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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开学第一天

去金陵报到那天,两家出动了全部人马。

一辆七座车,风远航开的。后备箱塞满了行李,后座上挤着两位母亲和两个孩子。苏晚晴和许慧兰从前一晚就开始核对清单,被子,褥子,脸盆,暖壶,蚊帐,拉杆箱,一样的款式买了两份,一份蓝色,一份灰色。

“蓝色给小简,灰色给小贺,”许慧兰分配,“耐脏。”

“凭什么我的不耐脏?”风寄简抗议。

“你的有人洗。”苏晚晴头也不抬。

风寄简噎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贺槿茂。贺槿茂正在看手机,闻言抬了下眼皮,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半个槐安里都出来送了。

副食店的老板娘往两个人兜里一人塞了一袋花卷:“路上吃!到了金陵,可没有阿姨这个味儿了!”

棋牌室门口的吴爷爷放下棋子,挥挥手:“好好念!过年回来陪爷爷下棋!”

食堂的刘阿姨特地请了半天假赶来,往风寄简手里塞了个保温杯:“路上喝。小风,以后没人给你留夜宵了,自己按时吃饭。”

风寄简抱着一堆东西,眼眶发热,挨个道谢。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替他把拿不下的东西一件件接过去,码进后备箱。

高铁两个小时,风远航嫌抢票麻烦,索性开车,说五个半小时,正好一路看看风景。

结果风景没看成,两个母亲在后座抹了一路眼泪。

先是从江州上高速的时候,苏晚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忽然就红了眼眶。许慧兰递纸巾,递着递着,自己也绷不住了。两位父亲在前排,一个开车,一个看导航,谁都不敢回头看。

风寄简夹在两个母亲中间,手忙脚乱:“妈,妈你们别这样,金陵又不远,高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怎么了,”苏晚晴抽噎着,“两个小时,你就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了?”

“这跟从哪儿出来的有什么关系……”

“风寄简!”

风寄简不敢说话了。贺槿茂递过来一张纸巾,低声说:“让阿姨哭会儿,哭出来就好了。”

苏晚晴哭得更凶了。

车开到金陵地界,两位母亲的眼泪总算止住了,开始补妆,说不能让儿子的同学看见当妈的哭花了脸。

先到的是金陵工商大学。

学校比风寄简想象中大,迎新横幅挂满了主干道,各学院的摊位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喊号子。风寄简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找到了烹饪与营养教育学院的牌子,报上名字,领了钥匙,缴费单,校园卡,还有一件印着校徽的文化衫。

宿舍在六楼,四人间,上床下桌。

他第一个到。选床位的时候,四个家长围着四张床研究了半天,最后苏晚晴拍板:靠窗那张,亮堂。

铺床的时候,第二个室友到了,一个圆脸的男生,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进门就笑:“兄弟你好,我叫马跃,马到成功的马,跃龙门的跃。你叫我小马就行。”

“风寄简。”

“风寄简?”马跃把行李一扔,凑过来,“烹饪学院的?太好了!我最爱吃了!”

“看出来了。”

“兄弟你这话说得,”马跃拍拍自己的肚子,“这叫有福相。”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贺槿茂拖着自己的灰色拉杆箱,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风寄简身上:“收拾完了吗?”

“快了。”

“我送你爸妈他们先去我那边,”贺槿茂说,“你收拾完发消息。”

马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凑到风寄简耳边:“兄弟,这谁啊?你哥?”

“我……”风寄简卡了一下,“发小。”

“发小好啊,”马跃由衷地感叹,“个子真高。打篮球的吧?”

“学医的。”

“学医的?”马跃肃然起敬,“失敬失敬。”

中午那顿饭,是在工商大学食堂吃的。

苏晚晴本来要下馆子,被风寄简拦住了:“妈,我得先尝尝我们学校的食堂,以后四年就靠它了。”

六个人打了六个窗口的菜,拼了一大桌。风寄简每样尝了一口,开始点评:这个糖醋里脊挂糊厚了,那个青菜炒老了,汤倒是不错,就是味精下得有点狠。

“这孩子,”许慧兰笑,“吃个食堂还吃出报告来了。”

“职业病,”风远航与有荣焉,“我儿子这舌头,以后是要吃专业饭的!”

贺槿茂坐在风寄简旁边,把自己餐盘里的狮子头夹了一个给他。

“干嘛?”

“这个好吃,”贺槿茂说,“比我们食堂的好吃。”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贺槿茂说,“医科大的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

风寄简咬着狮子头,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贺槿茂,你以后四年,就吃你们食堂?”

“嗯。”

“那怎么行,”风寄简皱眉,“医科大的食堂一听就不好吃。”

“那怎么办?”

风寄简想了想,一锤定音:“周末我给你带饭。”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带饭?”

“实训课天天做菜,不做白不做,”风寄简说得理直气壮,“反正做多了也吃不完。”

“好。”贺槿茂说。

一个字,答应得干脆利落,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下午三点,风家的车从工商大学开出来,往城东的医科大去。

风寄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往后退。两个小时前,贺槿茂站在他宿舍门口说“你收拾完发消息”;两个小时后,轮到他去给那个人铺床了。

金陵医科大学比工商大学更老,梧桐树的树荫遮了半条路,老楼的墙皮有点斑驳,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后来贺槿茂告诉他,那是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医科大的特产。

贺槿茂的宿舍在三楼,也是四人间。

他的室友已经到了两个。一个叫宋一航,东北人,嗓门大,见面就拍贺槿茂的肩膀:“兄弟,以后一个战壕的了!”另一个戴着眼镜,正安安静静地擦桌子,自我介绍叫陈默,人如其名。

风寄简熟门熟路地爬上贺槿茂的床,帮他铺床单。

“你会铺吗?”贺槿茂在下头问。

“废话,”风寄简跪在床上抖开被罩,“我的床还是我看着我妈铺的呢,看都看会了。”

两个母亲在旁边叠衣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笑道:“小简,你自己的床是谁铺的?”

“……您铺的。”

“那你给谁铺呢?”

风寄简把被罩一抖,整个人钻进被罩里系角扣,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不是给您铺。”

满屋子人都笑了。

床铺好,行李归置完,天就快黑了。

分别的时候,在医科大校门口。

苏晚晴又开始抹眼睛,这回许慧兰没哭,她拉着两个孩子的手,一人嘱咐了一遍:按时吃饭,天冷加衣,跟同学处好关系,有事打电话。

风远航揽着两个儿子……不对,一个儿子加一个准儿子,拍了拍:“行了,都是大人了。周末想回家就回,高铁两个小时,爸给你们报销。”

贺云山最后说的。他看着两个孩子,就说了一句:“互相照应着点。”

“哎。”风寄简应了一声。

“知道了。”贺槿茂说。

车开走了。校门口只剩下两个人,路灯刚刚亮起来。

风寄简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我也回去了。”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九月的金陵,天黑得早,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路。

“地铁四号线,”贺槿茂说,“坐九站,换二号线,坐三站,出来走十分钟。”

“知道啦,你说过八遍了。”

“四十分钟,”贺槿茂停下脚步,看着他,“随时。”

风寄简抬起头。

路灯底下,这个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嗯,”风寄简说,“随时。”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寄简回头挥了挥手。贺槿茂站在站台上,一直没动,直到列车开出去很远,那个影子还钉在原地。

车厢里人不多。风寄简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隧道壁上广告屏的光一格一格往后跑。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说一声。”

风寄简盯着那五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么说的。幼儿园第一天,他哭得惊天动地,贺槿茂牵着他的手说,放学我在门口等你。小学第一天,初中第一天,高中第一天,都是这个人,都是这句话。

变的是地方,不变的是人。

他噼里啪啦打字:“知道啦,贺妈妈。”

“……”

“哈哈哈哈你打字打出一串省略号。”

“到了说一声。”对面又发了一遍,一模一样的五个字。

“行行行,到了说,到了一定说。”

九站,换乘,三站。风寄简出站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工商大学的校门在路灯底下亮着,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城东到城西,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地铁的那一头,有一个人,此刻应该刚走出站台,正往医科大的方向走。

风寄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学校的校门,发过去,配了三个字:

“我到了。”

对面回得很快,也是一张照片,医科大的校门,也是三个字:

“我也是。”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

开学第一晚,熄灯之前,风寄简的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贺槿茂打来的。

“查寝。”对面说。

“查什么寝?”

“床铺。”贺槿茂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背景是医科大的天花板,“铺好了没有?”

风寄简把镜头翻转,对着自己的床扫了一圈: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了方块,枕边还放着那只小老虎挂件。

“合格吗?”

“合格,”贺槿茂顿了顿,“挂件带去了?”

“带着呢,”风寄简把镜头怼近,“小老虎得看着我才睡得着。”

“嗯,”对面说,“小青龙也是。”

风寄简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你的呢?我看看。”

镜头晃了晃,对准贺槿茂的床。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比方块还方块,像拿刀切的。床头,小青龙挂件挂得端端正正。

“合格,”风寄简点评,“就是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人住的。”

“像什么?”

“像手术室。”

对面传来宋一航的大嗓门:“老贺!跟谁视频呢?媳妇啊?”

贺槿茂的屏幕晃了一下,声音远了些:“发小。”

“发小查寝?你俩什么关系啊这么黏糊?”

贺槿茂没理他,把镜头转回来:“挂了吧,早点睡。”

“哎等等,”风寄简叫住他,“明天早上吃什么?”

“食堂。”

“食堂有什么?”

“不知道。”

“那拍了发我,”风寄简说,“我帮你把把关。”

“好。”

视频挂了。马跃从上铺探下头,幽幽地说:“兄弟,你跟你发小,天天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马跃比划了一下,“查床铺,问早饭,挂了电话还笑。”

“我们从小就这样,”风寄简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十八年都这样。”

“哦,”马跃缩回头,嘀咕了一句,“十八年,那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贺槿茂的早饭照片准时发了过来。

一张餐盘,一碟咸菜,两个包子,一碗稀饭。构图谈不上构图,光还是从背后打的,两个包子拍得像两块石头。

风寄简躺在床上,噼里啪啦打字:“粥熬得可以,米开了花。包子是萝卜丝的吧?皮厚了,馅看着就柴。咸菜凑合。”

对面回:“嗯。”

“明天换个窗口试试。”

“嗯。”

从那天起,这成了两个人的新规矩。贺槿茂的一日三餐,顿顿拍照上报;风寄简逐一点评,措辞从不留情。一周下来,医科大食堂的十八个窗口被他批了个遍,批到最后,只剩一个卖瓦罐汤的窗口得了句“还行”。

宋一航有一回凑过来看见了,啧啧称奇:“老贺,你这发小是干嘛的?食药监的?”

“学厨的。”

“难怪,”宋一航看着满屏的毒舌点评,由衷地说,“咱们食堂这回,算是碰上硬茬了。”

军训是九月中旬开始的,两所学校,两个操场,同一片太阳。

医科大那边,贺槿茂的个子在队列里一骑绝尘,第一天就被教官点了标兵,站在方阵最前面踢正步。宋一航跟他一个排,同手同脚改了三天没改过来,被教官拎到队伍旁边单独练,练得全排围观。

晚上视频,风寄简非要他走一段正步看看。

“不走。”

“走嘛,标兵同志。”

“不走。”

“你不走,我去你们学校墙上扒,”风寄简威胁,“听说有人把你们连队的视频发网上了,高清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删了。”

“什么删了?”

“没什么,”贺槿茂顿了顿,“挂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风寄简果然在校园墙上刷到了那段军训视频。方阵最前面那个人,肩线平得像拿尺子画的,一步一步,踏得又稳又狠。他把视频保存下来,看了七八遍,最后截了张图,设成了聊天背景。

设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默默换了回来。

太明显了。他想。

工商大学这边,军训站军姿,风寄简站在烹饪学院的方阵里,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教官绕着他转了一圈:“这位同学,手贴紧!”

“报告教官,贴紧了!”

“贴紧了还能塞进一张纸?”

风寄简咬牙把手又往裤缝上按了按。他从小到大最怕晒,三天下来,脖子晒脱了一层皮,吃饭的时候脖子一弯就疼。

晚上视频,贺槿茂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你黑了。”

“你也黑了!”

“我黑得不明显。”

“你那是脸黑得均匀,”风寄简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脖子,“你看我,俩色儿。马跃说我像戴了条白围巾。”

对面安静了两秒:“涂防晒了吗?”

“涂了。”

“晒后修复呢?”

“……那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风寄简收到一个同城快递,拆开,一支晒后修复,一盒芦荟胶,还有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着一个太阳,太阳旁边一行字:“厚涂。一天三次。”

风寄简捏着那张便利贴,在快递站门口站了半天。

马跃凑过来看:“谁寄的?”

“发小。”

“哦,”马跃已经学会了不多问,“就是那个‘十八年都这样’的发小。”

风寄简把便利贴夹进手机壳里,踹了他一脚。

晚上视频,贺槿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作业。

“涂了吗?”

“涂了涂了,”风寄简把脖子凑到镜头前,“厚涂,一天三次,贺大夫的医嘱,我哪敢不听。”

镜头里的脖子红一块白一块。贺槿茂盯着看了两秒:“少涂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

“耳后没涂到,”贺槿茂说,“还有锁骨往上,那一片都晒红了。”

风寄简把镜头往下挪了挪,嘟囔:“你眼睛是显微镜吗?”

“医学生的眼睛,”对面说,“以后要看片子的。”

马跃在旁边听了半天,凑过来,怯生生地问:“那个……贺哥,芦荟胶还有吗?我也晒脱皮了。”

第二天,医科大那边寄来了第二支芦荟胶。便利贴上还是一个太阳,太阳旁边的字变了:“给马跃。你的那支,不许给人。”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把自己那支藏进了枕头底下。

军训结束之后,课表才真正见了分晓。风寄简的课表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上午是食品化学和烹饪原料学,下午是实训课,系上围裙进实训厨房,一站四个小时。

第一天实训,老师让每人做一道最拿手的菜。

风寄简做的鸡丝阳春面。

汤吊了三个小时,面是手擀的,出锅的时候,半个实训室的人都围过来了。教实训的老师傅尝了一口,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家里有人干这个?”

“没有,”风寄简说,“自学的。”

“自学的?”老师傅又尝了一口汤,“这汤的火候,自学学不出来。说,跟谁学的?”

风寄简想了想,认真地说:“跟一个人学的。他爱吃,我就一直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老师傅哈哈大笑,在他的成绩单上写了个“优”。

晚上,风寄简把白天颠勺的视频发给了贺槿茂。

视频是马跃帮忙拍的,十五秒,火光腾起来,炒锅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菜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稳稳落回锅里。

对面回得很快:“帅。”

“就一个字?”

“很帅。”

“贺槿茂你能不能有点诚意!”

这次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段语音。风寄简点开,贺槿茂的声音混着图书馆的背景音,压得很低:

“火太大了,手腕翻的时候小拇指翘着,这样翻四十分钟,手腕会劳损。明天教你个省力的手法。”

风寄简听完,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马跃从上铺探下头:“笑什么呢?”

“没什么,”风寄简说,“一个医生,教我颠勺。”

医科大那边,军训一结束,课就压了上来。

第一节系统解剖学,上课的地方在解剖楼。

那栋老楼在校园最深处,走廊很凉,灯很白,空气里浮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第一次进标本室的时候,班里有女生当场就哭了。贺槿茂站在玻璃柜前面,看着那些沉默的标本,站了很久。

老师在上面说:“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是敬畏。这些,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把身体留给你们,是信任你们。”

那节课上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贺槿茂在解剖楼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风寄简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对面秒回,又是一条十五秒的视频。

这一回拍的是滑炒。风寄简系着围裙,手腕一翻,里脊片在锅里打了个滚,芡汁裹得晶晶亮。最后他冲着镜头,用锅铲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隔着屏幕都烫人。

贺槿茂站在台阶上,把那条视频看了三遍。

福尔马林的味道还黏在袖口上。可他忽然觉得,那股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他把视频保存下来,回了一句:“手别烫着。”

对面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跟过来一句:“你呢?第一天见大老师,感觉如何?”

大老师,医学生对遗体捐献者的称呼。贺槿茂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回了八个字:

“敬畏。还有,想学好。”

“那就学好,”风寄简回,“贺大夫。”

发白大褂那天,有个小小的仪式,全院新生穿上白大褂,在解剖楼前宣誓。誓词很长,贺槿茂站在队伍里,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念到“性命相托”四个字的时候,他想起一个人。

仪式结束,大家互相拍照。

宋一航的拍照技术一言难尽,给贺槿茂拍的第一张,人歪的,楼斜的,白大褂被风糊了半张脸。

“兄弟,你这表情,跟白大褂有仇?”

“重来。”

第二张,贺槿茂站在解剖楼的台阶上,白大褂,蓝衬衫,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比第一张稍微松了一点。

晚上,他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只发给了一个人。

风寄简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宿舍跟马跃他们打牌。他点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人站在台阶上,身后是“解剖楼”三个字,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十八岁,第一次穿白大褂,还有点撑不起来,可那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看什么呢,”马跃凑过来,“哟,你发小?白大褂!帅啊!”

“嗯。”风寄简把手机扣了。

“给我看看呗?”

“不给。”

“小气!”

风寄简没理他,躺到床上,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长按照片,点了保存,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的名字叫“贺大夫”。看着看着,他劈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贺大夫,以后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对面回:“你的胃交给我就行。命太大了,我怕接不住。”

“接不住也得接。”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回过来两个字:

“接住。”

风寄简盯着这两个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十八年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肯多一个字,可每一个字,都能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

周五晚上,风寄简在宿舍翻箱倒柜。

马跃看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翻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翻出来,忍不住问:“兄弟,找什么呢?”

“找……”风寄简翻出一袋江州的酱鸭,塞进背包,又翻出一盒绿豆糕,也塞进去,“没什么。”

“明天回家?”

“不回家,”风寄简拉上背包拉链,“去城东。”

“城东?医科大?”马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找你发小?”

“嗯。”

“带这么多吃的?”

“他们食堂难吃。”

马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半天,幽幽地说了一句:“兄弟,我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带过饭。”

“让你妈带。”

“我妈在哈尔滨。”

“那……”风寄简想了想,“下周给你带我们实训课的作业。”

“什么作业?”

“酱肘子。”

马跃的眼睛瞬间亮了:“兄弟!你就是我亲兄弟!”

那天夜里,风寄简失眠了。

倒不是认床。他就是睡不着,翻过来,想明天带什么;翻过去,想那个人在医科大吃了一个星期食堂,得吃成什么样。想到后来,他摸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新建了一条“周六菜单”,删删减减,改到半夜。

马跃起夜,看见下铺亮着幽幽的光,吓了一跳:“兄弟,两点了你干嘛呢?”

“改菜单。”

“明天……哦不,今天,”马跃迷迷糊糊地说,“不就是去见个发小吗?”

“嗯,”风寄简盯着屏幕,头也没抬,“见个发小。”

马跃爬回上铺,嘀咕了一句什么。风寄简没听清,也顾不上听。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酱鸭”两个字圈了又圈,忽然觉得,金陵的秋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凉了。

周六,两个人约了第一次见面。

从这天起,金陵的两所大学之间,四十分钟的地铁线,开始有了固定的乘客。每周六,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这雷打不动的规矩,一守,就是四年。

四年里,地铁四号线的末班车,他们都坐过;工商大学实训室的灯,医科大图书馆的灯,都为这个人多亮过;两所学校的门卫、食堂阿姨、打印店老板,后来都认识了那个“每周六准点出现的别的学校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风寄简躺在床上,把闹钟往前调了半个小时。

马跃问他为什么,他说,酱鸭得先拿出来化冻。

马跃听不懂。马跃只觉得,自己这个室友,提起城东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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