。配文:“温学长亲授,雕废六根萝卜,成了。”
贺槿茂两条都看了。
没点赞,没评论。
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病理学,看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宋一航从他背后路过,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又瞟了一眼:“老贺,你看这个干嘛?”
“没干嘛。”
“这不是那个谁,你发小的朋友圈吗,”宋一航凑近了看,“哟,温学长,叫得挺亲啊。这谁?”
“他们社长。”
“社长?”宋一航摸着下巴,“长得人模狗样的。哎老贺,你说这种人,教做菜就教做菜,天天大半夜的跟人孤男寡男待在实训室,图什么?”
贺槿茂捏着笔的手,停住了。
“我瞎说的,”宋一航嘿嘿一笑,“不过兄弟,我跟你讲,防火防盗防学长,这是大学四大名训。你那个发小,长得又好看,做饭又好吃,搁谁不惦记?”
“闭嘴。”
“我这不是为你好……”宋一航缩回自己座位,嘀咕,“真是的,自己不上心,还不让别人说。”
贺槿茂低头,继续看病理学。
看了半个小时,那一页还是没翻过去。
周三晚上,十点半,贺槿茂发来消息:“睡了?”
风寄简回:“还没,在改方案。温学长说卯时那道菜得换,豆腐拟晨光那个创意太素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哦。”
风寄简盯着那个“哦”看了一会儿,没多想,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
周五晚上,十一点。
实训室里只剩他们组。温叙在尝他新调的酱汁,尝完,没说话,绕到他身后,握住了他拿勺的手腕。
“手腕放松,”温叙的声音就在耳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用胳膊带。”
风寄简僵了一下。
那个姿势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油烟味混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近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我自己再练练。”
“好,”温叙笑了,退开一步,靠在灶台边上看他,“寄简。”
“嗯?”
“你有没有发现,”温叙抱着手臂,“你做的菜,都是一个口味?”
“什么意思?”
“咸鲜口,偏重酱香,火候都偏大,”温叙如数家珍,“你做的所有菜,往那儿一摆,不用尝,看摆盘就知道是给同一个人做的。”
风寄简的手停住了。
“我们学校食堂的口味,金陵本地的口味,都不是这个路数,”温叙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温润的笑意变了味道,“这是江州的口味。重油赤酱,北边的做法。”
“我有个朋友,”风寄简说,“江州人。”
“朋友,”温叙点点头,忽然笑了,“行,朋友。”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风寄简的肩膀:“早点回吧,明天还要试菜。”
风寄简收拾东西的时候,给贺槿茂发了条消息:“今晚忙完了,十一点回宿舍。你先睡。”
对面回得很快:“嗯。”
风寄简背起包,关了实训室的灯。
同一时刻,地铁四号线,末班车。
贺槿茂坐在靠门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跑的隧道灯。
他是十点出的门。
起因是风寄简八点发的那条朋友圈:实训室的两张灶台,一锅正在收汁的东西,配文“今晚冲刺,温学长买了奶茶”。
奶茶。两张灶台。今晚冲刺。
贺槿茂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分钟,然后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宋一航在身后喊:“老贺!这么晚了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
“地铁快没了!”
贺槿茂没回头。
末班地铁上人很少,稀稀拉拉几个乘客,都靠在座位上打盹。列车穿过隧道,轰隆隆地响,贺槿茂坐在那片轰隆声里,一遍一遍地想,自己去了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你别跟他单独待到十一点”?凭什么。
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风寄简会问他,怎么不对。
说“我不喜欢”?不喜欢什么?他是风寄简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不喜欢。
车到站,他下车,出站,走了十分钟,站到实训楼底下。三楼那扇窗户亮着,两个人影,一站一俯,挨得很近。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想过掉头回去,想过发消息,想过冲上去。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
像过去很多年里的很多次一样,他站在自己能站的位置,看着自己不能看的东西。
十一点半,三楼的灯灭了。
走到楼道口,风寄简忽然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路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实训楼的门口。白T恤,牛仔裤,背着书包,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钉在那里的树。
风寄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贺槿茂?”
那个人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风寄简快步下楼,又惊又喜,“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吃饭了吗?”
贺槿茂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风寄简,落在实训楼三楼的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灯刚灭,窗口还立着一个人影,白围裙。
“刚才那个,”贺槿茂开口,声音又低又平,“就是温叙?”
“啊?对,”风寄简下意识地说,“我们在试菜……”
“试菜,”贺槿茂重复了一遍,“试到握着手教?”
风寄简愣住了。
他顺着贺槿茂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忽然明白了什么。从楼下的角度看上去,刚才温叙站在他身后纠正手势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他急着解释,“他就是纠正我动作,烹饪手法这个东西,不手把手……”
“手把手。”贺槿茂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风寄简有点恼了:“贺槿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没什么意思’?”
贺槿茂看着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路灯从下往上打,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里面翻涌着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却压不太住。
“风寄简,”他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不对?”
“不对就是不对。”
“怎么不对了?人家是学长,教我做菜,关心我两句,怎么就不对了?”风寄简的声音高了起来,“贺槿茂,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不讲道理?”
“你就是不讲道理!你什么都不说清楚,跑过来说人家眼神不对,你让我怎么……”
风寄简的话说到一半,被贺槿茂打断了。
“我四十分钟地铁,末班车,”贺槿茂一字一顿地说,“站在这儿等你四十分钟,就看见那个。”
风寄简的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火气从哪儿来的。也许是连熬了三个晚上改方案,也许是温叙那句“朋友”让他心虚,也许是这个人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看着他的窗户。
“你管我?”
三个字,冲口而出。
说出来的那一瞬间,风寄简就后悔了。
他看见贺槿茂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是真的晃,是眼神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夜风从梧桐道上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风寄简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贺槿茂说,“我管不着。”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就走。
“贺槿茂!”
那个人没停。
风寄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出了路灯的光圈,走进了黑漆漆的梧桐道里。
他忽然想起来,末班地铁,是十一点二十。
现在十一点半了。
这个人回去,已经没有地铁了。
风寄简在实训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三楼的窗户里,温叙的影子都离开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对不起。还有,到了宿舍,跟我说一声。”
那条消息,凌晨一点才等到回复。
一个字:“到了。”
风寄简盯着那两个字,算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半出发,凌晨一点到。九十分钟的夜路,这个人是怎么走的,走了多久,在哪儿等的车,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动。
马跃起夜,看见他还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兄弟,怎么了?”
风寄简没答话。马跃凑近了,借着窗外的路灯,看见他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马跃什么都没问,爬回上铺,过了半天,从上铺垂下来一包纸巾。
“拿着,”马跃的声音睡意全无,“哭了擦擦,别憋。”
“我没哭。”
“嗯,没哭,”马跃说,“枕头哭了。”
风寄简把纸巾攥在手里,半天,闷闷地开了口。
“马跃,”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好像,把一个人弄伤了。”
“谁啊?”
“一个,”风寄简闭了闭眼睛,“从来没人能伤到的人。”
“那个学医的?”马跃问。
风寄简没吭声。
“兄弟,我多说一句啊,”马跃趴在上铺,声音放得很轻,“我这个月,看你跟他发消息,十条有八条是那个温学长。温学长长温学长短的。要是哪天我天天跟你提别人,你什么滋味?”
风寄简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半天没说出话。
“睡吧,”马跃翻了个身,“明天不是周六吗。去见见他,比在这儿想强。”
第二天是周六。
风寄简在银杏草坪等了一上午。
两杯豆浆,他一个人买的,放在石凳上,从热的放到凉的。保温袋里是昨晚连夜做的菜,栗子烧鸡,七分咸。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每出来一个人,他就抬一次头。高个子的男生经过,他的心就提一下,看清了脸,又落回去。
提了多少次,落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等过他多少次。幼儿园放学,他贪玩,贺槿茂在门口等他,等到最后一个小朋友都被接走。初中晚自习,他做值日做得慢,贺槿茂在楼下等,等到教学楼的灯一层一层灭掉。高中每次大考,他出考场出得晚,一抬头,那个人永远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找他。
十八年,这个人从来没让他等过。
今天轮到他等了。他才知道,原来等待是这个滋味,一分一秒,都拿小锉刀在心上锉。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那个人没来。
手机安安静静,对话框停在那句“到了”上,再没有新的消息。
十二点半,有个遛弯的老教授路过,看见他,好心地问:“同学,等人啊?”
“嗯。”
“等的人不来了吧?”
风寄简张了张嘴,说:“会来的。”
老教授笑了笑,背着手走了。
风寄简把两杯凉透的豆浆倒掉,保温袋里的栗子烧鸡,他自己坐在石凳上,一口一口,全吃了。
七分咸,不多不少。是那个人最喜欢的咸度。
吃着吃着,眼睛就有点发酸。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完,收拾好餐盒,对着空荡荡的草坪说了一句:
“你不来,我自己吃。下次,加倍。”
那天他是走回宿舍的,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金陵的春天,怎么这么冷。
周一,实训室。
风寄简以为温叙会问点什么,比如周五晚上楼下那个人是谁,比如周六怎么没来试菜。
温叙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校内选拔赛的报名表上签字的时候,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周六,我去图书馆还书,路过银杏草坪。”
风寄简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见你了,”温叙刷刷签完名,把笔帽扣上,“一个人,两杯豆浆。”
风寄简没说话。
“还有,”温叙把报名表推给他,“周五晚上,你朋友来之前,我就在三楼窗口。他站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温叙看着他,“我看了他四十分钟。”
风寄简抬起头。
“四十分钟,他没动过地方,没玩手机,没坐下,”温叙说得很慢,“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这扇窗户。我干了这么多年厨子,见过等在餐厅门口的人,等位的,等人的,等什么的都有。可那种站法,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什么人?”
“怕里面的人被人抢走的人。”
实训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寄简,”温叙忽然笑了,那个酒窝又出来了,只是笑意没到底,“我收回一句话。”
“哪句?”
“‘行,朋友’,”温叙说,“那天你说他是你朋友,我说行。现在不行了。你骗我可以,别骗自己。”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报名表我签了,比赛照常。放心,我温叙做事,公私分明。”
“温学长,”风寄简叫住他,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温叙头也不回,摆摆手,“你又没给过我什么。你的菜,从来就不是给我做的。”
门关上了。
风寄简站在实训室中间,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站了很久很久。
你的菜,从来就不是给我做的。
他想起温叙之前说的,你做的菜,都是一个口味。江州口味,重油赤酱。
他想起那个连舒芙蕾都只挖了一勺的人。
风寄简把报名表折好,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一天一夜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周六你为什么没来?”
删掉。
又打:“你吃饭了吗?”
盯着看了半天,又删掉。
他不知道的是,四十分钟地铁的那一头,贺槿茂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笔搁在旁边,摊开的纸页上,一个字都没有。
宋一航轻手轻脚地进出,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贺槿茂住了一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个样子。不吃,不动,不说话,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
下午两点,贺槿茂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寄简。
贺槿茂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在铃声断掉的前一秒,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攥紧了些。
“贺槿茂。”
“嗯。”
“你……吃饭了吗?”
风寄简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贺槿茂握着手机,看着摊开的、一个字都没有的笔记本,喉咙动了动。
“没有。”
“我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一下子急了,“你等着,我……”
“风寄简。”
“啊?”
贺槿茂闭上眼睛。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他想起末班地铁,想起那扇亮着的窗户,想起那句冲口而出的“你管我”,想起这个人刚刚说的那句小心翼翼的“你吃饭了吗”。
“下周六,”他说,“老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一下子亮了,亮得带着鼻音:
“哎!老地方!我给你带栗子烧鸡!”
“嗯,”贺槿茂说,“七分咸。”
电话挂了。
贺槿茂坐在桌前,看着那页空白的笔记本,提起笔,终于写下了这两天来的第一行字:
“他说,老地方。”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栗子烧鸡,七分咸。他说下次加倍。”
写完,他把手机拿起来,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下周六,他要第一个到。
四十分钟地铁的那一头,风寄简握着手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下去了。
马跃从上面垂下头:“兄弟,又哭了?”
“滚,”风寄简抹了把脸,笑骂,“这次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