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周六,风寄简早上七点就起了。
其实那锅酱肘子,他周四就做好了。实训课的作业,别人交一份,他连做了四个,四个里面挑出皮色最匀、肉最颤的那个,用保鲜盒装好,码进保温袋最底层。剩下三个,两个孝敬了实训室的老师傅,一个便宜了整个601宿舍。
周六一早,他把化冻的酱鸭切片,码得整整齐齐;绿豆糕用油纸一块块包好;又借了实训室的灶,炒了个时蔬,蒸了两盒米饭,装了满满三层保温盒。
马跃被香味熏醒,从上铺探下头,看见一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兄弟,你这是去探亲还是去赈灾?”
“闭嘴,”风寄简往保温袋里塞筷子,“给你留了个肘子,在柜子里。”
“兄弟!”马跃一个鲤鱼打挺,“你就是我亲爹!”
“占谁便宜呢。”风寄简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筷子,两双;纸巾,一包;蘸料,一小盒。齐了。
地铁四号线,九站,换二号线,三站。
早高峰刚过,车厢里不算挤。风寄简把保温袋抱在怀里,抱得端端正正,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旁边的大爷瞅了他好几眼:“小伙子,带的什么好东西?香得很。”
“给我发小带的饭。”
“发小福气好啊。”大爷感慨。
风寄简笑了笑,低头看手机。屏保是课表,他把贺槿茂的课表也要了一份,存在相册里。周六,医科大没课,但那个人肯定在图书馆,医学生的周六,跟周一也没什么区别。
四十分钟,他到医科大的时候,八点五十。
贺槿茂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等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给。”
“哟,”风寄简接过来,还是热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槿茂会买豆浆了。”
“食堂顺便。”
“你们食堂不是难吃吗?”
“豆浆不难吃,”贺槿茂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掂了掂,眉头动了一下,“你带了多少?”
“不多,”风寄简掰着手指头,“一个肘子,一只鸭,两个菜,两盒饭。”
“这是不多?”
“你长身体呢。”
“我十八了,”贺槿茂说,“不长了。”
“学医的累,”风寄简不由分说,“得补。”
贺槿茂拎着保温袋,没再说话。袋子很沉,勒得他手指发红,他换了个手,把沉的那侧换到靠近风寄简的反方向,好像怕压着谁似的。
据点是他们一起找的。
图书馆里不让吃东西,两个人绕着图书馆转了半圈,相中了馆西侧的一片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银杏,九月底,叶子刚开始黄,草坪边上有一圈石凳,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就这儿了。”风寄简把保温袋往石凳上一放。
贺槿茂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资料。
“你还带作业来?”
“系解,”贺槿茂翻开资料,“下周测验。”
“那你学你的,”风寄简铺开餐盒,“我喂我的。”
吃午饭之前,贺槿茂先带他转了一圈学校。
梧桐道,老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一圈走下来,风寄简的腿肚子直转筋。路过食堂的时候,他非要进去考察,贺槿茂拦都拦不住。风寄简在窗口前挨个看过去,打了一份免费汤,尝了一口,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怎么了?”
“盐是不要钱吗?”风寄简痛心疾首,“汤是咸的,菜是蔫的,米饭是夹生的。贺槿茂,你们学校这食堂,是对医学生有什么意见吗?”
“便宜。”
“便宜也不能这么糊弄啊,”风寄简越想越气,“你们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手都不能抖,就吃这个?”
贺槿茂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说:“所以你来送饭。”
风寄简一噎:“……那必须的。”
走到解剖楼前,他站住了,仰头看那三个字。
“就是这儿?”
“嗯。”
“味儿是挺冲,”风寄简吸了吸鼻子,“贺槿茂,你天天在这儿上课,受得了吗?”
“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风寄简皱着眉头看他,“你瘦了。”
“没有。”
“瘦了,”风寄简伸手,在他腰侧比了一下,“这儿,窄了。”
贺槿茂整个人都僵了。
那只手隔着T恤贴在他腰上,就贴了一下,一秒钟都不到,可他觉得那一块皮肤烧了一路,烧回宿舍都没退。
“食堂没吃好?”风寄简还在念叨,“我就说你们食堂不行。这样,以后每周六我给你带饭,平时……平时我给你寄,酱啊咸菜啊,能放的都行。”
“好。”贺槿茂说。
“好什么好,你就会说好,”风寄简瞪他,“自己要会照顾自己,听见没有?”
“听见了。”
风寄简这才满意,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往前走。
贺槿茂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腰上那块皮肤,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烫。
银杏树底下的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酱肘子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皮是枣红色的,筷子一碰就颤。贺槿茂吃了一口,咀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吃,”贺槿茂说,“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是,”风寄简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贺槿茂没接话,只是伸筷子,又夹了一片。
风寄简看着他把一片肘子吃完,又夹一片,心里那点得意,一点一点涨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满满的,涨得胸口发热。
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这个人吃东西。
看了十八年了,还是没看够。
吃完饭,贺槿茂看他的系解资料,风寄简枕着书包躺在草坪上,看天。
看着看着,他睡着了。
九月底的太阳不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寄简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带着熟悉的皂角味。
他眯开一条缝。
贺槿茂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盖完,坐回石凳上,继续看他的系解资料,目光都没偏一下。
风寄简在袖子底下,偷偷地笑。
他没有揭穿,翻了个身,把脸朝里,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拉到鼻尖,闻了一下。
嗯,是皂角味。
跟初二那年雨夜的伞,一个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翻身之后,贺槿茂的目光从资料上抬了起来,在他后脑勺上停了很久。
一片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贺槿茂伸出手,两根手指,把那片叶子轻轻捻走了。捻完,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收回去,握紧,放在膝盖上。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他拿起来,对着草坪上那个人,镜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他把镜头转了个方向,拍了一张银杏树,一张石凳上空掉的餐盒。
人的那张,没拍。
存进手机的东西,太容易被看见了。他想。有些东西,还是存在脑子里保险。
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风寄简醒过来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掉在他脸上,他拿下来,举到太阳底下看,叶脉清清楚楚,像一把小扇子。
“贺槿茂。”
“嗯?”
“你看这个叶子,像不像小扇子?”
“像。”
“给你,”风寄简把叶子递过去,“当书签。”
贺槿茂接过来,夹进了系解资料里。
风寄简看着他夹叶子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还真夹啊?”
“你送的。”
三个字,把风寄简后面所有的调侃都堵了回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了一下午。
那天分别的时候,还是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寄简拎着空了的保温袋,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贺槿茂还站在台阶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他吃完的餐盒垃圾——这个人把垃圾分类都分好了,干的一袋,湿的一袋。
“下周想吃什么?”风寄简隔着老远喊。
“都行。”
“‘都行’最难做了!”
“那就,”贺槿茂想了想,“你拿手的。”
“我都拿手!”
贺槿茂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拎着空袋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地铁站走,背影一跳一跳的。
他低头,翻开系解资料,那片银杏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第87页。
第87页,讲的是腕关节。
八块骨头,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位置,缺一块,手就转不动了。贺槿茂看着那页图,忽然想,人身上大概也有这么一块骨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是缺了,整个人,就都转不动了。
第二个周六,还是老地方。
这回风寄简到的时候,贺槿茂已经在了,石凳上摆着两杯豆浆,笔记本电脑开着,人却在看书。
“等多久了?”
“刚到。”
风寄简看了眼那两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都快干了,也没拆穿他。
这天中午吃的是栗子烧鸡和蒜蓉油麦菜。风寄简把保温袋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筷子的时候,贺槿茂忽然说:“等一下。”
“怎么了?”
“筷子,”贺槿茂看着袋子,“你每次,都带两双?”
“啊?”
“上上次,两双。上次,两双,”贺槿茂说,“今天,还是两双。”
风寄简的手停在半空。
他每次装筷子,都是随手抓一把,从来没数过。现在想想,好像……好像每次都抓了两双。
“顺手,”他嘴硬,“抓多了。”
“嗯,”贺槿茂接过筷子,掰开,“顺手。”
风寄简总觉得他那个“嗯”里有东西,可抬头看,那个人已经在吃菜了,面无表情,耳根却有点红。
后来有一次,风寄简故意只装了一双筷子。
贺槿茂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就走。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从食堂买的一副新筷子,还有一个烤红薯。
“筷子给我买的?”风寄简问。
“红薯一人一半。”
那天以后,风寄简的保温袋里,雷打不动,两双筷子。
这个细节,他自己都没再提过。但很多年以后,他开自己的工作室,给员工订便当盒,第一批定做的餐具袋里,他让厂家每袋都装两双筷子。员工问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蹭饭帅哥”这个外号,是十月份传开的。
起因是宋一航。
某个周六中午,宋一航路过图书馆西侧,看见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室友,正坐在银杏树底下吃饭,对面坐着个陌生帅哥,帅哥面前摆着三层保温盒,肘子,烧鸡,大虾,摆得跟满汉全席似的。
宋一航当场就走不动道了。
“老贺!”他凑过去,“这位是?”
“发小,”贺槿茂说,“风寄简。”
“你好你好,”宋一航自来熟地坐下,“兄弟,你这带的什么啊,这也太香了。”
风寄简看了看贺槿茂。贺槿茂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可是已经晚了。风寄简这人,天生不会拒绝一双盯着饭菜发亮的眼睛:“没吃呢吧?一起?”
那顿饭,宋一航吃到了人生中最震撼的一只虾。
虾是白灼的,蘸料是风寄简自己调的,就酱油、醋、一点点姜末,比例不知道怎么配的,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兄弟,”宋一航热泪盈眶,“你以后每周都来吗?”
“每周六。”
“那我能……”
“不能。”贺槿茂说。
“我就吃一口!”
“半口也不行。”
宋一航悻悻地走了。但是第二天,整个医学院都知道了:临床一班的贺槿茂,有个每周六来送饭的发小,帅,会做饭,做的饭香飘十里。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管风寄简叫“蹭饭帅哥”。
“明明是他来送饭,怎么叫他蹭饭的?”陈默推了推眼镜,提出灵魂拷问。
“因为他蹭走了老贺啊,”宋一航理直气壮,“每周六下午,老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图书馆都找不着人。这不是被蹭走了是什么?”
这个解释意外地有说服力,“蹭饭帅哥”的外号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本人第一次领教这个外号的威力,是十一月。
那天他照常拎着保温袋进医科大,在图书馆门口被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拦住了。
“同学,”高个子女生有点激动,“你是不是……每周六都来的那个?”
“啊?”
“蹭饭帅哥!”另一个女生小声说,“真的是你!我们能合个影吗?”
风寄简拎着保温袋,一脸懵:“合影?跟我?”
“对啊对啊,你做的饭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宋一航师兄天天在朋友圈炫耀那半只虾。”
风寄简哭笑不得,正不知道怎么回,肩膀被人从后面搭住了。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两个女生,言简意赅:
“他要吃饭了。”
两个女生看看他,又看看他搭在人家肩膀上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了句“不打扰了”,手拉着手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看。
“她们在激动什么?”风寄简不解。
“不知道,”贺槿茂把他的保温袋接过来,“吃饭。”
风寄简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肘子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他就把这事忘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医科大的校园墙上多了一条投稿:“图书馆门口偶遇蹭饭帅哥本尊!比传说中还帅!而且贺同学全程护食,那个眼神,懂的都懂!”
底下评论盖了一百多层。
外号传到风寄简耳朵里,是十一月底的事。
他听完,笑了半天,然后给贺槿茂发消息:“听说我在你们学校出名了?”
“嗯。”
“蹭饭帅哥,”风寄简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明明是我做饭你蹭饭。”
“嗯,”对面回,“我蹭饭。”
“那以后我叫你蹭饭帅哥?”
“随你。”
“蹭饭帅哥。”
“……”
“蹭饭帅哥蹭饭帅哥蹭饭帅哥。”
对面半天没回。风寄简正得意,手机一震,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医科大食堂的饭,一荤两素,清汤寡水。配了一句话:
“今天周一。距离周六,还有五天。”
风寄简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人坐在医科大食堂里,对着一盘清汤寡水的菜,面无表情地数日子。
“等着,”他回了两个字,“周六给你做好吃的。”
发完,他翻出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周六菜单。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争取一百道,不重样。
冬天来的时候,草坪坐不住了。
十二月的金陵,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两个人的据点从银杏树下,转移到了图书馆的自习区。贺槿茂跑了三趟图书馆办公室,填了两张表,押了自己的学生证,给风寄简办了张临时阅览证。
阅览证上的照片是现拍的,风寄简对着镜头龇牙一笑,笑得没心没肺。贺槿茂把那张小小的卡片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给我啊。”风寄简伸手。
“放我这儿,”贺槿茂说,“你丢三落四。”
“我什么时候丢三落四了?”
“初二,公交卡,一个月三张。”
“……那么久的事你记到现在?”
贺槿茂没答,拎着保温袋往里走。两个人占了自习区角落的双人位,一个看系解,一个看菜谱,中间摆着保温杯,风寄简泡的姜枣茶。
图书馆不让说话,两个人就传纸条。
纸条传来传去,传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中午吃什么?”
“你做的。”
“我问你吃什么菜。”
“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菜。”
“那就,你拿手的。”
“我都拿手。”
贺槿茂捏着那张纸条,低着头,肩膀抖了半天。
风寄简瞪他:笑什么?
贺槿茂在纸条上写:没什么。觉得你说得对。
风寄简把纸条抢过来,在下面添了一行:下周给你做腌笃鲜,咸肉我妈寄的,正点。
贺槿茂回:好。
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字:鲜。
风寄简看着那个“鲜”字,撇撇嘴,在纸上画了个锅,锅里画了个笑脸。贺槿茂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趁他不注意,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夹进了系解资料。
第87页的银杏叶旁边,多了一张画着锅的纸条。
一月份的考试月,是另一种过法。
贺槿茂的考试月,图书馆的座位要靠抢,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风寄简那阵子来,就不做饭了,改成送夜宵——晚上九点,医科大图书馆门口,他拎着保温袋,站在寒风里,等那个人下来。
有时候是一碗热汤面,有时候是几个茶叶蛋,有时候就一盒热牛奶。
热汤面是最费事的。汤得用保温桶单装,面得煮到八分熟就捞出来过凉水,不然一路焖过去就坨了。风寄简每次都把面和汤分开装,到了地方,当着贺槿茂的面把汤浇上去,热气腾起来,糊了两个人一脸。
“上去吧,”风寄简把东西塞给他,“别熬太晚。”
“嗯。”
“十一点半必须睡。”
“嗯。”
“别嗯,看着我,”风寄简扳着他的肩膀,“贺槿茂,你要是敢熬出病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是医生,”贺槿茂说,“未来的。”
风寄简被噎了一下,挥挥手:“滚滚滚,上去吧。”
贺槿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风寄简脖子上,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风寄简站在图书馆门口,围着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看那个人跑上楼。
围巾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他把脸往里缩了缩,一路都没舍得摘。
地铁上,有个阿姨看了他一路,下车前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围巾,是对象给围的吧?”
风寄简的脸腾地红了:“不、不是,发小。”
“哦,发小,”阿姨笑了,“发小好,发小知根知底。”
风寄简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没敢接话。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零下六度,风寄简照样来了。
他从地铁站走到医科大,二十分钟,脸冻得通红,围巾上全是哈气结的白霜。贺槿茂在图书馆门口接到他,第一反应是抓起他的手。
冰凉。
“你手套呢?”
“忘了。”
贺槿茂看着他,二话不说,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捂上。
口袋里很暖。风寄简的手指一点一点回温,回着回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奇怪,想抽出来,没抽动。
“捂着。”贺槿茂说。
“别人看着呢。”
“看就看。”
风寄简不挣了。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个人的手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从图书馆门口,走到食堂,走了十分钟,谁都没觉得这段路长。
路过操场的时候,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你的手好大。”
“嗯。”
“口袋也好大。”
“嗯。”
“以后……”风寄简说到一半,停住了。
“以后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把脸别过去,看着别处,“以后织副手套给你。”
“你会织?”
“不会,”风寄简理不直气也壮,“学呗。我学东西可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槿茂“嗯”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那年寒假前,最后一个周六,下了金陵那年的第一场雪。
两个人没去图书馆,在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雪。
“寒假回家,”风寄简说,“槐树那儿,去看看?”
“嗯,”贺槿茂说,“去看看。”
“你说它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贺槿茂看着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说:“树比人有耐心。”
风寄简似懂非懂。
雪越下越大。他把围巾分了一半给贺槿茂,两个人挤在一条围巾里,往地铁站走。
脚印一深一浅,并排两行,从图书馆门口,一直铺到地铁站口。
开春,银杏发芽,那个周六的据点,又坐回了草坪上。
一切都跟去年秋天一样,两杯豆浆,三层保温盒,两双筷子。只是贺槿茂的系解资料换成了病理学,风寄简的菜谱越翻越厚,视频账号的粉丝,不知不觉破了五千。
破五千那天,马跃比他还激动,在宿舍里嗷嗷叫:“五千粉!兄弟,你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接广告了!带货!恰饭!”马跃掰着手指头,“一条广告好几百呢!”
“不接。”
“为什么不接?”
风寄简正在剪视频,头也不抬:“我这个号,是给人做饭的。挂上广告,就不好吃了。”
马跃听不懂。马跃只觉得,这个室友剪视频的时候,从来不肯露全脸,镜头永远只到下巴;标题永远只有一个格式;视频最后,永远有一双筷子,把第一筷子菜,夹到镜头外面的某个碗里。
那个碗从来不出镜。
马跃问过一回,风寄简说:“试吃员。”
“试吃员给钱吗?”
“不给,”风寄简说,“给命。”
马跃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
破五千的那个周六,风寄简照例拎着保温袋去医科大。刚到图书馆门口,手机响了,外卖电话,让他到校门口取餐。
“我没点外卖啊。”
“是一位贺先生给您点的,”外卖小哥说,“一个小蛋糕。”
风寄简拎着那个小蛋糕回到银杏树下,贺槿茂正坐在石凳上看书,头都没抬:“什么东西?”
“你点的你问我?”风寄简把蛋糕盒子转过来,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贺槿茂的字,一笔一画:
“恭喜。五千个等着吃饭的人。”
风寄简捏着那张便利贴,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把蛋糕往石凳上一放,恶狠狠地说:“贺槿茂,你浪费钱。”
“嗯。”
“下次不许买了。”
“嗯。”
“……买的什么味儿的?”
“草莓。”
风寄简绷不住了,蹲下来拆盒子,一边拆一边笑。草莓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匀,草莓倒是摆得满满的,一看就挑了很久。
两个人分着吃了那个蛋糕。风寄简把最大那颗草莓挑出来,用勺子挖了,递到贺槿茂嘴边:“张嘴。”
贺槿茂就着他的勺子吃了。
“甜吗?”
“嗯。”
“五千粉的蛋糕,”风寄简自己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等五万粉的时候,我给你做一个,亲手做,比这个大。”
“好,”贺槿茂说,“我等着。”
这个宿舍里,渐渐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风寄简的冰箱贴条上写着“周六专用”的保鲜盒,谁都不许动。那是给城东留的。谁要是偷吃了,按马跃的话说,“风哥能拿着锅铲追你三条街”。
乱码ID还在,每条视频,一分钟内必点赞。
风寄简终于忍不住,在某条视频底下回了一句:“这位朋友,你是谁啊?每条都来。”
乱码ID没回复。
但是第二天,周六,草坪上,风寄简状似无意地问:“贺槿茂,你看过我视频吗?”
“看过。”
“哪条?”
“每条。”
“什么时候看的?”
“发出来就看了。”
风寄简放下筷子,盯着他:“你怎么发出来就看了?你又没关注我……”
他忽然卡住了。
贺槿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谁说我没关注。”
风寄简掏出手机,点开粉丝列表,翻到那个乱码ID,点进去,头像是一片空白,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开学季。
“是你?!”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评论区问过!”
“评论区,”贺槿茂说,“不算问我。”
风寄简气得把筷子一摔,摔完又忍不住笑,笑这个人,注册个账号都要乱码,点赞都要掐着秒表,躲在网线后面,做了半年多的热心网友。
“那你干嘛不大大方方地点?”
“怕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贺槿茂没答。
他只是伸手,把风寄简面前那盒快吃完的米饭,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吃完。”他说。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就不笑了。
怕别人看出来。看出来什么?看出来金陵医科大学有个叫贺槿茂的,把金陵工商大学一个拍做菜视频的小博主,设成了特别关注?
那天回去的地铁上,风寄简靠着车窗,想了一路。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同一趟地铁的反方向,贺槿茂坐在靠门的位置,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口味清单早就记满了大半本。最新的一页上,他添了一行新记录:
“栗子烧鸡,油麦菜。他做的比食堂好吃。每周六,都想他早点来。”
写完,他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一会儿,把“想他早点来”划掉了,改成“周六很好”。
改完,又觉得欲盖弥彰。
最后他把那一行整个划掉,重新写:
“栗子烧鸡,七分咸,十分好。”
合上书,地铁到站。
四月底,美食社的招新海报贴满了工商大学的主干道。
风寄简的视频账号,不知怎么被美食社的人刷到了。周三下午,实训室门口,有人拦住了他。
拦住他的人,白围裙,高个子,眉眼温润,笑起来右边一个酒窝。
“风寄简是吧?”那人伸出手,“美食社社长,温叙。你的视频,我看了,每条都看了。”
风寄简跟他握了握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每条都看了”,怎么听着,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